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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两只心之鸟 两只新知鸟 ...

  •   两只心之鸟

      我叫陆安。

      这名字是我父亲取的,他说“安”字好,平安、安定、安心。可我活了十八年,从没觉得哪个字跟我有关系。我聪明得不像话——这是大人们说的,不是我自夸。三岁能读报,五岁会解二元一次方程,七岁把小学课程全自学完了。老师建议跳级,我母亲犹豫,说孩子还小,怕不合群。后来证明她多虑了,我从来没合过群。不是我不愿意,是我不知道怎么跟同龄人说话。他们玩弹珠、拍画片、讨论动画片的时候,我在看《物种起源》。他们问我问题,我就答;不问我,我就沉默。时间一长,他们觉得我傲慢,我觉得他们吵闹。清冷、不善言辞,这些词是我十二岁时班主任写在评语里的。我无所谓。

      十岁那年的暑假,我在父亲书房的旧书堆里翻到一本泛黄的书。封面已经破损,没有书名,纸张脆得像秋天的落叶。我小心翼翼地翻开,里面是一种我从未见过的文字。拉丁字母,但组合方式极其陌生,有些字母上带着奇怪的符号,比如带钩的 l,带鼻音标记的 a,还有我没见过的辅音组合 tl、tz。书的最后一页有张纸条,用英文写着:这是纳瓦语,一种濒临消失的语言,属于犹他-阿兹特克语系。

      纳瓦语。

      我至今记得那一刻的感觉——心脏像被人轻轻捏了一下。不是疼,是一种奇异的召唤。就好像我一直在等的就是这种东西。从那天起,我几乎把所有时间都花在纳瓦语上。我父亲觉得我疯了,母亲倒没说啥,只在我熬夜翻词典时端来一杯热牛奶,说:“别太累了。”

      但我停不下来。纳瓦语太难了。它的名词有生命和无生命之分,动词要根据主语和宾语的人称、数量、有无生命来变位,还有一套复杂的敬语系统。一句话,动词可以长得像一串密码。我自诩天才,可在这门语言面前,我第一次尝到了挫败感。八年,整整八年,我连日常对话都磕磕绊绊。纳瓦语的语法书我翻烂了三本,词典的边缘被我的手指磨得发黑,可我还是无法精通。

      那年我十岁。

      如今我刚满十八岁。

      在这八年里,我从网上认识了一个网友。我们是在一个语言学论坛上碰到的。他发了一个帖子,问有没有人对纳瓦语感兴趣。那个论坛几乎没人回帖,但我回了。我们加了联系方式,没问姓名,没问年龄,没问性别,也没问地址。我们只聊纳瓦语。他懂的比我还多,而且他总能找到一些奇怪的资料——不知道从哪里扫描来的纳瓦语手稿、某些大学图书馆的稀有语法书截图、甚至还有一段据说是纳瓦族长老吟唱的录音。我们讨论动词变位,讨论名词的活性和惰性,讨论那些无法翻译的词。他有时会发来一句纳瓦语,让我翻译。我绞尽脑汁,有时候能答对,有时候不能。有一次他发来一个词,“yolotl”,我查了半天,说是“心”的意思。他回了一句:“对,但也不全对。在某些纳瓦语部落的叙事里,yolotl 不单是心脏这个器官,它还指人死后化成鸟的那部分灵魂。”我盯着屏幕愣了很久,问他:“人死后真的会变成鸟吗?”他过了好一会儿才回:“如果心足够重的话。”

      我们从没提过见面,也从没问过对方现实中的身份。我知道这很奇怪,但我喜欢这样。我和世界之间有一堵墙,唯独和他之间,墙上有扇窗。

      我不知道他任何信息,也没问过。他也不知道我的。我们像是两个在黑暗中借着同一盏灯读书的人,看不见彼此的脸,但知道对方在那里。

      直到昨天,我的十八岁生日。

      那天晚上,我坐在电脑前,屏幕上是他发来的消息。他说:“我要送你一份礼物。”

      我愣了一下,打字:“你要怎么给我?你又不知道我的地址。”

      他说:“自然会到。”

      我追问:“什么意思?喂,你人呢?”

      他没再回。

      之后的几个小时,我不停地发消息,问他怎么了,是不是出事了。消息发出去像石沉大海。我盯着对话框,那个头像再没亮起过。我一度怀疑他是不是在开玩笑,可又不像。我们认识八年,他从不拿这种事开玩笑。

      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凌晨三点,我迷迷糊糊地醒来,觉得房间里多了一种气味——极淡的树脂味,像松香,又像烧焦的木炭。我坐起身,借着窗外透进来的路灯,看见床头柜上多了一个东西。

      一个礼物盒。

      深灰色,不大,用粗糙的麻绳系着。我确定睡前那里什么都没有。我盯着它看了很久,心脏跳得厉害。我的手伸过去,指尖碰到盒面,很凉。我解开麻绳,打开盒子。

      里面是一条项链。

      链子是银的,很细,坠子是一根羽毛。灰黑色,很小,被封在一块透明的凝胶里。那凝胶温润如玉,像一颗凝固的泪。我把它拿起来,对着光看。羽毛在凝胶里保持着一种轻盈的姿态,像随时会飘走。礼盒里还有一封信,折成四折,用同一种麻绳捆着。

      我打开信,上面只有一行字,不是汉字,是纳瓦语。

      “Ome yollotl tototl。”

      两只心之鸟。

      我怔住了。两只心之鸟。什么意思?我把信翻来覆去地看,没有署名,没有地址,没有多余的一个字。我把项链戴在脖子上,坠子贴在胸口,冰凉的触感让我打了个激灵。我没多想,也不知道其中含义。也许等他出现了,我再问清楚。我这样安慰自己,可心底有个声音在说:他不会再出现了。

      第二天,他依然没有消息。

      我又发了几十条消息,全部石沉大海。那之后,他便真的失联了。

      日子还要过下去。项链一直挂在我脖子上,灰黑色的羽毛在凝胶里一动不动,像一个被时间封存的秘密。我偶尔会对着它发呆,想象那个网友长什么样。他或者她,多大了?住在地球的哪个角落?为什么送我一根羽毛?又为什么说“两只心之鸟”?有时夜深人静,我会把项链摘下来放在掌心,借着台灯的光细细地看,那根羽毛在凝胶里纹丝不动,像一个被囚禁的梦。我想,也许另一只心之鸟,就是我自己。

      过了一个月,我一时兴起,跟母亲说:“我想出国旅行。”

      母亲正在厨房洗碗,头也没回:“去哪?”

      “北美,亚利桑那州。”

      她转过头,手上还滴着水:“怎么突然想去那里?那边不是荒漠吗?”

      “纳瓦语源自那里。我想去看看。”

      母亲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也好。你从小到大都没怎么出过远门。注意安全。”

      我花了不少时间办签证、订机票。一切都很顺利。出发那天,母亲送我到机场,叮嘱我带好护照、别乱跑、到了发消息。我点头。过安检时回头看了一眼,她站在人群里朝我挥手,脸上有笑,但眼睛里有泪。我转过身,没再回头。

      飞机起飞了。

      我坐在靠窗的位置,盯着窗外越来越小的城市。云层在下面翻涌,像一片白色的海。我想起那个网友,想起他说“自然会到”。现在,我在去往纳瓦语故乡的路上,而他依然音讯全无。

      吃完飞机餐,我调直座椅靠背,戴上眼罩,决定睡一会。机舱里很安静,灯光调暗了,只有引擎的嗡鸣声像摇篮曲。我闭上眼,意识慢慢滑入黑暗。

      然后,世界碎了。

      先是剧烈的摇晃,像一只手抓住飞机使劲晃动。我惊醒,眼罩被我扯掉。头顶的行李架发出刺耳的嘎吱声,氧气面罩齐刷刷地掉下来。空姐摔倒在地上,餐车滑出去撞在座椅上。乘客们开始尖叫,有人哭喊,有人祈祷。我听见左边有人说“我们是不是要坠机了”,右边有人在喊妈妈。

      飞机在失重。

      失重只持续了几秒,然后是更猛烈的下落。我的身体被安全带勒得生疼,视线里一切都模糊了。尖叫声震耳欲聋,然后戛然而止。

      我失去了意识。

      好像睡了很久很久。

      我醒来时,第一个感觉是疼。全身酸痛,像被人拆散了又重新拼起来。第二个感觉是气味——刺鼻的烧焦树脂味,浓烈得让人窒息。我趴在地上,脸贴着某种冰凉而坚硬的地面。我撑起身体,环顾四周。

      这里什么都没有。

      没有飞机残骸,没有座椅,没有行李,没有其他乘客。方圆几百米内,只有一片灰黑色的荒漠,地面干裂如龟壳,稀疏地长着几丛枯黄的草。天空是一种奇怪的橘红色,像夕阳永远停在那里。我站起来,腿有些发抖,但还能站。我检查自己,衣服完好,没有明显伤口,连手机屏幕都是亮的——可惜没信号。

      我抬头看天,愣住了。

      天空上有一道裂缝。

      那道裂缝横亘在头顶,像一道被撕开的口子。它离我很近,我踮起脚,伸出手,却怎么也摸不到。它发着微弱的光,边缘像融化的玻璃,又像流动的水银。我盯着它,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它在叫我。

      突然,脖子上的项链发烫了。

      那种热度从坠子里渗出来,透过皮肤,钻进我的血液。我低头看,那根灰黑色的羽毛在凝胶里轻轻颤动了一下。对,颤动了一下。我确信我没看错。接着,一股陌生的力量从我的肩胛骨处涌出来,像种子破土。我本能地张开双臂,身体却离开了地面。

      我在飞。

      没有翅膀,没有喷射器,我就是那样悬浮起来,然后飞。一开始很笨拙,我在空中打了几个滚,差点摔下去。但很快我就适应了,像婴儿第一次学会走路。风从我耳边掠过,地面的裂缝和枯草变得越来越小。我低头看了一眼,大地像一张被揉皱的纸,而那些枯草是纸上的墨点。

      我飞向那道裂缝。

      穿过它的瞬间,我眼前一黑,像被人蒙住了眼睛,然后又豁然开朗。

      这是一个全新的世界。

      地面更肥沃了,泥土是深褐色的,长满了青草和野花。空气湿润而温暖,像初夏的清晨。远处有山,山上有树,树是活的,风吹过时沙沙作响。但最让我在意的,是那些鸟。

      它们在我头顶盘旋,叫声尖锐刺耳,像是警报。有红色的、蓝色的、还有灰黑色的。它们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翅膀拍得又快又响,反复俯冲,却又在靠近时猛地拉起。它们不欢迎我。它们把我当成了入侵者。

      我落在地上,它们不依不饶地跟着,叫声越来越密。我抬头看天,又是那道裂缝,悬在更高处。

      我继续往那里飞去。

      第二个世界。

      这里更亮了。光线从四面八方涌来,没有太阳,但一切都被照得通透。地面是白色的,光滑如瓷,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尽头。这里很大,大得让我觉得自己像一粒尘埃。可是没有任何生物。没有鸟,没有虫,没有风,没有声音。我踩在地上,脚步声回响,像敲在玻璃上。

      太静了。

      静得我听见自己的心跳,也听见项链里羽毛的轻颤。

      天空的裂缝还在,第三道。我不知道还有多少道裂缝,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一直飞。可我心里有个声音,很清晰,一遍一遍地说:一定要去看看。

      我继续飞。

      就要到裂缝时,我感觉到身后有视线。

      很轻,很凉,像有人在远处看我。不是一对视线,是很多。我猛地回头——什么都没有。不,等等。我眯起眼睛,聚焦。在白色地面的尽头,好像站着一些人形的生物。它们颜色都不一样,赤橙黄绿青蓝紫,每一个全身只有一种颜色,像被油漆泼过。它们没有五官,或者说,它们的脸光滑如蛋壳。它们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在观察我。

      我集中注意力,死死地盯着它们。它们便消失了。

      像从没存在过。

      我咽了口唾沫,转过身,继续飞向裂缝。

      第四个世界。我穿过裂缝,看到了水。

      一片巨大的湖。

      湖水湛蓝如宝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纹。湖面宽阔得望不到对岸,像一片内陆海。我落下来,站在湖边。水清澈见底,我能看见湖底的粒粒细沙和圆润石子,它们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像沉睡了千年。这里也没有生物,除了这片湖。

      不,湖里好像有什么。

      我靠近。理智告诉我别靠近,很危险。可我的身体不听使唤,一步一步朝水边走去。水面开始颤动,泛起涟漪。一个身影从水中探出来。

      是一只我没见过的生物。

      它不大,只跟我差不多大小。暗绿色的皮肤,光滑湿润,眼睛很大,黑得像两颗深潭。它没有明显的四肢,整个身体像一截柔韧的圆柱,顶端有一张脸。它歪着头看我,眼神里没有敌意,只有好奇,像孩子看见大人。

      我心中默念:这绝对是传说中的水怪。

      就在我与它对峙的时候,一股压迫感从水面下传来,排山倒海。我下意识地往后退,脚尖刚离开水边,一个巨大无比的身影从湖中探了出来。

      它挡住了太阳。

      我的世界,黑了。

      那是一只巨型水怪,绝对比蓝鲸还大。它的身体遮住了整片天空,投下的阴影笼罩了整个湖岸。水流如瀑布般从它身上倾泻,拍在湖面上发出轰鸣。它缓缓移动,巨大的头颅低下来,那只小家伙欢快地游过去,蹭了蹭它粗糙的下颚。

      它没有攻击我。

      它只是看着我,眼神深沉而古老,像看一只误入禁地的蝼蚁。然后它低下头,碰了碰那只小的,慢慢沉入水中。湖面恢复了平静,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知道,我该离开了。

      我飞向天空的裂缝。穿过时,身体突然一缩,像被什么东西挤压。我的骨头在响,肌肉在收缩,视野里的世界变了形状。我的手变成了翅膀,身体被羽毛覆盖。我变成了一只鸟。

      我变成了一只灰黑色的小鸟。

      我没有觉得恐惧,反而觉得自然。好像我本来就应该是一只鸟。我扇动翅膀,穿过裂缝后的世界。我不知道飞了多久,一天一夜,又或者是一个月。天空一直亮着,没有白天和黑夜的交替。我累了就落在树上睡,醒来继续飞。我飞过无数的山川和河流,飞过风暴和彩虹。我的意识渐渐模糊,身体却从未停下。我忘记了自己是陆安,忘记了自己曾经是一个人。我只记得,要飞。风从我的羽毛间穿过,像一首没有歌词的歌。我偶尔会看见别的鸟,它们不理我,我也不理它们。我们各自飞向各自的方向,像几颗擦肩而过的流星。

      终于,我累极了。我在一个枝头收拢翅膀,闭上了眼睛。

      醒来时,我躺在病床上。

      白色的天花板,消毒水的味道,仪器的滴答声。我睁开眼,视线模糊,慢慢聚焦。身旁是母亲。她坐在椅子上,脸色苍白,眼睛红肿,像很久没睡。她看见我睁开眼睛,嘴唇哆嗦着,眼泪“唰”地流下来。她站起来,张着嘴,说着什么。

      我听不清。我听不进任何话。我的耳朵像被棉花堵住了。

      母亲转身跑出病房,在走廊里喊医生。她的声音远远的,像隔着一层水。

      我躺着,望着天花板,脑子里一片空白。过了好一会儿,我慢慢抬起手,伸向自己的胸口。

      空无一物。

      项链不见了。那根被凝胶包裹的灰黑色羽毛,不见了。

      我不死心,把手伸进衣领里摸,摸到脖子上一片光滑。没有链子,没有坠子。什么都没有。

      我转过头,看向窗户。窗外有树,树上有鸟。一只灰黑色的小鸟站在枝头,歪着脑袋看我。它很小,羽毛灰黑,像从我的项链里飞出来的一样。

      它看了我一眼,拍拍翅膀,飞走了。

      我张了张嘴,想叫住它,喉咙却发不出声音。

      那之后很久,我才知道,我昏迷了七天。医生说我是在亚利桑那州的一条公路边被发现的,浑身湿透,但没有外伤。飞机没有失事。我坐的那趟航班安全降落,只是我——我失踪了。据母亲说,机场的监控拍到我从到达口出来后,没有去取行李,而是直接走出了机场,上了一辆没有牌照的车。之后的事,没人知道。

      警察问她,我有没有什么异常。母亲说没有,只是脖子上一直戴着一条奇怪的项链。警察问,项链呢?母亲说,不见了。

      我坐在病床上,听母亲断断续续地讲这些,像在听别人的故事。

      我想起那个网友,想起他的最后一条消息:“自然会到。”想起那个礼物盒,想起信上的纳瓦语。

      Ome yollotl tototl。

      两只心之鸟。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没有羽毛。可有时我会在梦里听见翅膀扇动的声音,听见那些鸟在我耳边尖叫,听见湖水的轰鸣。醒来的瞬间,我总觉得那根羽毛还在我胸口,贴着皮肤,微微发烫。

      但我知道,它不在了。

      又或者,我从未拥有过它。那只是我在昏迷中做的一场漫长而逼真的梦。至于那个网友,他可能只是一个真实存在过的陌生人,一个同样喜欢纳瓦语的孤独灵魂。他送了份礼物,然后消失了。仅此而已。

      可每当我看见天上飞过的鸟,看见那些灰黑色的、小小的身影,我就会想起那封信,想起那行纳瓦语。

      两只心之鸟。

      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也许永远也不会知道。

      出院那天,母亲扶着我走到医院门口。阳光很好,暖洋洋地洒在身上。我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植物的清香。我抬头看天,天空湛蓝,没有裂缝。

      但我忽然觉得,天空本身就是一道裂缝。

      它通向另一个地方,那里有更多世界,有会变色的人形生物,有比蓝鲸还大的水怪,有一个女孩或者男孩,在某个角落里,等待着另一只心之鸟。

      我摸了摸胸口,什么都没有。

      然后我笑了。

      这是我十八年来,第一次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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