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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梦里四十一年(中上) 野枝这一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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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枝这一觉睡到了下午。
醒来的时候,她先在床上坐了一会儿,确认自己只睡了几个时辰,没有一睁眼已经过去四十一年,才慢吞吞地下床。
院子里没人,桌上倒扣着一只碗,下面压着张纸,上面只有三个字——“醒了吃。”
照微的字。
野枝把纸翻过去看了一眼,背面没有别的,又翻回来,顺手塞进袖子里,这才去厨房把温着的面端出来。她吃到一半,照微才从外面回来,手里拿着两卷东西。
“去哪了?”
“司录殿。”
野枝立刻放下筷子:“查到了?”
“查到一点。”
“为什么不叫我?”
照微看她一眼:“你在睡。”
“可以叫醒。”
“然后呢?”
野枝想了想,重新拿起筷子:“那算了。”
照微把卷册放在桌边,没有催她。等她把最后一口汤喝完,两人才一起去了司梦处。
南絮已经醒了。
岁安没睡。
野枝进门第一句话就是:“你真的不用找鹤龄?”
岁安眼下发青,面无表情地看她:“不用。”
“你这样迟早会去找他。”
“先查完。”
桌上的四份长梦记录已经重新抄过一遍。这一次,南絮把最初的问询也全部找了出来。
“先看昨晚那句话。”她把四份记录摊开,“‘前面的路找不到了’。”
野枝坐下:“怎么?”
“这句话不能直接用。”
她一愣。
南絮把原始记录推过来。
六年前那名梦者原话是:“我本来想往山谷外走,那天忽然怎么都走不到原来的路。”
三年前那人说的是:“海边还在,但我知道再往前没有地方可去了。”
去年的记录则是:“城门开着,我走出去,又回到了城里。”
至于陆衡,他真正说过的是:“我沿河往上走,走了很久,最后还是回到村口。”
野枝看完,眉头立刻皱起来:“不一样。”
“对。”
“那昨晚为什么看起来一样?”
“因为‘前面的路找不到了’是司梦处后来整理时写的概括。”
野枝沉默了一会儿:“差点让自己的记录骗了。”
南絮点头:“所以删掉。”
她提笔把那句概括划掉。
如果他们拿后人整理出来的相似措辞,再反过来证明四场梦拥有共同终点,就等于先把答案写好,再拿自己的答案当证据。
现在只能重新看原始经历。
七年梦里,梦者在山谷生活了七年。最后一天,他照常去谷外采药。山路没有消失,也没有墙或雾,可无论走多久,他始终还在谷中。
十三年梦里,梦者沿海岸向北。景物一直正常,远处却始终无法靠近。
二十三年梦里,梦者连续三次穿过城门,每一次最后都从城内另一条街重新走回来。
陆衡则沿河往上游走,最后又回到槐溪村口。
表现不同。
真正一致的只有一件事——
梦中的地方仍然存在。
梦者却无法继续取得新的地方。
野枝看了半天:“所以不是‘路没了’。”
照微道:“是梦到这里以后,没有再往外接。”
南絮点头:“现在只能这样描述。还不能解释原因。”
野枝立刻问:“正常做梦会不会这样?”
“会,而且很常见。”
这答案让她愣了一下。
南絮解释,梦本来就不需要完整的空间。一个人梦见一间屋,屋外可能什么都没有;梦见一条街,拐个弯也可能直接变成另一处。醒来前反复走不出去,同样不算稀奇。
“那这条也不能算证据。”
“单独看,不能。”
南絮又搬出另一叠旧录。
过去百年,司梦处留下完整问询的普通长梦共有四百余例。其中醒来前出现过“无法继续前往某处”的,有四十七例。
野枝往椅背上一靠:“那我们白查了?”
“还没有。”
这四十七例里,绝大多数人的梦境本来就不连续。前一刻在屋里,下一刻可能已经到了河边,所谓“走不出去”,只是整场梦开始崩散。
可他们正在查的四场梦不一样。
七年、十三年、二十三年、四十一年里,主要地点始终保持连续。
房子会旧,树会长,人会老,河道会改变。
梦中的世界一直按照自己的顺序往前。
直到最后,才第一次出现明显的“无法继续取得新空间”。
野枝坐直了一点:“这种有多少?”
“六例。”
“包括这四个?”
“包括。”
另外两例,一场发生在二十四年前,梦者主观经历三个月;另一场发生在十七年前,主观经历不到半年。
岁安把年份写下来。
二十四年前——三个月。
十七年前——不足半年。
六年前——七年。
三年前——十三年。
去年——二十三年。
最近——四十一年。
野枝盯着那六行字看了一会儿,先伸手把岁安准备画的线按住。
“不能这么连。”
岁安抬眼:“为什么?”
“中间缺了十一年。”
他停了一下,点头。
六个样本太少。
他们不知道空白年份是真的没有,还是没有人上报;也不知道这六场梦是不是完全相同的现象。
所以目前最多只能说——近年来出现了更极端的长时梦。
不能说它每年都在按照某个速度增长。
野枝满意地收回手。
“好。继续。”
南絮拿出了二十四年前和十七年前那两份记录。
“那就先验证,它们是不是同一种。”
二十四年前的梦者梦见过一座陌生石桥。当年没有找到地方,现在重新按旧河道查,终于在两百年前的河运图里找到了。
那座桥真实存在过。
一百四十余年前已经被洪水冲毁。
十七年前那名梦者去的是一片果园。
果园也真实存在。
可在梦者出生六十多年前,就已经被改成农田。
野枝慢慢坐直。
“都是已经没有的地方。”
“目前能核实的六例,都是。”
“普通长梦呢?”
“抽查了五十例。能追到来源的,大多来自梦者自己的经历、听闻或接触,没有发现这种完整借用陌生历史地点的情况。”
不能证明绝对不存在。
但六场异常梦终于有了一个比“走不出去”可靠得多的共同条件。
它们都接到了梦者从未接触过、并且在现实中早已消失的地方。
野枝看向南絮。
“那现在能问为什么会停了?”
“能。”
南絮把陆衡那份四十一年梦重新摊开。
“但先把一件事弄清楚。”
她在纸上画出槐溪村的槐树、磨坊、河道和旧桥。
“这些变化,我们能和真实历史核对。”
然后,她在旁边点出陆衡梦里那些琐碎的四十一年——吃饭、修屋顶、和邻居吵架、鞋底磨破、夏天睡不着。
“这些,没有历史记录。”
野枝一下明白了。
“是梦自己补的。”
“对。”
“所以不是天地把槐溪村四十一年里每顿饭都记下来了。”
“当然不是。”
梦借到的只是历史留下的骨架。
那些真正发生过、并留下足够痕迹的地方变化、人物存在与先后顺序,让梦有东西可依附;骨架之间的大量日常,则由陆衡自己的梦填满。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他能成为历史上根本不存在的“陈七”。
他没有进入过去。
过去也没有为了他重新发生一次。
他只是被自己的梦放进了一副属于过去的骨架里。
野枝看着槐溪村那张图,慢慢道:
“那接下来要查的,就不是四十一年有多长。”
照微看她。
“是为什么只到这里。”
她的手指落在梦结束的那一年。
“为什么偏偏从这里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