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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春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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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市的春天总是很长,连续几天淅淅沥沥地下雨,空气中都是潮湿的泥土气。街道两旁梧桐树的叶子绿了,今年在城建,路边的花新植上的,原本开得很盛,但被雨水打得也有点粘嗒嗒的。天气预报预测这是最后一场春雨,准确性暂且不提。
江渡也穿着一个薄帽衫,帽子套在头上,遮住了小半张脸,外面套着宽大的校服,拉链规规矩矩地拉到了脖颈处。
走在校园里,安安静静。
“江渡也!”身后一个人冒出头,歪头凑到江渡也面前。
眼前骤然出现一张冒着傻气的漂亮脸蛋,平静无波的眸子染上笑意,江渡也弯了嘴角,声音是不符合气质的温柔:“不忆,早上好。”
“早上好,中午好,晚上好,祝你一天都好!”林不忆说一句敬一个礼,越凑越近,手捏住江渡也的帽沿,往上掀了掀,“让我看看,一个周末过去,你有没有又肿成猪头。”
江渡也干脆摘下帽子,让她看得清楚。
林不忆立刻撇了撇嘴,江渡也眼角下与鼻梁处衔接的位置一大片青紫。
“真舍得下手……我应该给你的脸上一份保险!你下次能不能和他们商量商量别打脸啊,都破相了。”
“没关系,他们更惨。”江渡也说,尾音轻轻上扬,还有点得意。
林不忆嘴角抽搐几下,对江渡也的这份乐观实在不敢恭维。
两人是同桌,到了教室坐在一起。
前桌刘智河侧着身子朝江渡也要周末作业,江渡也递过去,一只手横出在半空中一把按住了本子。
江渡也不解地扭头。
林不忆微微眯着眼睛,“你们怎么不抄我的作业,只抄江渡也的,明明我每次也写了,这很侮辱人的好不好!”
“你……”刘智河一脸欲言又止。
林不忆气不打一处来,“看不起谁呢,我正确率怎么也可以达到百分之七八十的。”
虽然偶尔也会掉到三四十。
“下次下次。”刘智河哄着,从林不忆手下抽走本子。
等人都转过去,林不忆又靠近江渡也,贴着耳朵问:“你身上还有哪里受伤了?”
江渡也摇摇头,“没受什么伤。”
小伤不算,若是有重伤今天也不会出现在学校了。
林不忆放心了些。
江渡也侧了侧头,手朝林不忆颈后伸去,捻起一缕头发,提醒:“你落了一缕头发。”
顺着江渡也的手指捏住那缕头发,林不忆随意地马尾上绕了两圈。
江渡也收回视线。
晚上放学,两人一起走出校门,看到远处等在路口的车,林不忆眼神落寞一瞬,随后看向江渡也。
“你今天晚上还有比赛吗?”
“有。”
“那你要小心。”
江渡也笑了笑,“放心。”
江渡也笑得温柔,林不忆多看了两眼,“那我先走了,明天见。”
“明天见。”
林不忆挥挥手,依依不舍地朝路口走去。
江渡也在原地站了两秒,走向了另一边。
与江渡也分开后,林不忆收起了脸上的笑,走到路口的黑色宾利前,开门上车。
“二小姐,今天林总回来。”
林不忆顿了顿,低低“嗯”了声。
鼎盛——全市顶级夜场,招牌印着两个鎏金大字,金碧辉煌,气派非常。
这一条街白天没什么人,一到晚上熙熙攘攘,十分热闹。
江渡也径直从正门前走过,目不斜视,路过一条小巷时拐了进去,直行到第一个岔口右转,再直行拐两个弯,到了鼎盛的后门。后门聚集了几个人在抽烟,见到江渡也点头打了个招呼。
江渡也进去,电梯只有一个按键,到达负一层。
说是负一层,但实际深度深入地下十几米。
随着电梯下降,逐渐传来了嘈杂的声响。“叮”一声,电梯门向两侧滑开,喧嚣声没有阻挡,一窝蜂涌入耳腔。
面前人群嬉闹,一张张方桌旁挤满了人,打牌的打麻将的,喝酒的,满身是血涂药的,窝在沙发上睡觉的……混乱嘈杂。
江渡也面无表情地左转进入通道,转了两个弯,在一扇门前停下。
推开门,房间还有两个人,一个抽着烟大大咧咧坐着,另一个瘫在沙发上,腿伸得笔直僵硬,上面绑着固定的夹板。
“小也来了。”
“成叔。”江渡也打了个招呼。
“还没到时间,先坐会儿。”
江渡也过去坐下,目光从那人身上掠过,很快收回。
那女孩与江渡也一样大,比江渡也晚了两年来到成叔身边,一看便是刚从场上下来,折了条腿。
三人就这么坐着,谁也没说话,成叔的烟只剩个尾巴。
快抽完了,那女孩才虚弱地开口:“成叔,我不想打了……”
江渡也先看了眼女孩,然后去看成叔脸色。
成叔神色依旧,看不出情绪。
那根烟一点没浪费,只剩下烟蒂,才摁灭在烟灰缸里。
成叔吐出最后一口烟,面容隐在白雾中,缓缓开口:“乔真,我从不强留人,你成叔是生意人,不是黑社会。当初签合同的时候,白纸黑字清清楚楚,你要走我也不强留,按照合同的条款赔,钱到位,你走人。”
“……多少钱?”
成叔意味不明地笑了一下,“一场一万,欠几场,赔几万。合理吧?你说呢小也?”
江渡也语气平静:“合理。”
“你一共打了七十二场,还欠我……二千九百二十八场,也就是二千九百二十八万,给你抹个零头……就是两千九百万。成叔没跟你多要吧?”
乔真是无论如何拿不出来这么多钱的,“成叔,我腿废了,我真的没办法再上场了。”
成叔却笑了,“开玩笑不是,我们场子里残疾人有残疾人的打法,你又不是新人,这还不知道吗?”
“成叔,我出去打工赚钱,慢慢还给你,我一定还,行吗?”
“你打工能赚多少?钱什么时候能还清?乔真,我这不是慈善机构,你想来混口饭吃就来,上下嘴皮一碰说走就走……”
后面的话江渡也没听到,到她上场了。
江渡也去更衣室换上背心短裤,戴上拳击手套,顺着通道来到拳台。
这是一个特别定制的圆台斗兽笼,笼子占据了整个房间,铁栏与四周墙面相隔半米,笼子顶端悬挂着一个金属箱,中间有一道狭小的缝隙。墙角的灯光打下,角度刚好照亮笼内的景象,但铁栏外仍是一片黑,伸手不见五指的黑。
没有看台,似乎也没有观众,实则不然。
江渡也与一个年龄相仿的少年一同进入笼子,笼门锁上,聚光灯打下,下一秒,“噔噔噔”几声,方正的房间内,除了脚下,其余五面墙都亮起了一个一个方格。每个方格是一个房间,玻璃作了特殊的处理——房间内的人可以看到外面,外面的人看不到里面。
每面墙上有几十个亮着光的方格。
笼内安静极了,只有似乎会被四周黑暗吞噬的微弱的光。
笼子锁上的一刻,比赛开始。
说是打拳,实则是原始的厮杀,说是比赛,实则没有任何规则约束。结束的标志是一个人五分钟内无法站起,在这五分钟内,若是对方继续攻击也不会被制止。
但他们多会手下留情。
江渡也先出了拳头。
不到半个小时,两人双双倒在地上。江渡也仰面躺着,满脸鲜血,胸脯缓慢地起伏着,而男人趴着一动不动。
随后,江渡也睁开了眼,缓缓从地上站起。
她赢了。
站在原地等待五分钟,头顶传来了动静,江渡也挪着步子站到一旁。
下一秒,金属箱子底部缝隙处向两侧打开,大把的钞票洒下,铺满整个场地——比赛结束后会留有时间给看客打赏,打赏的钱全部都属于赢得比赛的人,但是能带走多少另。,没有包,没有口袋,只有一双手,能拿走多少算多少。
场地中央的钞票,最高处到了江渡也的膝盖,堆成了一个小山。她走过去,弯腰张开双手,捧起一怀,然后朝已经打开的出口走去。
江渡也换了衣服,背上包朝外走,又遇到了成叔。
成叔笑得开朗,“小也的比赛真是精彩啊,这个量级的看来还不是你的对手。”
“成叔教得好。”
成叔很受用一般仰头笑了笑,随后指了指江渡也高肿的眉骨:“回去好好休息,明天见。”
“成叔再见。”
江渡也转身离开。
走廊上,一路上许多人顶着惨烈的伤与江渡也擦肩而过。江渡也也并不好过,眉骨高肿着,看上去奇怪狰狞如同怪物,但幸好骨头没事。
江渡也租了一个一居室,小区很干净,环境也可以,最主要的是很安静。回到家后,快速洗了澡上了药,躺上床回林不忆的消息。
江渡也:[没事。]
不知是身上太疼还是别的什么,江渡也头脑清醒,一点也睡不着。
莫名想到了成叔和乔真在休息室对话的一幕。
三千场……
成叔手下的人都签了合同,男的五千场,女的三千场,打完便可以安然离开。
江渡也回忆着自己的场次,从十三岁到现在,四年的时间,有多少了?
一千三百二十一场,算上今天的——一千三百二十三场。
与女的打一场算一场,与男人打一场算两场,其他更离谱的比赛,也算作两场。
一千多场大半都是十六岁前打出来的。十六岁前只与十六岁以下的打,那时男生多半没发育完全,江渡也是一批人中最强的,也因为意识到这一点,所以那时的江渡也只要还有力气,就一直排着队打比赛。
十六岁后,便会被安排进成年场地,不问性别不问年龄不问量级,排到谁是谁。有时一场比赛后,江渡也要在医院躺上几个月。十六岁后只打过一百一二场。
江渡也算了算,也还可以,按照这个进度不到二十年就打完了。
——
天黑了,林志宇还没回来。
林不忆饿着肚子,习惯地等待着。
估摸着时间,江渡也的比赛该结束了,她在手机敲敲打打着。
消息刚发出,门口传来声音。
林不忆立刻站起身,看向玄关的方向,林志宇走在最前方。
“爸。”
林志宇态度冷淡:“嗯。”
目光落到林志宇身后的两人上,林不忆叫道:“哥,姐。”
林行舟看她一眼,也“嗯”了声,俨然是林志宇的翻版。
“去洗手,准备吃饭了。”林书宁说,脸上难掩疲惫,却还是对着林不忆扯了下嘴角。
林家的家庭氛围向来冷肃,如同监狱一般。餐桌上压抑的气氛让除了主座上的男人谁也多吃不下几口。
目光从对面的哥哥姐姐身上滑过,林不忆又低头悄悄打量了下自己——都是纤瘦得厉害。她在心里嘀咕着:身材得以保持真是要多亏这个狗都吃不下饭的气氛。
“林不忆。”
林不忆一个哆嗦,筷子碰到碗壁发出一声清脆响声,让林志宇瞬间皱起了眉。
林行舟和林书宁同时抬眼看了过来。
林不忆立刻攥紧了筷子,紧张地叫了声“爸”,眼神忐忑,一秒的功夫将近段时间的所作所为在脑子里过了个遍。
“我没时间盯你的成绩,别让我太丢脸。”说完,林志宇放下筷子,“行舟、书宁来书房。”起身离开了餐厅。
林行舟径直起身跟上。
林书宁拍拍林不忆肩膀,“你再吃点。”
顷刻间,餐厅只剩下林不忆一个人。她微微垂眸,目光落在对面的小碗上,米饭只在表面浅浅拨了几下,与刚端上来时几乎没有分别。
林志宇向来不会在林不忆身上浪费太多时间。对于林不忆从小到大平平无奇的成绩,他似乎已经不抱什么期待。
林不忆天资平庸,不聪明不活泛,可却出生在了这样一个家庭,父亲林志宇是国内顶级医疗产业——康宁医疗的负责人,已与林志宇和平离婚的母亲也是一个书香门第,上面的两个哥哥姐姐从小到大成绩拔尖,在毕业后顺利接手了家族生意。
对比之下她就是一个灰扑扑的丑小鸭,还是永远变不成白天鹅的那种。
林不忆闷头戳着碗里的米饭,最后没再吃一口,起身回了房间。
收到江渡也的回复,林不忆侧躺在床上,短短两个字加一个标点符号捧着手机看了十秒才放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