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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七年前什么都没有(下) ”南絮来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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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絮来得比野枝想象中快。
岁安的传讯才送出去不到半个时辰,她就抱着一摞卷册进了司录殿,身后还跟着两个抬地图的小仙官。野枝第一眼先看见地图,第二眼才看见她。
“这么多?”
“还有。”
南絮把卷册放下,回头指了指门外。两个小仙官又抬进来一卷足有半人高的旧图。
野枝沉默了一会儿:“你们九天是不是特别喜欢记东西?”
岁安正在腾桌子,闻言头也没抬:“现在知道有用了?”
“知道了。”
野枝这次认得很快。
南絮反而看她一眼:“怎么突然这么听话?”
“因为我们可能找到一个地方。”
她把那张石阶图递过去。
南絮原本还在整理衣袖,动作一下停了。
“哪里?”
“长岁山。”
她抬头。
“确定?”
“不确定。”
野枝立刻补了一句:“只是很像。昨天我们刚走过一段旧石阶,边上也有歪松,石阶尽头有块被藤盖住的山石。但是这种东西别的山也可能有,所以才叫你来。”
南絮看了她一会儿,忽然笑了。
“你最近越来越像照微了。”
野枝立刻回头看照微。
“哪里像?”
照微很平静:“不知道。”
“她都说了你还不知道?”
南絮把画放到桌上:“都越来越不肯乱下结论。”
野枝想了想,接受了。
这个可以像。
南絮没有先看旧地图,而是把十二年前那次梦的原始记录找出来。
那次共有五名梦者。
五个人来自不同地方,彼此没有关系,也没有去过长岁山。司梦处当年分别询问过他们,为了避免互相影响,五份记录是在完全隔离的情况下完成的。
其中四个人提到了石阶。
三个人提到歪松。
只有两个人提到石阶尽头那块被藤蔓遮住的山石。
野枝问:“为什么画上都有?”
“因为画的是重复出现的共同部分。”
南絮抽出五份原始图。
“但我保留了每个人自己的版本。”
野枝一张张看过去。
这次区别出来了。
有人画的歪松很矮。
有人画得很高。
有人画的石阶只有十几级。
有人画了三十多级。
最奇怪的是那块山石。
第一个梦者的图里,它几乎完□□露。
第二个梦者画了一点藤。
第三个更多。
最后一个,已经和他们昨天看到的差不多。
野枝的手慢了下来。
“他们做梦的时间呢?”
南絮已经把日期排好。
最早和最晚,相差十一个月。
野枝盯着那几张画。
“所以不是五个人梦见完全一样的地方。”
“不是。”
“是同一个地方在变。”
南絮没有回答。
因为这句话还需要证明。
照微把几张图按日期从早到晚排开。歪松的高度变化不够明显,石阶数量也可能是梦者记忆误差,但藤蔓不同。
它确实在增加。
更重要的是——
增加的方向和梦发生的先后顺序一致。
野枝忽然道:“如果真是长岁山,古岳应该知道这块石头。”
岁安已经站起来。
“现在去?”
“现在。”
南絮看了看窗外:“天快黑了。”
野枝道:“山又不会关门。”
照微拿起外衣。
“走。”
岁安看着满屋刚整理一半的卷宗,又看看已经准备出门的几个人。
最后认命地跟上。
“回来谁收?”
野枝走在最前面:“你。”
“为什么?”
“因为是你的。”
“刚才是谁推乱的?”
“已经过去很久了。”
“一个时辰都没有。”
“人要往前看。”
照微在后面笑了一声。
野枝没回头。
“你今天笑太多次了。”
“有吗?”
“有。”
“记得很清楚。”
“我记性好。”
这次照微没接。
野枝自己说完,却觉得这句话好像又绕回了长岁山。
她也没再说。
他们到长岁山时,天已经暗了。
古岳的小屋亮着灯。
老人坐在门口吃面。
看见一下来了这么多人,他明显愣了一下。
“你们找谁?”
野枝已经很熟练地从袋子里掏出那张纸。
往脖子上一挂。
“野枝。”
古岳眯着眼看了看。
“哦。”
野枝指照微。
“照微。”
又指鹤龄。
“卖药的。”
鹤龄没来。
野枝沉默。
岁安转过脸。
南絮忍得肩膀都在抖。
照微道:“鹤龄没来。”
古岳看看野枝指着的空地方。
“哦。”
野枝把手放下来。
“没事,至少你记得一个。”
古岳低头继续吃面。
南絮已经把石阶图拿出来。
“前辈,您见过这个地方吗?”
古岳看了一眼。
“见过。”
所有人都安静了。
南絮立刻问:“在哪里?”
古岳抬手。
指向他们身后。
“那边。”
野枝回头。
正是昨天走过的旧石阶。
相似还不能证明。
古岳认出来,也仍然不能证明梦者梦见的就是这里。
真正能证明的是细节。
他们连夜去了石阶。
南絮拿着五份原图,一处一处核。
石阶现在一共四十七级。
最下面七级已经被泥土和落叶埋住大半,所以站在下方只能清楚看见四十级左右。
第三名梦者画过一块缺角的石阶。
现实里有。
位置一致。
第四名梦者提过石阶左侧有一个很浅的圆坑,下雨会积水。
也有。
最重要的是那块山石。
野枝和照微把藤蔓拨开以后,南絮蹲了很久。
石头表面有一道天然的白色纹路。
像弯月。
五份原始记录里,有三个人提到过。
这不是画师后来加进去的。
是梦者自己说的。
南絮抬起头。
“是这里。”
这一次没人反驳。
他们终于找到了第一个梦里的真实地点。
不是相似。
不是猜测。
是长岁山。
野枝却没有高兴太久。
“可他们为什么没认出来?”
如果五个梦者真的在梦里见过这里,醒来以后司梦处查了十二年,为什么始终找不到?
岁安道:“长岁山太大。”
“这条路也不是没人走。”
“现在很少有人走。”
古岳不知什么时候也跟了过来。
他端着没吃完的面站在后面。
“以前走的人多。”
野枝转头。
“多早以前?”
古岳吃了一口面。
“不记得。”
野枝已经不会失望了。
她直接问:“有记录吗?”
古岳想了一会儿。
“可能。”
这一次他们没有让他回去慢慢翻。
所有人一起翻。
半个时辰后,岁安从那只木箱最底下找到了一块他们白天漏掉的石片。
上面不是地脉。
是一条路。
石阶旁边有一棵很小的歪松。
尽头那块山石完□□露。
背面纪年——
三百七十四年前。
南絮立刻把最早那名梦者的图放到旁边。
野枝一眼就看出不对。
“不一样。”
石片上的松太小。
梦里的松已经长大很多。
藤蔓也已经出现。
所以梦者看到的不是三百多年前。
照微又翻后面的记录。
一百九十年前。
松长高了。
山石边缘第一次出现藤蔓。
九十六年前。
藤蔓覆盖约三分之一。
四十八年前。
过半。
之后没有了。
古岳大概觉得这条路已经没有值得继续刻的变化。
南絮把五张梦图重新排开。
最早那张的藤蔓覆盖程度,介于九十六年前和四十八年前之间。
最晚那张,则比四十八年前更茂盛。
野枝蹲在地上,忽然问:“能不能知道具体是哪一年?”
“仅凭藤不行。”
照微道。
“松也不行。”
南絮却没有说话。
她正在翻第一名梦者的完整口述。
翻了很久,她停在一页。
“有。”
所有人看她。
南絮念出其中一段记录。
梦者说,他沿石阶往上走的时候,听见很远的地方有钟声。
一天三次。
清晨。
正午。
黄昏。
他在梦里待了七日。
每天都有。
古岳手里的面停在半空。
“钟?”
南絮问:“这里以前有钟?”
古岳皱眉。
想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看向山的另一边。
“有过。”
长岁山北侧曾有一座小观。
早已不存在。
观里有一口钟。
不是法器。
只是普通的铜钟。
每天三响。
岁安立刻问:“什么时候没的?”
古岳摇头。
“不记得。”
这次野枝比他还快。
“石片。”
古岳:“什么?”
“算了,我们自己找。”
真的有。
不是古岳专门记钟。
而是在一百多年前的一块山势记录里,北侧还刻着那座小观。
下一块,没了。
两块之间相差三十一年。
岁安当场传讯回司录殿查地方旧录。
等回复的时间里,谁都没说话。
半刻以后,传讯回来。
小观毁于七十三年前的一场山火。
钟也在那次山火里坠毁。
野枝低头看最早那名梦者的记录。
十二年前。
他梦见了至少七十三年前才可能存在的声音。
不是自己的记忆。
不是现在的长岁山。
也不是一个随便拼出来的梦。
他梦见了过去的长岁山。
野枝的心跳快了一点。
“那另外四个人呢?”
如果他们也听见钟,就只能证明大家都梦见同一段过去。
可原始记录里,第二个人没有提钟。
第三个人明确说——
没有钟声。
第四个人说,石阶上有很厚的落叶,路边立着一块倒下的木牌。
第五个人说,那块木牌已经腐烂,只剩半截埋在土里。
南絮慢慢把五份记录排好。
“不是同一个时候。”
野枝看着那五张图。
他们十二年前一直以为,五个人梦见的是同一个奇怪的地方,只是细节略有差异。
现在才知道不是。
他们梦见的是同一个真实地点。
但每个人进入的,是这个地方不同的过去。
而且梦发生得越晚,梦里的长岁山也越晚。
野枝忽然觉得背后有点发凉。
“差多少?”
“还不能算。”
南絮立刻道。
“必须先给每一份梦找到现实中的时间锚点。”
“钟算一个。”
“对。”
“木牌呢?”
“查。”
岁安已经开始记。
野枝又问:“那桥呢?院子呢?城门呢?”
没人回答。
可他们都知道下一步是什么了。
找。
不是在现在的地图上找。
去旧地图里找。
找那些已经拆掉的桥。
已经荒废的院子。
已经消失的城门。
野枝突然想起照微之前说过的话。
——找已经不存在的。
那时候他们只有一个猜测。
现在,第一块证据终于落下来了。
南絮却没有显得轻松。
她看着手里那些记录,脸色反而越来越凝重。
“还有一个问题。”
野枝问:“什么?”
“他们为什么会梦到这里?”
没人知道。
“而且这五个人在梦里都只待了几天。”
南絮又抽出后面的记录。
“真正的长时梦,是六年前才开始出现的。”
七年。
十三年。
二十三年。
四十一年。
野枝刚刚升起来的那点“终于找到答案”的感觉立刻没了。
他们只填上了一半。
共同梦境里的地点是真实存在过的地点。
不同梦者进入的,很可能是同一地点不同的历史时段。
可为什么梦会接到这些地方?
为什么不同的人会接到同一个地方?
为什么他们彼此从来遇不到?
还有最麻烦的——
为什么十二年前只在里面过几日,到了最近,有人一睡一夜,却能在那里活四十一年?
古岳忽然在旁边问:“你们在查梦?”
“嗯。”
“梦有什么好查的?”
野枝看他。
“有人在梦里活了四十一年。”
古岳想了一会儿。
“那醒来不是很累?”
野枝愣住。
“……对哦。”
南絮却猛地抬头。
野枝看见她的表情。
“怎么了?”
南絮没有回答。
她迅速翻到那名四十一年梦者的记录。
醒后状态。
神魂稳定。
身体正常。
无长期入梦痕迹。
实际睡眠——
三个时辰零一刻。
南絮又翻二十三年那例。
实际睡眠四个时辰。
十三年那例。
三个半时辰。
七年那例。
四个时辰。
她的动作越来越快。
“不是梦变长了。”
野枝没听懂。
“什么?”
“现实里的梦没有变长。”
南絮抬头。
“他们一直只睡了正常的一夜。”
“可是里面——”
“里面变长了。”
屋里骤然安静。
这两个说法听起来很像。
其实完全不同。
如果只是梦持续得越来越久,现实中的睡眠也应该受到影响。
可没有。
变的不是梦者睡了多久。
是同样长度的一场梦里,能够容纳的时间越来越多。
野枝盯着那几份记录。
七年。
十三年。
二十三年。
四十一年。
然后她想起折云谷那片忽近忽远的距离。
同一块石头没有移动。
同一个人也没有移动。
可“它们之间有多远”这件事本身,短暂失去了稳定。
她慢慢开口。
“会不会不是时间走快了?”
照微看向她。
“那是什么?”
野枝想了很久。
“是‘三个时辰应该装多少时间’这件事……”
她抬手,把两只手原本固定的距离一点点拉开。
“松了。”
南絮没有立刻说话。
照微也没有。
因为这个猜测比“梦变长”更危险,也更具体。
如果它是真的,那么梦的异常第一次和他们最近一直追查的东西有了可能的共同点。
不是梦本身坏了。
而是原本应该稳定对应的两种时间尺度,开始对不上。
但照微很快道:“先别定。”
野枝点头。
“我知道。”
她现在甚至不用提醒。
“还差证据。”
南絮合上梦册。
“我能找。”
所有人看她。
她抱起那些记录。
“如果不同年份的长时梦里,有能够对应现实历史的变化,就能判断梦里的时间是不是真的按照某种顺序往前走。”
野枝立刻明白。
“不是问他们觉得自己活了多少年。”
“对。”
“看那几十年里,地方有没有真的变。”
“对。”
如果一个人说自己在梦里活了四十一年,可四十一年里太阳、季节、建筑、植物、人物全都只是重复,那可能只是主观感受被拉长。
但如果梦里的树会长。
屋会旧。
河会改道。
甚至那些变化能和真实历史留下的痕迹对应——
那就完全是另一回事。
南絮低头看着手里的梦册。
“我回司梦处。”
野枝问:“现在?”
“现在。”
“我跟你去。”
南絮愣了一下。
“你不回去睡觉?”
野枝已经往外走。
“有人在梦里都活四十一年了,我晚睡一会儿怎么了。”
照微跟上。
岁安也认命地抱起旧地图。
古岳站在门口,看着他们一个接一个往外走。
“你们去哪?”
野枝回头。
“填坑。”
古岳没听懂。
“什么坑?”
野枝想了想。
“天漏的坑。”
老人点点头。
“那慢点走。”
“为什么?”
“晚上路滑。”
野枝笑了一下。
“知道了。”
她转身跑了两步,又自己慢下来。
照微就在后面。
不需要等。
他们一起下山。
而那五个持续了十二年的共同梦境,终于第一次有了现实中的落点。
长岁山。
七十三年前仍然响着钟的长岁山。
以及之后,一点一点往现在走来的长岁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