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诚勿扰》余光是你ll

6、第 6 章 清明烟渡

　　清明小长假，大半学子返乡或是出游，整座校园骤然空旷。绵绵不绝的细雨，把天地浸得一片迷蒙。
　　机器人竞赛恰好迎来短暂间歇，没有迫在眉睫的强制任务。苏晚来问我，可否乘短途公交，去往城郊江边的古镇散一散心。
　　“不必追赶进度，只是出去疏解心绪。若是不愿前往，也全然无妨。” 她依旧留给我十足拒绝的余地。
　　我的心底剧烈交战。一同远行，意味着长时间的独处，直面心底汹涌的悸动；如若拒绝，便可以退回属于我的安全一隅。可连日备考刷题、调试模型的疲惫，流言带来的郁结，重重堆叠于心，我鬼使神差，应下了邀约。
　　清明的雨丝绵密轻柔。我们坐上城郊的公交，车上乘客寥寥，二人并排落座，扶手隔开小小的间隙。车窗蒙起一层薄薄水雾，田野与林木的轮廓，朦胧向后退去。
　　路途之上，大多时候皆是静默。偶有苏晚指向窗外，轻声谈及风物，我多是以 “嗯”“尚可” 简短应答。我的回避，并非厌弃她，而是无力处置近距离相伴催生的情绪震荡。
　　古镇小桥流水，青石板被雨水冲刷得油亮。游人疏落，烟雨笼罩白墙黛瓦。我们顺着河道缓缓徐行，雨丝飘拂，共撑一把雨伞。
　　河道旁藏着一间老旧书肆，我们为避雨，跨步走了进去。泛黄的纸页漫开旧墨的气息。我在书架之间闲步，随手抽出一册散文集。转身抬眸，望见苏晚立在窗畔，凝望着外面蒙蒙烟雨。
　　那一刻，烟雨古镇，立在那里的她，与我初遇之时想象的江南水乡模样，全然重合。我的心跳骤然漏去一拍，迅疾移开视线，垂首看向手中书卷，掩去心头的慌乱。
　　正午寻一间小馆，吃几碟清淡江南小菜。室内灯光昏柔。苏晚留意到我素来避开葱屑，便把自己盘中菜肴的葱一一挑拣干净，再分出一部分菜拨到我的碟中，举动自然，毫不张扬。
　　“数回同席吃饭，见你不爱食葱。” 她淡淡解释。
　　我握着竹筷，微微怔忡。连我自己都未曾刻意留意的细碎习惯，竟被她默默记于心底。一缕暖意漫上心口，随之而来的，却是深重的惶惧。旁人待我越是温厚，我便越是惶恐。我惧怕贪恋这份温柔之后，终有一日要失去。
　　雨势稍歇，我们行至江边。江水浑黄，江风卷动薄薄水雾，江岸游人稀少。
　　“有时真盼望，便可这般滞留于此。” 苏晚望着滔滔奔流的江水，语声轻渺，“不必应付竞赛，不必翻阅论文，不必思虑毕业归浙，不必面对家中诸多安排。”
　　“可我们终究还是要归去。” 我的声音低低沉沉。现实如沉沉磐石压在心间。我要专升本，奔赴南京考研；而她毕业，便要承接家族生意。纵然此刻共处同一片校园，未来的分叉，已然隐隐浮现。
　　苏晚转过脸看向我，眼底浮起一层迷茫。
　　“知夏，倘若剥去这些现实枷锁，你心中期盼何种生活？”
　　我望着翻涌不息的江面，长久缄默。
　　“安安静静钻研技术，安安静静度日。少些人际纠葛，少些旁人评判。” 顿一顿，我不曾看向她，又补上一句，“最好，不要投入太深的感情。投入，便难免承受受伤的风险。”
　　这便是我心底最真切的写照。所谓非诚勿扰，本源便是惧怕受伤，筑起的一道高墙。
　　苏晚听罢，并未即刻回话。江风拂动她鬓边发丝。
　　“我懂得你的惶恐。” 她的声音被江风揉得柔软，“可若是因为畏惧伤痛，便全然回绝一切靠近，会不会，也错过了一些真正值得的人与事。”
　　这一句话，重重叩击我的心扉。我无言作答。
　　返程的公交之上，旅途的倦意层层涌来。车身颠簸摇晃，我渐渐昏沉，脑袋不受控制微微歪过去，轻轻靠落在她的肩头。
　　意识清明的那一瞬，我浑身骤然僵硬，急于直起身躯，脸颊烧得滚烫。
　　苏晚分毫未动，语声压得极轻，传入我的耳际：“无妨，累便靠片刻，不必强撑。”
　　她不曾主动向我贴近，不曾伸手揽住我，只安守原位，给予我一个可以短暂停靠的位置。
　　我僵坐数息，终究抵挡不住浓重倦意，稍稍松弛下来，阖上双目。一路车行颠簸，得来片刻不必设防的松弛。
　　可思绪依旧不肯停歇地内耗。我一遍遍告诫自己，切莫沉溺。这不过是旅途之中偶然，不可当真。
　　回到校园，天色已然沉暮。公交站台彼此道别。
　　“今日多谢你肯陪我出来散心。” 苏晚道。
　　“多谢你带我疏解心绪。” 我回应。
　　踏回寝室，清明的雨依旧淅淅沥沥落个不停。卧于床榻，江边烟雨、古镇书肆、公交肩头短暂的倚靠，一幕幕往复盘旋于脑海。甜蜜是真切的，惶惧亦是真切。一边贪恋这份相伴，一边拼命向后退避，便是回避之人，独有的极致拉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