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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24章 听潮楼 ...


  •   听潮楼的一层,比顾栖灯想象中还要热闹。

      戏台上咿咿呀呀唱着旧曲,台下坐满了人。有人是来看热闹的富商,有人是提着愿灯而来的普通百姓,也有人穿着明显不合身的锦衣,抱着青瓷灯坐在最角落,神情紧张又期待。

      他们都在等。

      等一盏灯替自己实现愿望。

      顾栖灯跟着引路的白面人上楼。

      楼梯两侧挂满青瓷灯,每一盏灯里都浮着一张模糊的人脸。有人在哭,有人在笑,有人只是安静望着楼下,像已经忘了自己为何会在灯中。

      顾栖灯握紧手里的假愿灯。

      它仍然是暖白色。

      周围的绿灯靠近时,灯焰便会轻轻往外退,像不愿与它们相触。

      白面人将她带到三层。

      三层没有戏台,也没有宾客,只有一条铺着深红地毯的长廊。走廊两边都是紧闭的门,门后不时传来压低的哭声和笑声。

      “进去。”白面人指着最深处那间房。

      顾栖灯站在门前,没有立刻推门。

      “里面是谁?”

      白面人看着她。

      “能回答你问题的人。”

      顾栖灯抬手推开门。

      屋内没有灯。

      只有一面极大的铜镜,镜前摆着一张矮桌。桌上放着两盏灯,一盏是青瓷愿灯,一盏则是她从盐仓见过的青铜小灯。

      青铜灯没有火。

      可灯底“归人自照”四个字,清晰地映在她眼中。

      有人坐在铜镜前。

      那人背对着她,披一身黑色长袍,头发松松束起,手里把玩着半块白玉。

      顾栖灯的呼吸一滞。

      归门玉的另一半。

      “引灯人?”她问。

      那人没有立刻回头。

      “你比我想得更早来。”

      声音与百灯河中听见的一样。

      不算苍老,也不算年轻,像隔着一层水传出来,让人辨不清真正的音色。

      顾栖灯没有往前。

      “你拿了我母亲的玉。”

      “这本就是守灯人留下的东西。”那人道,“只是沈兰烛不肯用。”

      “所以你把她关进棺里?”

      “不是我关的。”引灯人终于转过半张脸。

      他没有戴白面具。

      可脸上覆着一层极薄的黑纱,五官仍旧看不清楚。

      “是她自己走进棺里。”

      顾栖灯心口一震。

      “你说什么?”

      “十六年前,归门失控。若她不入棺,以自身灯火镇住门,临江早已被百灯河吞没。”引灯人看着她,“顾家长老只是奉命将棺送回祠堂。他们害怕她醒来,却不是他们将她困在那里。”

      顾栖灯想起母亲说过:棺只是锁的一部分。

      原来母亲不是被动地被塞进棺里。

      至少最初不是。

      “那你为什么不放她出来?”

      “因为她出来,门就会再次失控。”

      “你要我来,不也是为了开门?”

      引灯人笑了一下。

      “我想开的,是一扇能被人控制的门。”

      这句话说得太坦白。

      顾栖灯反而安静下来。

      “你想做百灯河的主人。”

      “我想让临江不必再赌命。”

      “靠你一个人决定谁该活、谁该死?”

      引灯人没有否认。

      “世上大多数人,根本不知道自己该选什么。给他们太多选择,只会让他们更痛苦。”

      顾栖灯看着他。

      这句话和长老说的“总要有人承担”本质上没有区别。

      他们都觉得旁人的人生太麻烦,于是干脆替旁人决定。

      “那你找错人了。”她说。

      引灯人垂眸,看向她手里的假愿灯。

      “是吗?可你已经带着愿来了。”

      顾栖灯低头。

      暖白灯焰不知何时染上一丝极淡的青绿。

      她心里一沉。

      引灯人抬手。

      铜镜忽然亮了。

      镜中不是她的脸。

      是顾家地宫。

      黑棺静静停在石台上,棺盖裂开一条缝。沈兰烛站在棺前,脸色苍白,隔着镜面向她伸出手。

      “阿灯。”

      顾栖灯的呼吸瞬间乱了。

      “娘?”

      “过来。”镜中的沈兰烛轻声说,“把玉给他。他能让我出来。”

      顾栖灯往前走了一步。

      引灯人没有阻止。

      他只是安静看着她,像在等一个早已写好的结果。

      “阿灯。”沈兰烛的声音发颤,“娘很疼。棺里很冷,我不想再待下去了。”

      顾栖灯的指尖开始发抖。

      她想起地宫里母亲的叹息,想起百灯河里那句“别急着救我”,也想起自己这些日子里所有无法说出口的害怕。

      她当然想救她。

      想立刻把黑棺劈开,想让母亲回到有阳光、有风、有她在的地方。

      引灯人缓缓道:“给我半块玉,我便让她出来。”

      顾栖灯盯着镜中人。

      “你想出来吗?”她问。

      沈兰烛一怔。

      “阿灯……”

      “你想出来,是因为你自己想出来,还是因为他让你这样说?”

      镜中的沈兰烛沉默了。

      引灯人的手指微微一顿。

      顾栖灯的心跳得很快。

      可她没有再往前。

      “我娘以前说过,灯不该替人选路。”她轻声道,“你若真是她,就不会只说让我把玉给你。”

      镜中人的脸开始扭曲。

      那张与她有七分相似的脸,像被水面揉碎,慢慢褪成一团幽绿灯火。

      幻象破了。

      顾栖灯掌中的假愿灯却亮得更稳。

      暖白色的光将那一丝青绿一点点逼退。

      引灯人终于抬眼,第一次正视她。

      “你比沈兰烛更难骗。”

      “不是我难骗。”顾栖灯道,“是你根本没问过她想要什么。”

      屋外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紧接着,是瓷器碎裂的声音。

      顾栖灯知道,二哥和见微那边动手了。

      引灯人也听见了。

      他却并不着急,只轻轻拍了拍手。

      房门被人从外推开。

      两个白面人押着顾长川进来。

      顾长川双手被缚在身后,脸上多了一道擦伤,眼神却很清醒。他看见顾栖灯,先是皱眉,随即目光落在引灯人手里的半块玉上。

      “别给他。”他说。

      引灯人笑了。

      “你看,他还是和从前一样,什么都替你先说。”

      顾栖灯没有看顾长川。

      她盯着引灯人:“你抓他,是想逼我交玉?”

      “不。”引灯人道,“我只是想让你明白,第四灯与第三灯本就该一起归位。”

      “什么意思?”

      引灯人抬手。

      顾长川手腕上那圈尚未痊愈的红痕,忽然重新亮起来。

      第三盏灯的水色光芒,隔着顾家与听潮楼,开始往楼顶汇聚。

      顾栖灯脸色变了。

      “你要拿他做灯主。”

      “他是行灯人后裔,能替百灯河守住出口;你是归灯人,能替我开门。”引灯人看着她,“你们两个,正好。”

      “我们不会答应。”

      “你会。”

      引灯人将半块归门玉放到矮桌中央。

      “我给你一炷香时间。玉归我,顾长川活。玉不归我,第三灯灭。”

      顾栖灯看向顾长川。

      顾长川摇头。

      他没有说一句“别管我”,也没有再替她做决定。

      只是看着她,像是在告诉她:你可以选你认为对的路。

      这比任何一句劝阻都更让人难受。

      屋外的骚动越来越大。

      楼下忽然有人尖叫。

      紧接着,听潮楼所有青瓷灯同时亮起,幽绿光芒穿透楼板,像无数根线沿着楼柱往上爬。

      引灯人站起身。

      “时间开始了。”

      顾栖灯握紧铜灯。

      她知道,这不是只关乎顾长川的一炷香。

      楼下每一个带着愿灯来的人,都正在被引灯人推向百灯河。

      而她必须在救一个人、救许多人,以及不把自己交出去之间,找到第四条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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