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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林昭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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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昭知道,林邵可能在骗他。
但他说的事情,件件都发生过,而那些原因加在这些人人身上,又件件合理。
他说的是真的。现在自己依然变成了他的阶下囚,没必要大费周章编出这些来骗自己。
林邵说,你所信任的所有人,都在帮着我害你。这消息几乎快要了林昭的命。可这还不是最要命的。
药效这一夜没有放过林昭。
他几乎记不清自己是怎么撑过来的。
手腕上的绳子被他自己挣松了些,却没能完全挣开,绸布磨着腕骨,留下一圈暗红的痕迹。也许再挣一下就开了,也许一直挣不开。可他已经没有力气了。
他不知道昨晚那香炉里到底放了什么药,绸布磨过手腕竟然没有丝毫感觉,只有一丝丝的快感顺着脊柱往上爬。
林昭蜷在床榻上,额前的汗把枕巾洇湿了一大片,凉意慢慢漫上来,转瞬又被新沁出的汗水浸透。
殿里的香不知何时燃尽,只余下一缕残烬的味道浮在空气里,可身体深处那团灼人的火还在翻涌,消不下去,退不干净,一遍一遍,在骨缝之间反复煎熬。
后半夜,药力未减,林昭却早已耗光了力气。他没精神再管浑身的燥热,煎熬万分,只想快点撑到天亮,可窗户关着,他什么也看不到。
所以昨天林邵走的时候说,“受不住了就去求他。”
他把这个念头咽下去,脑子里只剩下一个清晰的念头——渴。
眼前蒙着一层水汽,眼皮重得难以掀开。他费力翻了个身,想要下床,脚下一软,直直摔落在冰凉的地板上。
意识混沌,身上的痛感都变得轻飘飘的,只剩下一阵阵细碎发痒的麻意。借着这一摔的冲击,他勉强掀开了眼帘。
桌案离床榻极近,一套茶具就贴着桌边摆放,走两步就能够到,简直像是有人特意搁在那里的。
林昭膝盖曲起撑着地面想要站起,双手反缚在身后,根本借不到半点力气,又无力地瘫倒回去。
脑海里只剩下最原始的渴求。
水。
他往前艰难地爬了两步,眼前迷迷糊糊什么也看不清,只觉肩膀蹭到了桌腿桌腿,借着这一点支撑跪坐起身,微微俯身,张嘴去叼桌上的壶嘴。
牙齿咬到了冰凉的瓷面,他用劲,想将茶壶拽得倾斜,好倒出一点清水。茶壶却瞬间失了平衡,自桌沿直直滑落,“哐当”一声砸在地上,碎成满地瓷片。
他本就脱力,又被茶壶下坠的力道一带,重重栽倒。
地上,一滴积水也无。
茶壶是空的。
林昭极轻地扯了扯嘴角,却发不出半点笑声,他是在笑自己。今晚他这样狼狈的行动,居然也被林邵预料到了。他这是在告诉自己,逃不出去的。
他就这么倒在一地碎裂的瓷盏之间,锋利的碎瓷扎进后背,划破手臂,渗开细细的血痕。他没有力气起身,只呆呆地躺着,目光空洞地望向殿顶的梁木。
淡淡的血丝渗出来,手腕尤甚,一道细长的伤口还滴着血。林昭静静的看着,数着血一滴一滴落在地板上。
这时,门外传来内侍恭谨的通传。
“殿下,摄政王来了。”
林昭的眼皮极轻微地颤了一下,终究没有睁开。
他张不开嘴,回不了“进”或“不进”。他知道门外的人是谁,也知道他不需要这句话。这个人给自己下了一晚上的套,就是等着这一刻。
果然,殿门被人推开了。
脚步声不疾不徐,一步步走近,最后在他身侧停了下来。
“殿下醒了?”
林昭没有应声。
紧接着,是碗盏轻落案几的脆响,一股浓郁苦涩的药香漫开,毫不客气地钻进鼻腔,熏得他眉心紧紧一蹙。
那只流血的手腕被林邵握住了,林昭偏头闭上眼睛不愿再看。
林邵就顺势弯腰,将他自一地狼藉里打横捞起,放回床榻,又垂手,细细挑出扎进皮肉里的碎瓷。
自始至终,他一言未发。
“喝药。”他又说了一遍。这次比刚才更像命令。
林昭终于掀开了眼。
“……滚。”
林邵端着药碗,在榻边坐下,垂眸看着他,没有理会这句斥骂。碗中药汤腾起淡淡的白汽,光是闻一闻,便知里面下了极多的黄连,苦意刺骨。
“滚。”林昭又说了一次,这一回的声音稳了少许,只是每吐出一个字,都牵扯着喉咙深处干裂的刺痛。
他真希望林邵恼羞成怒,丢下碗走了,又或者直接把他杀了。再不济,至少感到厌烦,不会再哄着他做这样有名无实的太子,和他玩这样猫捉老鼠的游戏。
林邵安静地注视了他几息,将药碗暂时搁在案上。林昭以为他会就此作罢,刚阖上眼,打算侧身避开,后颈忽然被一只手稳稳捏住。
他猛地睁眼,还来不及挣扎,下颌已经被人扣住。林邵的拇指与食指卡在他两侧颌骨,力道不算很重,却十分稳固,牢牢固定住他不断偏躲的脸。
“张嘴。”
林昭使劲偏头想要挣脱,下颌被桎梏着,无处可避。另一只手重新端起药碗,碗沿直接抵在了他的唇边。浓重的苦气扑面而来,他死死抿紧双唇,牙关咬得死紧。
林邵淡淡看了他一眼,默不作声,拇指自下颌缓缓上滑,精准按在他脸颊内侧的软肉上。
那一处正是牙关的薄弱点,力道恰到好处,林昭的齿关不由自主微微松开,苦涩的汤药立刻灌进了他的嘴里。
他猝不及防地呛咳,短促的闷响自喉咙溢出,药汁顺着嘴角滑落,浸湿了寝衣的领口。
林邵暂时松开手,把碗沿撤开半寸,等他艰难咽下,再次将碗边贴上他的唇。
“咽。”
第二口,第三口。林邵喂得极有耐心,节奏不疾不徐,非要等他完全咽净,才会续上后面的汤药。
可这份耐心没有半分温柔,更像一个驯马之人,不用鞭子,只用一次次精准的压制,逼得猎物乖乖俯首。
“殿下从小就不爱喝药,臣知道。这碗殿下不爱喝没关系。微臣稍后差人再去熬,熬到殿下爱喝为止。”
林昭想要推拒,双手依旧反绑在身后,他只能死死攥紧身下被褥,指尖泛白,徒劳地撕扯着柔软的布料。
半碗汤药入腹,林邵终于收手。药虽然苦,却也是水。苦药入口,林昭喉结滚动,一上一下药就落了进去。
林昭偏过头,剧烈地咳嗽起来,肩背不住震颤,舌根残留的苦味一路蔓延至咽喉,和体内尚未散尽的燥热交织,在胸口反复翻涌。
“殿下什么都吃不进去,还是得多吃点苦头。”
林邵把药碗放回案几,抬手,拭去林昭嘴角沾着的药汁。指腹擦过下唇的那一刻,力道不自觉放轻了。连说话的语气,也柔和少许。
“阿昭乖,”他低声道,“喝完就好了。”
一阵咳嗽的间隙,林昭听见了这三个字,脊背瞬间僵硬。
林邵的手掌自他唇边挪开,轻轻落在他的后背,缓慢地顺着。
一下又一下,掌心贴着他微微弓起的脊骨,自上而下,缓缓摩挲。把他抱在怀里,轻轻晃着。
“听话。”他的嗓音压得更低,尾音拖得极轻,几乎像是低声哄慰。
林昭已经无力再开口。
汤药的药性自胃部向外弥散,如同一条温热平缓的河,缓缓淌遍四肢百骸,将昨夜焚烧整夜的那股躁意,一点点裹住,压落。
眼皮愈发沉重,胸口翻涌的恶心也被温温的药力抚平。而这人依旧守在旁边。
林昭一时分不清今夕何年了。这样的温柔,好像在前些年,也有过。不知何时,他紧攥的拳头悄然松开。
后背那道轻抚没有中断,掌心沿着脊椎滑至肩胛骨,再慢慢收回。身体不受控制地向一侧歪倒。
肩膀撞上对方胸膛的时候,林昭大半意识已经模糊,鼻尖蹭过他衣襟上清冽的药草气息,比殿内熏香干净许多。
他轻轻嗅了两下,呼吸渐渐放缓,胸腔里灼烧许久的躁动,正在潮水一般慢慢退去。
林邵的怀抱带着适宜的微凉,比他高烧一夜的皮肤要冷上些许,丝丝凉意自相贴的地方渗入,刚好熨帖他残余的燥热。
这份凉让身体下意识的贴过去,体温隔着衣料传过来的时候,林昭垂在身侧的指尖极细微地动了一下,终究,没有抬起来。
迷迷糊糊间,他睁开眼看见林邵的下颌,嘟囔着喊了一句。
“皇叔……”
林邵的手顿住了。
彻底闭上双眼之前,林昭听见头顶落下一句极轻的话。
“睡吧。”
一条手臂小心翼翼地揽过来,稳稳托住他不断下滑的肩膀,将他往怀里带了带。林邵的下巴轻轻抵在他的发顶,均匀温热的呼吸,一点点落在他的前额。
林昭坠入一片温凉无边的黑暗,沉沉睡去,再也没有辗转。
再次醒来,药效已经退干净了,殿内只剩他一人。
手腕上的束缚已经除去,手肘的伤口经过清洗,敷了药,仔细裹上纱布。膝盖、后背大大小小的擦伤,全都妥善处理完毕,身上也换上一件干净柔软的寝衣。
只有手腕那一道触目惊心的伤口,止了血,却还原封不动的落在哪里。
昨夜满地狼藉早被清扫一空,矮几上新沏好了一壶清茶,安静摆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