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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第 54 章 药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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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姑娘抱着布老虎,坐在灰白灯火底下。
她的鞋尖碰不到地,只能一下一下晃着腿。顾栖灯走近时,她抬头问的还是那句:
“姐姐,外头下雪了吗?”
“没有。”顾栖灯说,“是盐。”
小姑娘怔住。
“盐会下在天上吗?”
“不会。”
“那我为什么记得白白的?”
顾栖灯看了眼石室上方。
山腹没有窗,只有灯火把人照得没有影子。她没说“你记错了”,只在小姑娘面前蹲下。
“你叫什么?”
小姑娘想了很久。
布老虎被她抱得更紧。
“我不知道。”
“这个是谁给你的?”
“我娘。”
“你娘叫什么?”
她摇头。
问到这里,黑线便轻轻动了一下。它从小姑娘胸口绕出来,没入大灯底座,像在提醒旁人别再问。
顾长川站在不远处,手按着短刀。
“线比刚才紧了。”
顾栖灯点头。
她从包袱里拿出药册和那只瓷瓶。陆照一直坐在灯下,没有抬头。老兵还在他身边,闭着眼,像真只是累了。
“这药是给你的。”顾栖灯说。
陆照没动。
“我知道。”
“你想不想吃?”
他抬起脸。
石室里的灰火映在他右眼里,绿意很淡,像随时会熄。
“你不是说,不把我当一张药方?”
“所以我在问你。”
陆照沉默了很久。
顾栖灯把药瓶放在地上,推到他脚边。
“吃了以后,你可能想起很多事。也可能什么都想不起。药册上没写得很清楚。”
“写清楚了。”陆照低声说,“若尚存本名,可唤旧忆。”
“你还认得陆照吗?”
“认得。”
“那就行。”
陆照看着药瓶,忽然笑了一下。
“你这人劝人吃药,一点都不周全。”
“二哥不在,学不了那么多。”
顾长川侧过脸看她。
顾栖灯没理会。
陆照终于伸手拿起瓷瓶。他没有立刻喝,先打开闻了闻。黑色药膏被火烤软后,有股很重的草根味,闻着就苦。
“当年车上就有这个味。”他说。
他仰头吞下去。
药膏很稠,吞得艰难。陆照咳了两声,扶住石壁,脸色很快白下去。
灰白大灯突然亮了一截。
所有黑线同时收紧。
小姑娘手里的布老虎掉在地上。老兵猛地睁眼,眼神却不再清明。他伸手去抓陆照,嘴里反复念着:“药送到了吗?药送到了吗?”
陆照没有躲。
他靠着石壁,额头全是冷汗,像在跟什么东西拔河。
“陆照。”顾栖灯叫他。
他没应。
顾长川往前一步,顾栖灯拦住他。
“别碰。”
大灯里的火焰翻起来。
石室四周的黑线像被烧红,贴着地面往陆照身上爬。陆照右眼里的绿火忽亮忽暗,影子在地上被拉成两道。
一边是现在的他。
另一边是个穿粗布短褂的少年,背着药箱,站在雪里。
少年转过头,茫然地看向石室。
“这是哪儿?”
陆照的嘴唇动了动。
“药车。”
“药车陷住了。”少年的影子说,“许昭去找人了吗?”
陆照捂住右眼,指缝里渗出一点幽绿的光。
“他没有找人。”
“那他去做什么?”
“给我递了一盏灯。”
少年愣住。
石室里的灯火猛地一涨。
小姑娘尖叫起来,黑线拽着她往灯座下拖。顾长川一刀挑开最先缠过来的线,刀刃被震得嗡嗡响。
“栖灯!”
顾栖灯已经跑过去,抱起小姑娘。
小姑娘很轻,像一把旧棉花。黑线缠到顾栖灯手腕上,冰得她手指发麻。
“别怕。”她说。
小姑娘埋在她肩上,小声问:“我是不是要回家了?”
顾栖灯没回答“是”。
她低头看那只布老虎,虎耳朵上绣着一个很小的字。
宁。
“你叫阿宁。”顾栖灯说。
小姑娘抬头。
“阿宁?”
“嗯。”
“我娘叫我阿宁?”
“应该是。”
“她在哪儿?”
“我不知道。”
阿宁的眼泪一下掉下来。
顾栖灯抱紧她,避开又一根扑过来的黑线。
“但你要是想找她,得先离开这盏灯。”
阿宁没说话。
灯座下的黑线拖得更凶。
顾栖灯的后背撞上石柱,疼得眼前发白。顾长川挡在她前面,短刀横着劈出一道弧光。
“往门边退。”
“你呢?”
“我挡。”
“别一个人。”
顾长川回头看她。
石室里乱成一团,灰火像要从灯盏里漫出来。可他听懂了这句话,只道:“一起退。”
两人背靠着背,带着阿宁往门口挪。
另一边,陆照忽然跪了下去。
他低着头,肩膀发抖。那少年影子已经不见了,右眼里的绿火却没有熄。
“我想起来了。”他说。
没人顾得上问。
陆照抬起脸,声音很哑。
“药车不是陷住的。”
“什么?”顾栖灯问。
“许昭他们把车轮砸断,故意留在灯海。”陆照说,“药不能送进关。闭目司说,关里的人活得太久,怕死的人太多,得有一盏灯让他们安静。”
许昭的脸在顾栖灯脑中闪过。
那个人站在石台上,眼神空得像什么都不剩。原来他知道得比自己承认的更多。
“这盏灯呢?”顾长川问。
“第一盏无主灯。”陆照看向灯座,“我点的。可后来他们发现,灯只收无名的人,收不住守军,也收不住关里的百姓。”
“所以他们把人变成无名的人。”顾栖灯说。
陆照点头。
“闭目司把名字藏起来,把骨牌砸掉,把活人的记忆也一点点磨掉。只要没人记得,灯就能收。”
小姑娘阿宁抱紧顾栖灯的脖子。
她没有听懂全部,只听懂了自己的名字。
“我不是无名的。”她说。
这一句很轻。
大灯却像被针扎了一下,火焰往里缩。
陆照猛地抬头。
“不是灭灯。”
“什么?”
“药册上还有一句。”他喘着气,“人入灯后,若有人唤其本名,可循旧路出灯。”
顾栖灯看向四周。
这里十几个人。
有的有名字,有的没有;有的还活着,有的已死;有的连自己从哪来都记不清。
“没有名字的呢?”
陆照的目光落在阿宁身上。
“找回名字。”
石室上方忽然传来一声巨响。
黑线从天花板垂下,像一场倒着下的雨。最粗的一根直直朝顾栖灯而来。
顾长川伸手去挡。
黑线擦过他手背,留下深可见骨的一道血口。
顾栖灯的心一沉。
顾长川却只皱了下眉,反手把她推到门边。
“先走。”
“阿宁怎么办?”
“带着。”
“陆照呢?”
陆照已经站起来。
他走到老兵面前,蹲下去,轻声叫了一个名字。
“杜伯。”
老兵慢慢睁眼。
陆照看着他。
“药没送到。关里的人后来怎么样,我也不知道。但你不用等我了。”
老兵的眼神一点点清醒。
他看着陆照,像终于认出这个少年。
“你怎么还这么小?”
陆照笑了一下,眼泪却落下来。
“我也想问。”
老兵抬起手,按在他头顶。
黑线从老兵胸口松开。
不是断。
是像一根被解开的绳,慢慢滑回灯座。老兵的身体没有立刻消失,只是肩背放松下来,靠着石壁坐好。
“外头下雪了吗?”他问。
陆照说:“没有,是盐。”
老兵点点头。
“那也挺白的。”
石室里的灰火暗了一层。
顾栖灯看着这一幕,忽然明白过来。
陆照不是要靠一口药把所有事都想起来。
他得一个一个去叫那些人。
叫他们的名字,告诉他们当年没能等到的消息,给他们一条自己愿意走出去的路。
可石室外的黑线还在往里涌。
没有那么多时间。
顾栖灯把阿宁交给顾长川。
“你带她出去。”
顾长川一愣。
“那你呢?”
“我去找名字。”
她转身跑向石室角落。
那里堆着许多旧木牌、破骨牌和褪色的布包。若闭目司曾把人的名字藏起来,便不会真的一点痕迹都不留。
顾长川抓住她手腕。
顾栖灯回头。
“我不离你太远。”他说。
她点头。
两人一起冲进那堆被灰尘埋住的旧物里。
外头的黑线已经爬到门槛。
而木牌底下,有一只小小的铁盒,盒盖上刻着两个字。
名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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