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山拐来宿敌成亲》晴照野

17、这是诅咒 宿命诅咒，

　　清宴心底的疑惑，一瞬间得以解开。

　　倘若那日赴宴，梦梨穿上蝶妖遗留的流霞婺罗，蜂后便会循着气息而赴宴，并认定她是屠戮蝶妖的凶手，拼死复仇。

　　就算他守在一旁将蜂妖一网打尽，她也难免会承受四只蜂妖暴起群攻，至少重伤难愈。

　　幸而那日，他让她换了月魄褙子。

　　如今蜂妖之祸，虽途中横生了不少枝节，但终究是平稳落了帷幕。

　　藏尘笠的帽檐轻轻往下压了压，梦梨隐在清宴身侧，她安安静静地看着帝王带着一众侍从，风风火火踏入了大殿。

　　“国师！方才殿内异动连连，究竟发生了何事？”

　　皇帝一抬手，候在廊下的御医立刻蜂拥上前，手忙脚乱，合力将昏迷不醒的太子抬往内殿诊治。

　　“陛下安心，京洛妖祸，已经根除。”清宴的声音温和平稳，不急不缓，稳稳抚平了帝王心头的焦灼。

　　紧随帝王身后踏入殿门的九公主，恰好听见了这句答复，心底涌起一阵狂喜。她快步上前，语气满是恳切：
　　“大人果真是国士无双！不如将那百年之约继续下去？”

　　皇帝负手立在原地，沉默不语，并未驳斥九公主插话。九儿所言，亦是他所想。

　　“陛下，我已寻到可保京洛百年无虞的法子，只是……”清宴语调温沉，目光漫不经心地掠过跟在帝王身后的众人，神色看不出喜怒。

　　帝王眼底骤然燃起了希冀，连忙挥手命左右侍从尽数退下：“国师但说无妨。”

　　“只是我有一个条件，陛下，需将九公主贬为庶民。”
　　他的每一字都清晰落地，没有半分商量可言。

　　站在一旁的梦梨默默看着一切，她心底也不得不承认，这位亓官氏掌权人，无论是筹谋还是手段，都叫人叹服。

　　金蜂妖残留的威慑本就足以震慑四方妖物，护佑京洛多年。
　　他却借金蜂妖的余威，拿百年安宁做筹码，不动声色地逼着皇帝舍弃了九公主。

　　“好，朕自是信你。一言为定。”皇帝答应得十分干脆。

　　当初赐给九公主诛妖刃，原本就是为了防备国师离去之后，朝中缺少能镇杀妖邪之人。如今国师既许下了京洛的百年太平，九公主便成了弃子。

　　清宴目光淡淡落向虚空，轻声道：“告辞。”

　　“国师慢走。十日后便是外邦来朝的大典，还请国师届时记得出席。”皇帝脸上堆着笑意，全然不在意他冷淡疏离的态度。

　　清宴微微颔首：“陛下安心。”

　　梦梨跟在清宴身后离开，视线落在前方那道背影上。象牙白长袍随他的步伐轻轻翻飞，宽阔的肩背，利落沉稳的步子，看得她不由得微微出神。

　　她此番下山，原是想拐这位国师回族成亲。

　　说实话，这人方方面面都合她的心意，可偏偏他是宿敌一族亓官氏。
　　两人不打架已是不易，何谈成亲？或许，于他们二人而言，好聚好散才是最好的结局。

　　前些日子，她虽耗费了些功力，帮他净化了体内的邪气。可也因祸得福，法力反而回至了三成。

　　只是她想不通，为何一个正道大族的掌权人，经脉之中会无端滋生出邪气。
　　她暗暗打定主意，总要寻个合适时机将此事告诉他，劝他之后多加注意些。

　　往后一连数日，春日天光晴好，暖风漫过街巷。

　　梦梨一头扎进了京洛热闹的街市中，开启了大肆采买的爽快日子。储物戒内存不得新鲜吃食，却能收纳万千精巧的物件，正好统统打包带回族里。

　　京洛时下最流行的新潮罗裙，买，全部打包，回去送给母亲和小姑姑；专供内廷的香茶与窖藏美酒，买，带回去孝敬父亲与族中长老；珠宝铺子中雕琢繁复、流光莹润的各样雕花珠钗，也都一并收下，准备赠予族中的几位爱梳妆打扮的表姐妹。

　　储物戒的空间一点点被各色精致物件填满，直到塞得满满当当，梦梨才满意收手。
　　她在心里悄悄嘀咕，带了这么多京洛的稀罕玩意儿回去，族里长辈，应该不会再日日追着催她成婚了吧。

　　之后，京洛落下了入春以来第一场春雨，淅淅沥沥。细密的雨丝自屋檐垂落，一滴一滴敲在青瓦上，又顺着初生的嫩绿叶尖滚落，缓缓湿润了泥土。

　　天降甘霖，整座京洛城浸在温润水汽之中，满眼尽是春和景明。

　　这些天清宴总是早出晚归，二人作息错开，竟是一面也没能遇上。
　　听灰叔说，外邦使团即将入京，再加上亓官族与皇室的百年之约将尽，诸多琐事堆在一处，他自然是要忙碌些。

　　明日便是外邦来朝的大典。用过晚膳后，梦梨便守在了国师府的大门外。

　　灰叔望着天色一点点暗下去，又瞧着门外静静等候的姑娘，连忙唤来小厮，在门边安置软椅，又端来了热茶与几碟糕点。

　　“灰叔，不用这么麻烦的。”梦梨连忙摆手推脱。

　　“且有的等，这样好歹能舒服些。”灰叔带着慈和笑意，执意让她在椅上坐下等候。

　　暮色层层浸染长街，沿街的烛火一家接一家的次第亮起，又一户户慢慢熄灭。

　　梦梨眉头微微蹙起，心底烦闷。倒不是因为等候得煎熬，而是她心头始终悬着一桩事：他体内再度滋生出了邪气。

　　这一个多月，自己虽助他平息了这京洛妖祸，但他处处照拂于她，让她下山这段日子过得很是安稳舒心。她是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的性子。

　　昨夜她放心不下，又用旧法探查了他的经脉，惊骇地发现，那邪气竟在他体内死灰复燃，仿佛源源不绝，永无尽头。

　　她索性最后帮了他一次，又耗去了自身一成功力，终是再次净化了那缕邪气。
　　可这邪气，终究要他自己溯源查清，才能找到法子彻底解决。

　　车轮轱辘声由远及近，划破了漫漫夜色。

　　清宴刚下马车，抬眼，便看见廊下的这一幕。

　　她两只手托着自己瓷白的小脸，时不时打个哈欠，又拍拍脸，强撑着不肯回去休息。
　　抬眼看见他的一瞬间，一双漆黑的眸子仿佛注入了星辰，亮得惊人。

　　原是专程在这里等他。清宴往门口走的步子，不自觉快了两分。

　　“晚间凉气重，怎么不在屋里等？”他语调温润，立在她身侧，静静等着她一同入府。

　　“我有要紧事同你说。”梦梨站起身，跟上他的脚步，一同跨进府门。

　　“去书房。”清宴淡淡颔首。

　　踏进书房，梦梨回身，轻轻合上了房门。

　　清宴眸光微微一凝。
　　孤男寡女半夜共处一室，毕竟于礼不合。
　　清宴见她神色凝重，想到国师府门禁森严，闲话很难外泄，最后便也由着她了。

　　他立在宽大的书案旁，目光落在她身上，静静等候，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

　　梦梨往前凑了几步，压低了声音：“你知不知道……”

　　话音卡在半路。

　　清宴抬眼看向她，低声追问：“什么？”

　　“你知不知道……”

　　一股无形的力量猛地扼住她的咽喉。她越是用力想要继续说下去，喉间的禁锢便收得越紧，她半个字都吐不出来，脸颊一点点涨得通红。
　　最后她只能放弃出声，才得以大口吸入空气，开始剧烈地咳嗽起来。

　　清宴眉间蹙起，转身斟了一杯温水，递到她手里。
　　“别急，换一句话试试看。”他把声音放得很轻。

　　梦梨仰头，将杯里温水一饮而尽，再次试着开口：“你……”

　　话音刚落，那道无形桎梏再度锁死她咽喉。她抬手捂住脖颈，眼底满是难以置信。

　　“算了，我写给你看。”没想到这句话，她说得顺畅无碍。

　　清宴跟着她移步到书案边，看着她熟稔地研墨，拿笔蘸墨，刮去笔锋多余的墨珠，而后落笔。宣纸上赫然出现了一笔竖。

　　他眉尾轻轻一颤：“这笔‘悬针’苍劲有力，写得不错。”

　　梦梨不肯就此妥协，一次又一次落笔。
　　直至整张宣纸之上，密密麻麻铺满了一道道竖线，可无论她怎么尝试，那句“你体内有邪气”，始终无法落到纸上。

　　清宴静静地看着她抓耳挠腮，完全焦急无措的模样。起初眼底漾开的一点浅淡笑意慢慢敛尽，眉头跟着紧锁起来，心下猜测：她莫不是撞上了某种诡异禁制？

　　见她又抽出一张新纸，准备再次落笔，他忽然伸手，牢牢攥住了她握笔的手腕。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急切：“你怎么了？”

　　趁着梦梨心神不定之际，一缕金色灵力悄无声息自他掌心溢出，顺着她的手腕轻柔地探入了她的经脉，细细探查着她的内息。

　　梦梨抬眼，直直撞进了他专注深邃的眼眸里，一瞬间有些恍惚。

　　她终于认清，他体内复生的邪气，不是妖祟，而是一道他自己无法察觉、旁人也无法道出的诅咒。
　　言语被锁，笔墨被禁。所有能告知他真相的路，都被硬生生堵死。

　　此刻梦梨看着他，千言万语哽在心底，只剩一片沉沉的茫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