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5、朝堂 大家一起来 ...
-
沈烬入宫后第二日的早朝上,皇帝便说了昨日沈烬自请奉母离京,去苍山郡养病的事。
皇帝的目光扫过朝臣:“昨日怀宁郡主自请携母离京,南下苍山郡安居静养,愿为朝廷输粮完税,再续沈家之志。朕见她承其父祖风骨,怜她们母女孤弱赤诚,已然应下了,今日告知诸卿。”
信息量有点大,满朝文武一时无声。
御史大夫率先出列:“皇上,臣以为万万不可!”
“沈家满门忠烈,朝野皆知。两载之间,父子二人相继离世,只剩孤儿寡母,沈夫人又哀恸成疾,此时正是皇上施恩抚恤,以彰君德之时。将其留在京城,多加照拂,方能安天下之心,也扬皇上惜忠悯孤之名。”
“若此时让郡主母女离京,世人不知情由,多半会妄加揣测,招致朝廷薄待忠良,驱赶孤女寡母的非议。老臣恳请陛下,收回成命!”
此话落地,许多事不关己的官员眼观鼻鼻观心,低着头不愿出声表态。
谁知道这是不是皇帝自己的主意?
先前皇帝在为沈策罢朝的时候准了沈烬请盆的奏书,现在又“先斩后奏”。
听听,皇帝自己都应下了,谁头铁地去触这个霉头?
奥对,御史大夫这个老大人确实头铁。
大启设六部和左右丞相,左相之位常年空悬。
沈策身为作战将领手握兵马,兼领兵部尚书一职。
兵部尚书虽沾了个兵字,但和领兵打仗一点关系也没有,管军政军备和武官人事,是个实打实的文职。
沈策是第一个既掌兵权,又领兵部诸事的官员。只是他常年在北疆,遥领兵部之事,和朝里的文官并没有多少牵扯罢了。
哪怕这个兵部尚书形大于实,主要用在战时,名头也是实打实的。
这个名头让沈策在战时,可谓大权在握,作战如臂使指。
因连年战事,沈策这个兵部尚书的身份又特殊,连带着兵部的势力逐渐超然于六部之上,与丞相和御史台成三足鼎立之势,分权相制。
大启的战事越频繁,越危急,沈策的权力就越大,直至后来右相作为文官之首也要避其锋芒。
沈策领兵也不负众望,多次用最少的资源取得最大的胜利。若沈策此番败了,敌军铁骑踏破边城,大启国亡近在眼前。
沈策死的可真是时候,他这一死倒是还能保全家眷。否则若他得胜归来,民心登顶,权柄极胜,也不知道皇上夜里能否睡得安稳?
眼下北疆估计近几年都不会再起战事,大启可以好生休养生息,皇上应当也可以安然入睡了。
沈家自沈毅一代开始,便是皇上的孤臣,权柄虽大,功劳虽多,但得罪的人也多,会帮着说话的人也少。
神仙打架,小鬼们自觉十分明智地不掺和。
殿中大半官员都选择缄默。
有人怕引火烧身,也有人顺势而动。
兵部左侍郎跨步出列:“臣以为御史大人所言非也!沈夫人郁结日久,听闻药石罔效,食不下咽,皇上送去了多少药材补品,她的病情却仍有加重之势。怀宁郡主自请离京,是为尽孝养母,情理皆通,陛下应允,更是成人之美,何来薄待之说?皇上此举圣明!”
昔年沈策是兵部尚书,作为他的顶头上司多年来压的他不得升迁,哪怕现在沈策死了,他想起沈家仍如鲠在喉。
他这一开口,有些人看不下去了,殿中争执渐起。
“此言差矣!忠良遗孤当留京荣养,以彰朝廷恩典,苍山郡偏远荒凉,岂可任其自逐荒野?”
“沈家门第显赫,世代功勋,先得国公爵位,后有郡主之尊,自当留京拱卫皇上,此番于理不合!”
留京和离京双方各执一词,僵持之际,陆骁的声音响起:“臣亦支持怀宁郡主携国公夫人离京静养。”
习武之人气力雄浑,陆骁一开口就压下了所有声音。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陆骁神色坦荡,没有半分犹疑。
这一下,朝堂彻底炸开了锅。
方才反对离京的官员中,有人气急,对陆骁怒目而视,讥讽道:“靖北伯!你这是薄情寡义!恩将仇报!”
“满朝文武谁人不知,当年北疆血战,你身陷囹圄,重伤濒死,是沈策亲率铁骑杀入敌阵将你救回!若无沈策,何来今日的靖北伯?如今沈策身死,你非但不报恩,反倒要让他的妻女离京,居心何在!”
可陆骁半分愧色也没有:“公此言差矣!我与沈策皆是大启臣子,食君之禄,担君之忧,浴血杀敌,守护皇上的江山和子民都是分内之事!”
“沙场之上,袍泽守望相救,是为家国大义,而非私人恩怨!沈将军救我是忠勇报国,今日我支持沈氏母女离京是秉公直言!何来报恩负恩一说?”
这番交锋,一个指着陆骁的鼻子骂他忘恩负义,一个,咳,大言不惭,引得众多朝臣侧目。
现在沈策一倒,武将就属陆骁的势头最盛,可不是得抓住机会就表忠心吗?
要不说靖北伯得皇上重用呢?谁说武将不会说话的!
有人看陆骁马屁拍在了自己前面,气的咬牙切齿。
沈策是死了,可他所掌兵马的归属还没着落,多少人都盯着这块肥肉。
以仁义之名行负恩之事,还不如他们来的光明磊落!
此乃真小人也!
御史中丞身着绯袍,驳斥陆骁:“靖北伯休要巧言诡辩!若无沈将军当年拼死相救,你早已埋骨沙场。保卫家国,战场互助固然是臣子本分,但你受此活命大恩,却不知回报,简直恬不知耻!此事传扬出去,世人都要笑话我大启的将军是薄情寡义之辈!”
兵部右侍郎刘砚闻言出声:“但沈夫人如今困于悲思,已卧床不起。皇上仁心,屡赐良药,亲遣院正日日上门诊治,尚且难以奏效。难道非要看着沈夫人郁郁而终,让沈家两年之内连丧三主,只剩一介孤女飘零于世,诸位才肯罢休吗!?”
“届时非议漫天,诸位可担得起!?”
话音落地,有官员脸色一白,噤了声。
刘砚这话不是没有道理。
沈策死后,各方都留意着京城的动向,沈夫人的病,他们也早有耳闻,并非汤药可医。
若强行留在京中,怕不是就成了一个烫手山芋。
好好的忠良遗孀,勋贵家眷,要是真在京中积哀成疾而终,届时沈家两年内死的只剩一个年幼的孤女,皇上就算真的是清白的,怕也不清白了。
到那时史书之上,不知道会给后人留下什么样的千古话柄。
这么一来,让沈烬母女离京,不仅是成人之美,反而是解了隐患了。
毕竟离京是沈烬自求的,若他们强行留下,人若是真在京城病没了,谁担这个骂名?
两害相较,自是取其轻。
不管是害怕背上骂名,还是真的担心沈烬母女安危,先前反对离京的官员,都不说话了。
于是那些对于沈烬母女离京乐见其成的人,就更得意了。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臣高于众,人必非之。
沈毅父子太过忠直,治军严明,堵死了不知道多少世家派系安插亲信的门路,彼时众人只能隐忍退让。
如今沈策身死,沈家势微,正是各方势力安插人手,蚕食权柄的最佳时机。
当朝右相站在首位,一言不发,一副置身事外的模样。
他不开口,自有人替他开口。
“怀宁郡主离京既是为母尽孝,又心存为大启尽忠之志,可谓忠孝两全。彼之蜜糖,甲之砒霜,有人自以为是为她们好,焉知不是误了她们母女!?”
“苍山郡虽有些偏远,但美景之名远扬,也清静。况且郡主能远赴此地,不贪图繁华,颇有气节!”
话里话外,都是为沈烬母女着想。
朝堂之中,向来不缺蝇营狗苟,权谋算计,亦有清正廉明之辈。
一年轻官员道:“臣以为,沈夫人是忠良之妻,当先顾重性命,再论礼法。若忧心让她们二人离京一事惹人非议,朝廷大可多赐护卫和钱粮药材,护送周全。既全陛下悯孤之仁,又护忠臣家眷,更堵天下之口,此举可为。”
此言一出,赢得不少朝臣附和,殿上偏向明显。
可仍有人不肯罢休:“不可!朝廷仪仗兵马皆有定规。公主出行方有百名护卫仪仗,怀宁郡主本就承袭旧恩,有沈老将军当年求赐的五十府兵,若再叠加护卫人手,厚赐仪仗,岂不是逾了规制,坏了礼法!尊卑有序,皇上万万不可开此先例!”
皇帝抛出个引子后,就一直听下面的官员各执一词。
他登基数年,已是很习惯了。
好不容易有些明朗的局势,眼看要再胶着之际,太子开口,打破了僵局:“儿臣以为,礼法固重,能臣难得,忠臣尤惜,君恩最贵。”
“沈家于国有功,沈烬年幼却心性坚定,遇此重创仍心怀家国,愿充盈国库,裨益民生,承继了沈家胸襟。”
“礼法规制设立之本,在于护国安民,而非桎梏孤弱。昔日齐桓公不计一箭之仇,破格提拔管仲为相,管仲感慨‘生我者父母,知我者鲍子也’,如此君臣同心,终成春秋霸业。可见为政贵在通达,而非拘泥条文。”
“父皇向来开明,体恤人心。护送沈烬母女也不止增派护卫一法可行,令沿途官吏多加照拂亦可。是以儿臣赞同允怀宁郡主南下,护其周全,昭彰陛下天恩。”
太子此言一出,再无辩驳之声。
龙椅之上,皇帝十分满意地点了头,结束了这场早朝:“太子所言有理。沈氏两代功在社稷,沈烬孝心纯正,品行可嘉,因其母心病沉疴,朕便准其所请,允其携母南下安养。”
“另着太医院院正随行,特赐御药,命沿途郡县妥善照料,不得怠慢。此事无须再议。”
一语落定,满朝文武躬身齐道:“臣等遵旨!”
太子随众臣行礼,唇角微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