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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三章 来路艰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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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国寒冷的冬天慢慢褪去,唐人街路边的腊梅慢慢长出了花骨朵。若慈抬头,微微眯着眼望着这些花苞,站在这离家万里的街道上,尽管耳畔里传来的很多时候也是熟悉的语言,但她依旧觉得十分孤独。
她被父母半骗半哄着来到南国。刚开始还去学校,但是没去几天她就因为霸凌开始逃学。那个公立学校里面,大多都是罗萨人的孩子,环境极其恶劣,同学全都粗劣不堪,抽烟打架,将她的书包扔来扔去,她刚开始以为只是闹着玩,又不会南国的语言,只能用英语跟他们理论,天真的她甚至想跟他们沟通,表示自己不喜欢这样,直到有一天有几个女孩子将她压在操场的地上,把她的脸压进沙子里,她大声用英语呼救,但是她恍惚中眼睁睁看着学校的老师走过,却当作没有看见她一般,脸侧过一旁快步走了。
她知道这个学校无法再回去,试图跟父母沟通。她的母亲听后大呼菩萨,赶忙问她伤哪儿了。她的父亲则厉声训斥她大惊小怪:“这些罗萨人,她们不敢把你怎么样的,最多耍耍你,你不要理他们便是了!你记住,处世让一步为高,待人宽一分是福!”
若慈无言。
几天后,她再次与父母谈:“我每天怎么回来的,你们应该都看到了。我不想再去了,你们能给我转学吗?”
“转学?你以为教育局是我们家开的吗?能为你中途争取个学位老子已经说尽了好话了,你现在,就因为这么点挫折就要放弃,真是玉不琢,不成器!想当年我出国。。。”
知道他又要开始叙说自己出国史的艰难岁月,若慈已听了十遍不止,她赶忙打断他:“那。。。那回国呢?我回去重新读书,也好照顾奶奶。”
“不行!”这次换若慈的妈妈一声惊呼,她似乎也被自己的这一声响吓到了,马上又软下身子来,温柔握住女儿的手说:“宝贝,我做妈妈的,从小没在你的身边,这好不容易一家人在一起了,怎么这么快又要分开呢?”
若慈对于妈妈这突然的亲密举动十分不自在,但也只能忍着,嘟囔道:“原本就是答应我出来试一试的,我不习惯,想回去......”
“诶,你现在想起你奶奶了,这很好!”她爸拍了下大腿道:“你既然不想上学了,就留在店里帮忙吧,我们给你工资,你都能挣钱给奶奶用了,你奶奶一定很开心!”说到这,他又仿佛陷入了自己的沉思中,眼神歪到一边没有了焦点,右手微微抬起,一边缓缓摇头,一边激情高昂地背诵道:“谁言寸草心,报得三春晖啊!可惜我那走了的老父亲,子欲养而亲不在啊!”
不容得若慈再说什么,她第二天就退学了。之后白天她就一直待在这家昏暗的干果店里。她看店的时间极长,从8点守到天黑。她的父母就上夜班,夜班虽然时间短,但夜深人静时罗萨人和那些青年最爱闹事。想到这,若慈总觉得,父母对她应该还是有一些情意的。
日子就这样缓缓过去,除了那次她没有忍住动了手,其他的日子虽有磕磕碰碰但也还平静,比在学校时刻提心吊胆要好很多。今年春节,她第一次用自己挣的工资给奶奶汇去了钱。
这是她在异乡过的第一个春节,她也没有想到,离家乡这么远的地方,年味竟然如此浓。
南国政府在春节开始前的一周就开始布置唐人街了,也给这个平时乌烟瘴气的地方带来了一点新气象。中式灯笼和宣传海报挂满了大街小巷,西式的建筑加上中式的装饰,有一种说不出的,纸醉金迷似的隔世繁华。
在那个年代,打一个跨国电话是不容易的,若慈会买5欧元一张的熊猫卡,下了班等到中国天亮时给奶奶打去,有了新鲜事便迫不及待说给她听。当然,只限于开心的事情。
若慈最不愿意的,就是看到奶奶担忧。
出国前的这十几年间,若慈和奶奶相依为命。爷爷是个脾气尤其古怪的人,无论何时,只要他愿意,他总能突然发作,对着若慈和老伴劈头盖脸就是一顿辱骂,污言秽语,无所不用其极。
他在自己的老伴和年幼的孙女身上尽情享受着权威和控制带来的快感。直到有一天,他又无端怒骂过两人后去睡午觉,之后再也没有醒来。
奶奶说:“你爷爷是个有福气的人呐,一辈子骂够了,最后就这样安静的走了,一点儿苦头儿没吃着。”然而她的头发早已花白,她很少做太明显的表情,以至于爷爷活着时经常喊她“你个半死不活的!”
直到送走爷爷那天,她也没有太明显的忧伤,只是淡淡的,牵着若慈送那个让她痛苦了一生的男人走完了最后一程。
因为如此,若慈的父亲一直对自己的母亲十分不满。
“无书则寡义,寡义则薄情。”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压着牙带着恨意。似乎恨他的母亲是一个出生山野,大字不识一个的文盲老妇。似乎这影响了他之后一生的发展和前途。似乎他郁郁不得志,余生囿居在这巴掌大的糖果杂货店里,也是因为他的母亲。
奶奶生于战乱,出生的时候差点被扔在田野里遗弃,是她的舅舅不忍心,才跑出去给抱了回来,拉扯着大,没有读过一天的书,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离家之前,若慈坚持要奶奶学会了写自己的名字,只因为有一次家里来个快递,需要签字,奶奶当时一人在家,因为不会写自己的名字,被快递员数落了好久。若慈放学回来听说后,气愤得冲出去追那个快递员理论,追到夜深了找不到人才回来。
奶奶因为年轻时长得有几分姿色且干活利索,她的舅舅就顺势将她说给了镇里读过小学的若慈爷爷。当时是想着他一表人才,而且他是一个过继儿——从乡下过继给了镇里无子的远房亲戚,既是过继的,为了不落下口舌一定会更加宠爱。事实上,奶奶的舅舅也没有猜错。爷爷的确是在极端溺爱中长大的,但那些溺爱的好处,奶奶没有落着。
奶奶曾在深夜里跟若慈说:“囡啊,奶奶心里总是相信这世上一定有神啊,所以舅太公救了奶奶。但她为什么让他救了我,又亲手将我推进火坑呢?”
若慈也不明白,她那时只有8岁,要在很多年以后,她才能大概感受到那些天意难违,那些造化弄人,和这身不由己的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