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国春信》陈酒微醺

2、第一章 唐人街一人

　　唐人街又出事了。

　　沈然正坐在公司小厅里，和侨界几位领导打着桥牌。正值南国的隆冬，窗外小雪纷飞，而这屋内热的不像话，暖气夹杂着烟味，一桌人都打得懒洋洋的。

　　突然，门被撞开，来人火急火燎，喊着出事了，让几个侨领赶快去唐人街看看。

　　“哪天不出点事。”周亦微微侧了侧头，往门口捎去一个眼神，“大惊小怪的。”

　　来人一只手还按在门柄上，汗星子在额头上发着光，“这次真不一样......一个小姑娘把3个罗萨人给打了。”

　　听到这，桌上的四人才都抬起了眼梢。

　　周亦的眼神下意识往桌上迅速环绕了一圈，发现连沈然的眼神中竟也有了些松动。他随即看向门口摆了摆手，示意那人进来。

　　没想那小伙子依旧杵在原地不动，嗓子却又扯开了：“不进来了，来不及细说了，主席你快去看看吧。那几个罗萨人的头发都被扯下来了好几把，现在叫来了一堆同族人，正坐在她店里大哭呢，警察来了，但这个小姑娘死活不肯开口说话。警察要把她带走！”

　　“走？去看看热闹？”平时就桀骜不驯的陈泽来了兴致，“平时咱们中国人总说和气生财，这唐人街上多的是被欺负了不吭声的，这姑娘竟然敢跟罗萨人硬干！我得去看看是什么女中豪杰。”说着便起身了。

　　“那去看看吧。”许允把手上的牌往桌上一扔，顺手把记账的纸揣进了兜里：“亲兄弟明算帐噢，我赢的钱回来还得算给我。”

　　几人把牌一扔，都纷纷起身。

　　“你也去？”众人看到沈然也站了起来，异口同声得问了出来。

　　沈然一边扣着大衣扣子，一边漫不经心说着：“去看看，下午没事。”

　　三人愕然，看了看对方，交换了几个眼神。

　　几辆车子齐齐驶向唐人街。

　　到达目的地——一家华人的干果店时，现场还是一片混乱。

　　最外围是一圈看热闹的人。

　　唐人街向来鱼龙混杂。这一片街区几乎被中国人垄断——大大小小的批发店鳞次栉比，中间夹着几家华人餐馆和食品杂货铺。白天车来车往，装卸声、叫卖声混成一锅，堆积成山的包装箱还占据了人行道。当地怨声载道，原居民陆续搬离，填进来的是另一批人：那些社会最底层的，无处可去的，或者刚刚落脚还没站稳的。

　　此刻聚在外围的，便是这样一群人。黑人、南美人、刚逃难来的东欧人，什么肤色什么年纪都有。有人将孩子扛上了肩，踮着脚往里张望，交头接耳议论着。

　　往里挤，是一圈警察。

　　再往里看。

　　地上坐着三个罗萨女孩嚎啕大哭，声响堪比好几捆炮仗齐放；旁边围着一群同族的妇女，清一色穿着颜色极度鲜艳的围裙式的连衣裙，正齐刷刷得叉着腰，对着这家干果店的店主破口大骂。

　　而店主，一对中年夫妇，又忙着打骂一个看着十六七岁左右的少女：“让你逞能！让你逞能！”
　　“跟你说了多少遍！看着一点，拿得不多就让她们去！”“不要惹事不要惹事！你个教不起来的赔钱货！”好像他们骂得越凶，罗萨人就会大事化小，索赔的金额会少一点似的。

　　周亦一行人由调解人员带着，撕开层层重围挤了进来。周亦做侨领已有年头，他还未出社会时，他父亲就已经带着他出入各种社交场合。他扫视了一眼围着的警察，立即向其中一个走去，两人寒暄一番后。周亦便问他情况是怎么样。那警察笑了一下道：“亦，没想到啊，如果你们中国人个个像她这样，估计这一带小偷小闹的事情能少一半。”他朝那个中国女孩努了努嘴：“这几个罗萨女孩子是惯犯了。今天不知道怎么的，这个中国女孩一个人跟她们三个打起来了，听说是这家店主的女儿。”

　　周亦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才真正注意到那个女孩。她一直低着头，坐在店门口的台阶上。她的额头破了，伤口的血已经凝固，一个深红色的痂粘在苍白的皮肤上。寒冬腊月，只穿了件单薄的衬衣，虽然她竭力克制，但还是忍不住发抖，两只手臂紧紧贴着身子，手塞进了双腿中缩成了一团。

　　再看她身边的那对夫妇，那个中年男人，顶着一团因为涂了过多摩丝而硬邦邦的头发，身上的皮夹克，看着不是廉价货；至于那个中年女人，能感觉她尽力打扮了，但是身上的搭配还是显得不伦不类，一头太过夸张的卷发将她衬得老了10岁。不像那男人的妻子，倒像是大姐。

　　警官继续说：“这两位是店主，事发后还是我们打电话叫来的。一来就是破口大骂，我们觉得很奇怪，你看，这女孩也受伤了，这么冷的天就这样穿件衬衣坐在外面，他们竟然毫不关心，亦，我需要带这个女孩回警局。”

　　周亦有点诧异，但依旧陪着笑，说道：“当然，当然，公事公办。需要我们侨团做什么的，你尽管开口。”

　　那警官向前走了一步，走到了那些罗萨人面前说：“走吧，都跟我们回警局。”没想到这几个一听要回警局，瞬间停了哭声和骂声，突然两手往胸前一合掌，膝盖半弯着，身体一歪脑袋一斜，齐齐做了哀求状，其中一个开口道：“警官啊，警局我们就不去了，我们的女孩们被打了我们也认了，让他们赔点钱就好了吧。”

　　那警官愤然大怒：“你以为这是你们过家家吗？赔钱也得上我们警局录了口供，我们调查监控核对了，最后上法庭由法官说了算的！怎么是你在这里哭喊两声就有了的？”一听有监控，那一行人脸唰得变了色儿，立马把地上哭得声嘶力竭的胖女孩们拉了起来说：“那算了！那算了！我们良民不进警局的，算我们倒霉！我们会跟我们的同伴们说永远不要光顾这家店！”说罢，一行人对着那一家三口恶狠狠的看了一眼，走了。

　　那些警官们看着她们离去的背影，有几个白了个不屑的眼神，有几个直接笑出了声：“你们不来他们才要感谢上帝呢。”她们一走，那些看客也都全都散去了。现场就只剩下那一家三口，几个警员，和那几个本来应该在这下午打着桥牌的侨领。

　　警官走上前，想跟那个女孩交流，但是怎么问，她也只是双眼牢牢盯住地上，不做任何反应。她父亲立即想帮她回答，用蹩脚的西语说道：“她不会西班牙......西班牙语......中国刚出来。”可那警官并不理会他，而是看向周亦：“亦，麻烦你了，给我翻译一下。”

　　周亦往那女孩身边靠了靠。

　　“让她把证件给我看一下。”警官说道。

　　周亦转达：“你好，小姑娘，我姓周，是南国华侨协会的主席，你不要怕，这位警官现在想看下你的证件。”

　　她父亲听闻，马上跳起来：“证件？我女儿的证件在我这里。在家里，我马上去给你们拿，行不行？”

　　周亦随即转述给警察，警察看了他们一家三口一眼。那女孩依旧低着眉梢不做声，脸稍稍微斜着看向一边，眼睛直直地盯着地面，似乎要将那块地盯出个洞来。

　　“她得先跟我们回警局，不管怎么样，她今天是打了人了，虽然对方不再追究，但是既然有人报了案，我们就需要对她进行最基本的口供收集。”说罢，那名警员对两位女警点了点头，示意她们来将女孩扶上车。

　　“不是，肯定是那几个罗萨人来偷东西啊，警官。。。”那男人伸长了脖子还想说什么，被陈泽拦了下来，他贴在男人耳畔细语了几声，男人渐渐软了下来，只能支吾道：“好吧，好吧。”

　　那中年女人也在一旁慌了神，拉着男人的手腕哭着道：“他们说什么嘛？不能让他们把女儿带走啊，老公，使不得啊。”男人瞪了她一眼：“妇人之见！听领导的。”

　　那女人瞬间没了声响。

　　女孩那边，没等女警扶她，自己忽然站了起来，几个箭步，一头扎进了警车里。警官对周亦一行人交代了几句，然后让那男人回家拿全了证件来警局赎人。人群中，沈然表情严峻，眼神却一直跟着那女孩，直到她上了车。

　　几辆警车扬长而去。一切又恢复了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