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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向日葵   长野县 ...

  •   长野县的初夏,蝉鸣还没起势。
      空气里只有风吹过稻田时那种干燥的青草味,混着一点远处人家晒被子的阳光气息。操场上的樱花树早就谢了,枝头只剩浓密的绿叶,偶尔有麻雀扑棱棱飞过,抖落几片残瓣。
      七岁的降谷零蹲在操场角落的樱花树下,双臂抱住膝盖,把脸埋进去。
      右膝盖上蹭破了一块皮,沙粒嵌进肉里,血珠渗出来,在皮肤上凝成暗红色的小点。他没哭。福利院里他学会了一件事:哭的孩子没人要。哭只会让老师叹气,让来挑孩子的夫妻皱眉走开。所以他不哭。他七岁了,已经很会不哭了。
      背后传来脚步声,很轻,踩在塑胶跑道上几乎没有声音。
      ……
      零没抬头。
      一只手伸到他面前。掌心躺着一张印着蓝色小鲸鱼的创可贴。手指修长,指甲剪得很短,指腹有一点薄茧。
      零终于抬起头。
      黑发,黑眼睛,皮肤偏白,五官干净得像刚擦过的玻璃。校服领口扣得整整齐齐,名牌上写着诸伏景光。
      那人蹲下来,轻轻握住零的脚踝。零僵住了——那只手很暖,指腹的薄茧蹭在他皮肤上,有点痒。景光低着头,用另一只手擦掉零膝盖上的沙粒。动作很慢,一颗一颗地挑出来,像在对待什么容易碎的东西。
      他张了张嘴。
      嘴唇动了。喉咙里挤出一个很短的气音——"……嗯"——然后没了。像一台收音机调到正确的频道,信号只响了一帧就断了。
      他的眉头皱起来。很轻,但零看见了。那种挫败感不是"我选择不说",是"我想说但出不来"。景光低下头,攥了攥拳头,指甲掐进掌心。他又试了一次,嘴唇形状变了——零看出来了,他在说疼——但喉咙里只有气音,没有声音跟出来。
      他放弃了。摇了摇头,继续贴创可贴。
      啪,蓝色小鲸鱼贴在伤口上,按了按边角。
      蠢兮兮的,但确实不疼了。
      景光站起身,拍了拍校服裤子上的灰。他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糖——柠檬味的,超市最便宜的那种,包装纸是亮黄色的——放在零旁边的地上。然后他指了指糖,又指了指零的膝盖,弯了弯嘴角。
      那不是完整的笑。嘴角只翘了一边,像是习惯了不笑。但眼睛里有东西,很亮——零觉得那里面有一点点难过。……你为什么不说话?
      景光的手指顿了一下。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然后慢慢握成拳。他抬起头,看着零,嘴唇又动了——
      这一次零看清楚了。景光的嘴唇在说:
      没关系。
      但喉咙里没有声音跟出来。
      他低下头,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笔和一张折起来的便签纸。手指在发抖——不是冷的发抖,是那种反复做过很多次、每次都失败、但每次还是试的动作。便签纸展开,角落印着医院的logo,写着宫野两个字。他用指甲划着泥土,一笔一划:
      说不了。不是不想。
      零看着那行字。字迹很工整,一笔一划的。但纸被手指捏出了褶皱。
      ……哦。
      沉默。风吹过来,樱花树的叶子沙沙响。
      景光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他指了指零的膝盖,又指了指自己,然后做了个跟我来的手势。
      零没动。
      景光回头看他,眼睛弯了弯——这次是两边嘴角都翘了,虽然很浅。他伸出手。
      零盯着那只手。干净,温暖,指甲剪得很短。手指上有一道旧疤,像是被什么锋利的东西划过。
      他慢慢伸出自己的手。景光握住它,拉他起来。
      ……我叫降谷零,零说,零,是数字的零。
      景光点点头。他从口袋里掏出那支笔,在便签纸上补了一行字:
      诸伏景光。幼驯染。
      零盯着幼驯染三个字。
      ……我们才认识五分钟。
      景光歪了歪头,像在想怎么解释。然后他在纸上又写:
      从今天开始算。
      他把纸折好,塞进零的口袋里。然后拍了拍零的肩膀,指了指校门口——放学时间到了。
      零站在原地,看着景光走远。那个背影很瘦,校服有点大,但走路很稳,一步一步的,像在数着什么。
      他低头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纸。展开,上面除了名字和;幼驯染,还有一行很小的字,像是后来补的:
      你的头发像向日葵。
      零愣了一下。他摸了摸自己的金发。今天被说了无数次,怪人,外国人“染的吧”,第一次有人说像向日葵。
      他攥紧那张纸,剥开柠檬糖放进嘴里。很甜。柠檬的酸混着糖的甜,在舌尖散开。
      ——
      放学路上零又迷路了。
      寄养家庭的地址他记不清——那个男人只说过一次,他没记住。长野的街道全是陌生的,便利店的位置、红绿灯的节奏、甚至连空气的味道都跟东京不一样。东京的空气里有汽车尾气和湿地铁锈味,这里只有稻田和远山的松木香。
      他站在十字路口,攥着书包带,金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天色暗下来,西边的云层压过来,像是会下雨。
      ……
      肩膀被拍了一下。
      零转头。诸伏景光骑着那辆红色自行车,单脚撑地。他没出声,只是看着零,眼睛里有一点担心。车篮里放着一本漫画和半块吃剩的饭团,饭团的紫菜边翘起来,沾着几粒白芝麻。
      零低下头:“……我又迷路了。”
      景光点点头。他从车篮里拿出饭团,递给零。零接过来,咬了一口——咸的,鸡蛋卷的味道。
      景光拍了拍自行车后座,然后单手扶把,另一只手从口袋里掏出便签纸和笔,在零面前展开:
      你家在哪?
      零念出地址。景光点点头,在纸上写:
      知道了。我送你。
      零跨上后座,手抓着景光的校服下摆。校服布料薄薄的,能感觉到景光后背的温度。自行车动起来,夏天的风吹在脸上,零把脸埋进景光的后背。
      路上景光骑得很慢。链条咔哒咔哒的,节奏均匀。过了几个路口,他单手扶把,把便签纸举到侧面给零看——
      你一个人住?
      零愣了一下。他没想到景光会问这个。
      “……算是吧。”他说,“寄养家庭。不是收养。”
      景光没回头,但自行车顿了一下。链条“咔哒”响了一声。
      便签纸又举过来:
      以前呢?
      “福利院。”
      沉默。风把零的金发吹起来,这一次他没有把脸埋进去。
      便签纸再举过来:
      我也是。
      零盯着那三个字。
      他看不见景光的表情。景光的后背很瘦,校服被风吹得贴在身上。但零感觉到——那只抓着校服下摆的手,被另一只手轻轻覆住了。
      景光的手从车把上松开,反手盖在零的手背上。很暖。
      零没抽回来。
      ——向日葵。他想。有人觉得金头发像向日葵。而这个人,说不了话,但手很暖。
      ——
      零的寄养家庭是一栋旧房子。景光送他到门口,没进去。他在便签上写:
      明天见。
      零看着那张纸,忽然说:“你明天能来接我吗?”
      景光看着他。零的金发在暮色里暗暗的,像烧过的火柴。他的膝盖上还贴着那只蓝色小鲸鱼。
      景光点点头。
      “那我等你。”
      景光笑了。这次是完整的笑——嘴角两边翘起来,眼睛弯成月牙。他跨上自行车,骑走了几步,又回头。
      便签纸举起来,上面写着:
      不是等。是一起走。
      然后他骑走了。红色自行车消失在巷子尽头。
      零站在门口,摸了摸口袋里那张折起来的纸。纸上有医院的logo,角落写着“宫野”。他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他只知道,今天有人叫他“幼驯染”,有人给他贴了创可贴,有人把手盖在他的手上。
      他进屋的时候,寄养家庭的女人在做饭。男人坐在客厅看电视,没看他。
      零走进自己被分配的小房间——其实是个储物间改的,没有窗户。他把书包放下,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纸,展开,看了很久。
      诸伏景光。幼驯染。
      说不了。不是不想。
      你的头发像向日葵。
      不是等。是一起走。
      他把纸折好,压在枕头下面。然后坐在床边,看着墙上的一道裂缝。
      孤儿院里他学会了不期待。但今天——
      今天有人握了他的手。有人把手盖在他的手上。
      窗外开始下雨了。零听着雨声,闭上眼睛。梦里有一大片向日葵田,田埂上站着一个人,黑发,白校服,背对着他。那个人转过身来,手里拿着蓝色小鲸鱼的创可贴,嘴唇动了动。
      这一次,零看见了那个口型。
      他在说:“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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