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差一点》》渡喆

4、第四章 随奕 事实上我们

　　我叫随奕，父母给我取这个名字，本意是愿我这一生随心所欲，不必被世俗的条条框框捆住手脚，能够坦然去做自己真正想做的事。兜兜转转走过三十一年，回头再看，我的人生，竟真的活成了名字寄予的模样。
　　二十七岁那年，我遇见了谷亦辰。
　　当时只觉得这个人长得实在好看，一时兴起，便带着几分漫不经心去撩拨。本想着这只是漫长人生里一段无伤大雅的露水情缘，热闹一场而已。没有想到，这份带着玩心的试探，会让他动了真心。后来我也曾问过自己，如果早知道往后所有的辗转，当初我还会不会主动朝他伸出手。至于答案，你猜～
　　谷亦辰是个很好的人，至少在我眼里，没有人能够拒绝二十岁的他，我自然也不能，我们暧昧了很久，看着他执着又滚烫的心意，终于，在他大四那年，我下定了决心，不想再因为过往困住自己，在我们常去的那家餐厅，我望着他，开口许下约定：“等你毕业，我们就结婚吧。”
　　他眼睛一下子亮了，满是藏不住的激动。我们没有走一段循规蹈矩、有名有份的恋爱流程，跳过了官宣，直接从绵长的暧昧，落到了一纸婚约的期许上。这样莽撞又随心所欲的选择，确实是我会做出来的事，哈哈。
　　其实我很早就喜欢他了，我说过，没有人能拒绝二十岁的谷亦辰，早在他带着一腔热忱朝我靠近的时候，我的心就已经动了，迟迟不肯点头答应，只是被很久以前的一段往事，牢牢绊住了脚步。
　　读大学的时候，我曾有一任男友，那段恋情几乎贯穿了我整个大学时光，我们相伴很久，直到一切摊开在他家人面前。他的家庭是标准的政商联姻模式，自小，得到父亲的认可，就是他最大的心结，我们这样一段不被家族接纳的感情，从一开始就没有容身之地。
　　我要的爱，从来都是光明正大，可以摊开在阳光下的，不是藏在门后、见不得光的秘密。我看得明白，他永远不会为了我，忤逆自己的父亲。为了不让他左右为难——其实他并不会为难，我主动提出了分手。他不肯接受，只对我说，喜欢和退缩，本就不冲突。我当然懂他还喜欢我，可我的爱意向来是单线程运行的，决定结束，就没有回头重放的选项。
　　只是我没有想到，他会这么偏执，分手后，他以清算两人合租时共有物品为理由，约我回到曾经一起住过的房子。我没有多想便赴约，结果就是他把我关在了起来，我试着和他谈判，找机会逃跑，一次，两次，全部失败。
　　又一次挣脱落空之后，他拿了一把刀出来，“随奕，我给你个机会，现在杀掉我，你就能自由了，不然你就这样一辈子和我纠缠下去吧。”我不会动手，他比谁都清楚这件事。“我不会杀你，不是还对你留有感情，只是我不愿意为了你失去未来美好的人生”，话音落下的瞬间，我伸手夺过那把刀，狠狠划在了自己的手腕。
　　我在赌，赌他的喜欢，能不能压过他偏执的占有欲。鲜血顺着腕骨往下淌，我抬眼看向他，“现在给你两个选项，第一打120送我去医院，或者，替我挑一块合适的墓地。”
　　几乎是在我说话的瞬间，电话已经被他拨了出去，我赌赢了。有时候，人心里那点微薄的喜欢，就是要这样，带着孤注一掷的勇气，拿来博弈的。
　　再睁开眼，我已经躺在医院的病床上，守在床边的只有我的父母。从小到大，母亲几乎没有对我讲过重话，连严厉的责备都很少她一向尊重我的选择，顺着我的天性，让我自在长大。但那天，她红着眼，和我说了很长一段话，“宝贝，我佩服你敢用这样的方式换取自由的勇气，我也清楚，你并不是真的想死，我知道你向来做事有分寸，从小受你父亲影响，也懂不少急救常识。可是你明白吗？生命和别的一切都不一样。就算只有千分之一的失败概率，落到身上，就是死亡。我很生气，因为你没有好好尊重你自己，这个世界还有太多风景你没有见过，太多精彩没有体验。答应我，以后无论遇上什么事，再也不要用伤害自己的办法解决问题。”
　　那一刻，巨大的惭愧裹住了我，这是二十二年来我第一次后悔。
　　出院之后，手腕上的伤疤，被我用自己设计的一幅纹身，永远遮盖了起来。
　　听从父母的建议，我出国继续读书，岁月缓缓流淌，我也成了一个小有名气的画家。
　　多年之后，国内一位许久未见的老友拿到了A大的教授职位，邀请我回国，见证他人生新的起点。过去不是没有人劝我回来，只是我天性怕折腾，在一个地方住惯了，就懒得挪动脚步，一次次婉言谢绝。唯独这一次，说不清是什么缘由，鬼使神差地，我应下了。
　　陪着朋友走进A大校园的那天，我遇见了谷亦辰，我们的故事，就这样，正式拉开序幕。
　　谷亦辰太好了，人很好，爱也很好，他越是纯粹耀眼，我就越是忍不住想，这样一份难得的赤诚，本该属于一场没有伤痕、干干净净的初恋。哪怕我早已动心，依旧迟迟不敢伸手接住，我第一次发自内心地觉得，左手腕那道被遮住的伤疤，丑陋得刺眼。
　　二十七岁这年第二次感到后悔，哪怕只有一点点。
　　好在我向来擅长与自己和解，看着谷亦辰一次又一次不曾动摇的坚持，我慢慢想通了，人生其实短，瞻前顾后没有意义，不如把握眼前，于是就有了餐厅里那场关于婚姻的约定。
　　事实却证明，人确实应该珍惜当下，我们确实等来了婚礼，不过是他和别人的，家里要求他接受一场商业联姻，他拼尽全力反抗，挣扎许久，最后还是败给层层叠叠的现实。
　　这一回分开，是我主动做出的决定，这一次是真的不想让他为难，不想让我爱的人为难，很开心他没有拿感情为由挽留我。他的婚礼，我参加了，站在后面，我想在我们心里属于我们两个人的仪式，早就完成了。
　　“再见，祝你幸福，也祝你忘不了我”。
　　我们分开的时间是四年。
　　这四年里，我办了一场又一场画展，走过不少城市，也认识了一个叫陈沐安的人，第一眼见到他，我就认出了他是谁，一来二去，我们成了朋友，他身上总是萦绕化不开的悲观，先入为主之下，我单纯以为，这份低落，来源于谷亦辰。我太了解谷亦辰是什么样的人了，他适合做挚友，做恋人，唯独不适合成为一场利益联姻里的丈夫。他天性太过专情，如果沐安心底装着他，注定很难得到一份轻松快乐的感情。
　　我不清楚沐安知不知道我和谷亦辰之间那段往事，只能以朋友的身份，试着开导他。“沐安，生命本就充满偶然，人是会随机死亡的。事实上我们真正活着的时间，只有今天。就像故事里说的，想做什么就去做，爱上谁就坦然去爱。只要不越过法律的底线，不必时时刻刻顾虑所有人的感受，把自己活得开心一点，才最重要。作为朋友，我真心希望，能多看见你发自心底的笑容。”
　　说出这番话的时候，我的心情其实很复杂，我真诚盼望我的朋友能够获得快乐，心底深处，却又自私地，不希望看见他和谷亦辰相恋。那个时候，陈沐安是我的好朋友，谷亦辰，却仅仅只是一个不会再有任何交集的陌生人而已。
　　没过多久，沐安找到了我，和我讲了他与周允谦的故事，我才恍然惊觉，这么久以来，我完全误会了他藏在心间的那份情愫，阴差阳错，我的话反倒给了他直面内心的勇气。他说他要和周允谦走了，去开启一段我们说的那种，新的只属于陈沐安的人生，我由衷替他高兴。
　　临走之前，他站在我的门口说：“他还爱着你，再给你们的感情一次机会吧，为了他，也为了你自己。”话音落下，他推开门，朝着门外洒满大地的阳光走过去，走出去几步，他停下脚步，回头望向我，轻轻说了一声“对不起。”
　　那是我听见陈沐安说的最后一句话。
　　因为沐安的话，我想起曾经和谷亦辰说的——等到结婚以后，寻一处靠海的房子定居。于是我去往那片我们畅想过的海，住了下来，大约一个月之后，命运安排我们，在这片海重逢。
　　我还天真地猜想着，沐安大概已经如愿奔赴远方，和心爱之人过上自在日子。直到谷亦辰和我讲了沐安的故事，我才知道，长久断联的背后，从来不是换了手机号，或是忙于新生活。谷亦辰带着我，去了沐安长眠的墓地，我一个人，在墓碑前静静站了很久。
　　三十一岁这是我人生中第三次觉得后悔。
　　如果当初我没有和他说出那番话，如果我多问一句，多了解一分他心底的重担，结局，会不会不一样？眼泪止不住落下来。离开墓地之前，我低声说了一句，谢谢你。
　　从墓园回来之后，我消沉了很长一段时间。谷亦辰告诉我“沐安几乎赌上自己，换来一次让我们重逢的机会，我们不能辜负这份心意。”那天夜里，我做了一个梦，梦里沐安站在不远处，笑着对我说他现在很幸福，让我不要内疚，也要享受属于自己的幸福，临别的时候，他同样对我说了一句“谢谢你”。
　　此后经年，我和谷亦辰一直携手相伴，认真相爱，把沐安他们那份没能抵达的幸福，一并好好活下去。

作者有话说

我们一定要想随奕妈妈说的那样敬畏自己的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