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缠枝》宁斯年

15、蟹黄包与距离 沈知遥没想

　　沈知遥没想到，林见深真的买了。
　　他昨天只是随口说了句"想吃城南的蟹黄包"，像想吃桂花糕一样，说完了自己也没当回事。可第二天早上他下楼，餐桌上那个熟悉的油纸包就摆在那里，纸还是烫的，透出一点油润的光，一股鲜香混着面香往他鼻子里钻。
　　他站在楼梯口，愣了好一会儿。
　　"趁热吃。"林见深从厨房出来，把一双筷子放在他面前，头发还有点乱，像是刚从外面回来没多久，"城南那家，早上六点开门，我去的时候刚出笼。"
　　沈知遥坐在餐桌边，看着那个油纸包，一时没动。他想：所以哥哥是早上六点就出门，去城南排队买的。他忽然觉得这顿早饭沉甸甸的，不知道该怎么接。
　　"……谢谢哥哥。"他说，声音有些闷。
　　"快吃，凉了就不好吃了。"林见深在他对面坐下，却没有动筷子，只看着他，"你不是说想吃吗？"
　　沈知遥低下头，揭开油纸。蟹黄包还冒着热气，皮薄得透亮，隐约能看见里面金黄的馅。他夹起一个，吹了吹，咬了一口——鲜得他一下子睁大了眼睛，含在嘴里舍不得咽。
　　"好吃？"林见深问。
　　"嗯！"沈知遥用力点头，含糊不清地说，"好吃。"
　　林见深笑了。他伸手，很自然地替沈知遥擦了一下嘴角——那里沾了一点蟹黄的油，他用指腹轻轻抹掉，又若无其事地收回来，仿佛只是顺手。
　　"慢点吃，又没人和你抢。"他说。
　　沈知遥愣了一下，随即低下头，耳朵有些发热，含糊地"嗯"了一声，继续埋头吃。他不好意思让林见深看见自己红了的脸，只好假装专心对付那个蟹黄包。
　　他不知道的是——餐桌另一端，林正霆正坐在主位，面前的报纸没有放下。他的视线从报纸上方移过来，落在林见深刚才替沈知遥擦嘴角的那只手上，停了一秒。
　　一秒。不长不短，刚好够林见深察觉。
　　林见深没有抬头，也没有看向父亲。他只是动作自然地收回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仿佛什么都没发生。那一秒的停顿被他不动声色地咽了下去。
　　沈知遥浑然不觉。他只觉得蟹黄包好吃，哥哥对他好。他把剩下的半个吃完，抬起头，冲林见深笑了笑："哥哥，下次我自己去买就行，你不用起那么早。"
　　"顺路。"林见深说，"你喜欢就好。"
　　沈知遥没有再坚持。他想起林见深说的"你说的每句话，我都听着呢"，又想起这顿冒着热气的早饭，心里那点甜，比蟹黄包还烫。
　　他不知道，那个油纸包底下，压着一张被他忽略的东西——没有。他什么都不知道。他只是觉得，这是他搬进这个家以来，吃过的最好吃的一顿早饭。
　　•••••• •
　　晚上，林见深进了书房。
　　他没有开灯，站在窗前，指间转着一支笔，看着楼下沈知遥房间那盏亮着的灯。门被敲响的时候，他没有回头。
　　"进来。"
　　门开了，林正霆走进来，反手把门带上。他没有坐下，站在书房中央，看着林见深的背影，声音没有波动：
　　"下午，沈知遥在你房间画画？"
　　"在书房。"林见深说，语气平静，"我让他用那间书房。"
　　"林家不缺那间书房。"林正霆说，"你对他，注意分寸。"
　　林见深没有立刻回答。他背对着父亲，看着窗外那盏暖黄的灯，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
　　"父亲多虑了。他只是个孩子。"
　　"他是苏婉带过来的孩子。"林正霆说，"你知道我说的是什么意思。"
　　房间里安静下来。林见深终于转过身，看着父亲，脸上是一贯温润的神情，眼底却没有一点笑意：
　　"我知道。正因为我知道，我才要对他好一点。"
　　林正霆没有再说话。他看了林见深很久，像是想说什么，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转身走出了书房。门在他身后合上，发出一声轻响。
　　林见深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关上的门。过了很久，他垂下眼，看着自己刚才替沈知遥擦过嘴角的那根手指，指腹上仿佛还留着一点蟹黄的油。
　　他在黑暗里站了一会儿，才轻声说：
　　"只是个孩子……"
　　他说完，又补了一句，声音更轻，几乎听不见：
　　"很快就不是了。"
　　•••••• •
　　第二天早晨，沈知遥下楼的时候，林见深已经穿戴整齐，站在玄关换鞋。
　　沈知遥走过去，喊了一声："哥哥。"
　　"嗯。"林见深直起身，看着他，语气和往常一样温和，却多了一点他不太懂的东西，"知遥，最近哥哥会比较忙。"
　　沈知遥愣了一下："……啊？"
　　"忙完这一阵，再好好陪你。"林见深说，声音放得很轻，"放学自己回来，好吗？"
　　不是商量，是通知。
　　沈知遥站在原地，张了张嘴。他想问"为什么"，想问他是不是哪里做错了什么，可看着林见深温和却疏离的目光，那些话又都堵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来。
　　他低头，捏紧了书包带，指节有些发白。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轻轻"嗯"了一声：
　　"好。"
　　林见深看了他一眼，转身推开家门，晨光涌进来，把他的背影镀上一层边。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多说什么，就那么走了出去。
　　沈知遥站在玄关，看着那扇合上的门，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还攥着书包带的手指。那里被勒出一道浅浅的红印，他松开手，那点红印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消下去。
　　他不知道哥哥为什么突然变得这么忙。他只知道，从今天起，早上餐桌对面那个位置，要空一阵子了。
　　他站了一会儿，才转身，自己一个人，出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