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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红月亮(N) 被害者死于 ...

  •   那人自称名为冯唐,通过“鹤顶”的关系找到了向知非。

      他有着一个很宏伟的名字,但做的行当却见不得光。他是黑药产业链上跑腿的那一部分,不怎么重要,但也不可或缺。

      他赚不了几个钱,十几平方的老屋子都要跟人对半租。剩下的钱,都用来吃喝嫖赌。没钱,所以讨不着媳妇,也好,倒也无牵无挂。

      他的潇洒人生结束于那个恐怖的晚上。

      冯唐说,他那晚是去给何小满送强效抑制剂的,也就是陈望初卖的那一款“船票”。这个药很稀缺、很珍贵,主要是效果实在是奇绝。

      它可以把Omega变成Beta或者Alpha。

      何小满有个毛病,腺体不稳。黑市里普通抑制剂根本压不住,必须用烈货。这不是他第一次给何小满送货了,冯唐常给他跑腿,挣点中间费。

      那天何小满打电话过来,声音带着哭腔,抖得很厉害。

      “冯唐哥,你能不能现在就来?我很不舒服……特别特别不舒服。你可以帮我带‘船票’吗?就是陈望初卖的货,我听说过。他成功地把很多Omega变……”

      “但这货很贵的。卖的倒是不贵,但搞到很难。层层加码,弄到手上就要几万块钱一针了。”

      “没事的哥,我搞到钱了。求你带给我吧……求你了,冯唐哥。你让我做什么都行。求求你了……我真的好难受,我快要死了,求你了,求求你……”

      “好好好你等着。你别哭了,我听着刺挠。我这里还有一针,我给你送过来。不过啊,我丑话说在前头。你要是欠钱,就别怪哥不讲情谊了啊!”

      冯唐挂了电话,心说这孩子可怜,便骑着电动车赶到月亮巷。

      何小满那间出租屋在四楼最里面,窄小的走廊一片漆黑,灯坏了很久,只有尽头一扇小窗漏进来一抹昏黄的路灯。

      他刚一敲门,何小满就开了。屋子里面没开大灯,只亮着一盏红色的床头灯,看着怪瘆人的。

      何小满养的野猫看见冯唐也不叫唤,只是窝在墙角那个用纸箱子做的猫窝里,烦躁地摔着尾巴。

      何小满就坐在床边,抱着一个矿泉水瓶,身上裹着一床破烂不堪的花被子,脸色白得发青。

      他抬头看冯唐,苍白地笑了笑说:“我刚刚吐了。你坐吧,别开灯。我怕光。”

      冯唐问他是不是又乱吃药了,何小满不答,只是忙不迭地接过抑制剂,哆嗦着手将针管扎进血管里。

      冯唐在房间里站了一会儿,抽了根烟。

      他看见何小满的桌上堆着很多瓶瓶罐罐,有几只棕色的空瓶,瓶口没盖,空气里有股很怪的味道,闻起来像一整座花市的花瓣都被放在锅里熬烂了,甜得发苦。

      他捂着鼻子问何小满:“这些什么玩意儿?”

      何小满说这些都是自己配的药。

      冯唐待了大概二十多分钟,何小满催他走,说自己想睡了,冯唐也没多逗留。

      下楼的时候,他在二楼拐角听见身后何小满的房门被“咔嗒”一声反锁起来。他当时还想,这小子今晚怎么这么怕死。

      第二天晚上,物业去四楼催水电费,发现门被发锁着,且里面没声。

      房东和何小满的电话也打不通,门也敲不开,最后物业的人急得报了警,并找楼下开锁的开了门。

      门一打开,冲出来的那股气味把警察都逼退了好几步。

      何小满倒在房间正中央的地板上。

      他的姿势好似在祷告。他双膝跪地,身体后仰,脸朝着天花板,嘴大张着,眼睛也大睁着,眼仁已经发灰了。

      他的两条胳膊向后扭,手指死死抠着自己的后颈。

      后颈的东西已经不能被称为一个腺体了。那里豁开一个大洞,边缘的皮肉向外翻卷,颜色发黑,中间有一圈圈的红色组织,像有什么东西从皮肤下面以“开花”的方式钻了出来,又迅速腐烂。

      刑警们大多见多识广。如若只是见到这些,倒也不会吐倒一大片。

      但何小满竟然在笑。他的嘴角向两边微微翘起,面部肌肉的走势看起来很幸福,仿佛在死前遇见了什么极美的东西。

      他全身上下都布满了很细的红纹,如发烧时皮肤下的毛细血管,又似在皮下蔓延的藤蔓。那些红纹在尸体刚被发现时还能看清,后来消掉了。

      法医说,那个后颈的伤口是腺体在短时间内急速增生,撑破皮肤,造成了爆裂。而红色的细纹,则是高浓度信息素在体内扩张时留下的皮下灼痕。

      房间里的所有活物都被高浓度的信息素烧死了。包括何小满的金鱼,多肉,和捡来的小白猫。

      电脑屏幕上亮着何小满最后敲下来的一行字:

      “他们要杀我。我看见了……我要告诉……”

      冯唐说到这里的时候,有些说不下去了。他浑身战栗,牙齿不断打着颤。

      向知非一直没说话,只在笔记本上记着。笔尖划过纸面,如刀划骨,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

      等他写完最后一个字,把笔搁下,才发现原来自己已经写了整整两页了。

      给黑市跑腿。没有不在场证明。过量烈性抑制剂。信息素足以杀死小型活物。后颈暴裂。

      不过他没有急着问下一个问题,而是走到饮水机旁边,给冯唐接了一杯水。冯唐仓皇地接过纸杯,习惯性地一口闷。

      向知非看着他布满老茧的,指甲缝里嵌着黑泥的手,心里五味杂陈。

      于是他想了想,还是从柜子里拿出那套昂贵的茶具和西湖龙井,准备为冯唐沏一杯热茶。

      向知非从来不会逼问自己的委托人,而且相当注重为他们提供情绪价值。

      毕竟收了他们那么多钱,要是官司无法打赢,良好的态度至少能让这些穷凶极恶的家伙不会来报复。

      极其有钱的客户,他就泡上好的西湖龙井,把那套华而不实的茶具搬出来。

      这些客户举起茶杯的手,通常指节红润粗大,指甲上月牙明显,戴着首饰或名贵的手表。

      他们一般是大老板,养尊处优,也注意养身。只有把规格放高一点,他们才会觉得被放在了正确的位置上,你这个人还算实相。

      有点小钱的客户,他就泡次一点的茶。泡茶的流程不会弄得那么繁琐,但客户的茶杯稍稍空了一点,他就会立马殷勤地端上。

      这些客户的手上一般没有首饰,且指甲上也几乎没有月牙。

      他们是高级一点的被剥削阶级,工作极其辛苦才爬到现在的位置,挣到了能在大城市立足的钱。长期的繁重工作让他们的身体大多亚健康,自然指甲上也不会有代表气血足的月牙。

      这些人,向知非只要对他们表现得足够尊重,对他们的话语和意见足够认真地倾听,就能收获他们的青睐。

      他们最希望的,就是能被听到,被看见,被至少是看上去很真诚地恭维。

      他很少接穷人的案子,穷人一般也不会请他这种级别的律师。所以他办公室里的饮水机,是为他自己准备的。

      他是个背了一屁股债的穷人,不配喝茶。

      冯唐一看就没怎么喝过这种好茶,哪怕端着个不足半掌宽的小茶杯,还是一口闷的喝法。

      向知非也不心疼他的钱马上就要变成一大泡尿撒出来了,还是笑着给冯唐一杯一杯地续茶。待茶没味儿了,他甚至用新茶叶再泡了一壶。

      他知道冯唐也是紧张,没关系,就让他喝去吧。

      耐心地等冯唐用容量不足100毫升的茶杯喝了至少1500毫升的龙井之后,向知非才再次开口问道,“你跑一趟腿,能挣多少?”

      冯唐愣了一下。“一……一百。”

      “你一个月跑多少趟?”

      “不到二十趟吧。这是个抢手行当,哪能容得下你一个人占那么多生意呢。”

      向知非眉峰一挑,下意识问了一个跟案子毫不相干的问题,“那不够你交房租吧?”

      “够……一半。”

      “另一半呢?”

      “也是送东西。唉,送外卖。”

      向知非听罢,心里很不是滋味。他低头盯着自己纸杯里的水,绝望地发现水面上浮着一根自己的头发。

      “谁介绍你去的?”

      冯唐喝水喝饱了,打了个嗝。“就……有人介绍。”

      “男的女的?”

      “女的。”

      “多大?”

      冯唐一愣,扣着头发想了好久道,“听不出来。她说话囔囔的,鼻音很重,跟感冒一直没好似的。”

      “她怎么称呼何小满?”

      “就叫‘那孩子’。”冯唐顿住了,眼珠子滚了一圈,“有一回我多嘴问了一句何小满是什么人。她沉默了好久,我以为她要挂电话了。结果她说……”

      他停下来了,不安地瞄了一眼向知非,又看了看桌上的笔记本,咽了口唾沫。

      “说什么?”

      “她说,‘一个不该活着的人。’然后电话就断了。”

      向知非困倦的脑子一下子被这句话挑清醒了,他赶紧坐直了身子,抓起笔继续问道。

      “何小满认识她吗?”

      冯唐更不安了,局促地搓着手,又灌了一杯水下肚。

      “认识。何小满管她叫‘红姐’。”

      “红姐干什么的?”

      “不知道,何小满没细说。我只知道她住在月亮巷,开了间酒吧。”

      向知非在笔记本的空白处写下“红月亮酒吧”。

      “你最后一次见何小满,他有没有提过红姐?”

      “没有。那天他光顾着难受了,话都说不利索。”

      “他平时提吗?”

      “提过一两回。”冯唐想了想说道,“有一回他说红姐给他找了个配药的方子,是红姐的朋友搞来的。他说那方子好,比医院开的管用。我说你小心点,黑市的药吃死人。他就笑,说‘红姐不会害我的’。”

      哼,这种一般害得最惨了。向知非在心里腹诽着。

      “那方子你有没有见过呢?”

      “没有。何小满宝贝得很,搁在一个铁盒子里,塞在床底下。”

      “警察搜走了?”

      “应该是搜走了。我后来回去翻楼道里的东西,没翻到。”

      向知非写下“红姐”、“方子”这两个词,并用箭头连了起来。

      “何小满那间屋子,窗户朝哪个方向?”

      冯唐愣了一下,这个问题显然不在他预期的范围里。

      “朝……朝东吧?我每次去,窗帘都拉得严严实实的。有一回他拉开一条缝透气,我看见对面那堵墙上画了个红月亮。”

      “红月亮?”

      “就是月亮一巷那个酒吧的后墙。墙上画了一个红色的月亮,挺大的,我下楼的时候特意看了一眼。”

      向知非放下笔。如果酒吧后墙对着何小满的窗户的话,那直线距离估计不到五十米。难怪他跟红姐亲近,都算是邻居了。

      “除了月亮,还看见什么了?”

      冯唐沉默了很久。向知非以为他不打算回答了,就自顾自地低下头画案件的思维导图。

      所以当冯唐一拍大腿嚎了一嗓子时,他吓得笔掉到了地上。

      “有一扇门!我想起来了!后墙上有一扇铁皮门,上面写着‘后门常闭’。但那天我下楼的时候,那扇门是开的。”

      “哪天?!”

      “就是何小满死的那天晚上。我在二楼拐角,听见何小满反锁门的声音。然后我走到一楼,出了楼门,往东看了一眼。月亮一巷的巷口,那扇铁皮门是开着的,好像有个人从里面出来。太远了,我看不清。我只看见一个影子,穿黑衣服,走得很快。”

      向知非在“后门常闭”四个字上画了一个方框,旁边打了个问号。然后他合上笔记本,站起来道。

      “今天就到这里吧。你记住,回去之后……”

      “我知道。”冯唐打断他,拍着胸脯道,“不去月亮巷,不联系任何人,有人问就说不知道。”

      向知非欣慰地点点头。

      不愧是道上的人,上道还挺快。

      冯唐嚎啕大哭着过来,满面春风地回去。

      向知非又好气又好笑,不知道该怎么在不伤害冯唐的前提下委婉地告诉他,不是来找自己就进了保险箱。

      向知非拿起手机,给元明清发了条消息:

      “明早八点在月亮巷南口汇合,带上录音笔。哦对了,别穿你那个扎眼的红色LV外套,虽然我知道你特别爱它,恨不得抱着它睡觉。”

      发完之后他又补了一条:

      “再查一下月亮一巷所有店铺的工商登记。我需要红月亮酒吧的全部法人信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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