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代价 平常的 ...
-
平常的一天。
魏安青照旧迷蒙地早起,在狭小的浴室镜前迅速洗漱,将自己睡乱的齐肩短发捏着梳直,使得它们柔顺地垂落,完成这一系列事后拎起靠在床脚边上的书包,用围巾将自己围了几圈后才推开门。
此时的天还乌沉沉地显示出几分黑来。魏安青如往常般走向熟悉的车站,哪怕此时天还未亮,但公交车站旁已经有些早开摊的摊主正手脚麻利地制作和整理着即将要售卖的早餐。
魏安青走向其中一个卖饭团的摊位处。
“妹妹要什么?”老板勤快地将几个不锈钢保温桶搬出,还不忘招呼客人。
魏安青没多纠结:“我来个饭团吧。”
“好咧!”老板掀开盛有米饭的保温桶,一时间氤氲的热气遮住了她的整张脸,魏安青听到她的声音在稍微一顿后从那一大团雾气中传来:“……那妹妹你里脊要吃吗?”
“我没说要加……”魏安青赶忙否认。
“没有没有,是这样,刚好有个客人预定了之后不要了,你要是要吃里脊的话,我就不收你里脊的价钱,按不加料的价格把这个直接给你了?你看你要不?”老板打断她的话,手头动作未停,但仍和气地解释道,“你放心,是早上刚做的,我一直放在保温桶里,保证热乎!”
魏安青一愣,吞回拒绝的话,讷讷地点了点头。早餐铺老板瞧她这样,没说什么,只松快地笑了笑,从桶中取出做好的饭团递给她。
魏安青赶忙接过,从自己的钱包中掏出纸币与硬币交给摊主,摊主于是乐呵呵地收下。
正当魏安青付好钱转身时,又碰巧她所需乘坐的公交车也恰在此时慢悠悠减速,随即停靠在站台路边,只待她坐入其中。
走入车厢,因为天色尚早,公交内空无一人,她坐入常坐的靠近车窗的座位,抱着书包发呆似的望向窗外泛起深青的天空。
公交车行驶的路线渐渐靠近栎树三中,魏安青透过有些被划花的玻璃窗向学校看去,校园被远处的黑暗吞噬了一部分,就好像是游戏建模还未加载出来似的,孤零零、冷不丁地伫立在那里,而建筑中零星亮起的几盏灯光在这样的衬托下显得冷幽幽的,像是一头沉沉盯着猎物但还未张口威慑的野兽。
魏安青不知为何觉得心中毛毛的。今天的学校比起以往更令她抗拒进入些。
她定了定神,在公交缓缓停下后,背起书包,向教室走去。
教室内仍旧只有赵盼喜一人,她正低着头写着习题,听见魏安青进入教室的声响时抬头觑了门口一眼,但也仅仅只是冷淡地瞥了一眼,而后再次低头继续完成着手中的题目,什么话都没说。
自家长会那天后,赵盼喜便回到了原先对待她的不冷不热的态度上,仿佛大扫除时发生的事件从未发生过一般。
魏安青不在意她这若即若离的态度,总归对她自己的生活没什么影响。
真要说是影响的,恐怕只有李立宇了。
这样想着,李立宇便在和朋友嬉戏打闹间飞奔进入教室。
随着他们的进入,其他同学也陆陆续续地来到教室,准备着今日的早读。
经过魏安青的座位时,李立宇笑嘻嘻地、状似无意地朝她椅子下踹了一脚。
——然而,或许因为角度不对,他狠狠撞上的是魏安青椅子下的横档,加之并未收力,一脚下去,疼得龇牙咧嘴的反倒是李立宇本人。
“魏……!”李立宇愤怒的吼叫还未说出半字,却被身旁朋友扯住衣袖的动作打断,朋友转转眼珠,暗示任课老师已经进入教室,见状,李立宇只能作罢,只得恨恨地盯着魏安青,“……你等着!”
魏安青心中只觉无语,明明是他自己来招惹她的,因为反作用力把自己弄疼了反倒还能怪到她头上,她的座位被他踢得往后挪了些都没有说什么呢。
好在早自习很快开始,李立宇也没了机会来对她实施报复。
今天轮到早读的科目是英语,她跟着老师的指令取出听写本,首先对前几天新学习的单词进行听写复习。
巧合的是,随机默写抽到的单词几乎都是她记得较熟的词汇,而她记得并不明朗的几个却完全没被老师报出——这样一来,她几乎将今天听写的所有单词都写了出来。
结束默写抬起笔来时,魏安青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今天的运气似乎是有些好过头了。
一切都似乎……刚刚好?不,倒也不能说是刚刚好,只是尤其按照着她的心意发生,符合她想象中“平静的校园生活”。
但魏安青同时又揪起心来,其实她也不是没有偶尔感受到有称心如意的时候,只是通常没过多久就会发生一些令她更加烦心、招架不住的事情——以至于她有时候常觉得拥有这样平静满意的时间,也仅仅是老天想玩弄她罢了。
——可这样的预感似乎并未灵验。一整天,魏安青都在几乎顺利过头的情况下飞速度过。
直到晚自习开始,魏安青都没有遇到令她提心吊胆预想的岔子。
她握着笔出神地想,或许今天老天终于选择暂时放过她了吧。
想到这里,她甩甩头,将这些毫无根据的空想抛诸脑后,随后凝神盯着眼前作业上的物理大题,开始计算起来。
冬日的黑夜来得十分早,不知何时,栎树三中又有部分建筑渐渐沉入黑暗之中,那股令人悚然的气质再次悄悄冒了头。
建筑物之中,在灯光照不到的地方,黑暗如流淌的黑水,似乎在缓慢地扭曲、流动。
突然间,魏安青班级教室的灯光毫无预兆地熄灭。所有人眼前因亮度的突然变化而陷入短暂的失明,因此一时之间无人出声。
月光透过不久前刚清洁过的玻璃窗,黯黯地照亮了教室内大致的景象,似乎扫除了些因幽翳带来的惴惴之感。
学生们在反应过来后,开始四处轻声交头接耳地讨论起来,意识到大家都克制不住对发生这种平淡日子里的突发事件的惊喜,没过多久,讨论与聊天的声响越来越大,几乎要掀开整间教室。
魏安青忽地感到强烈的违和感。
她抬起头来,看向窗外的月夜。明明月光能将教室内几乎全部照亮,可为什么外面的走廊却似乎被藏在黑暗中,怎样都看不清晰;明明教室内如此喧闹、如此嘈杂,可为什么完全听不见外界的声音?
魏安青心中的不安越来越强烈。
直到一阵尖叫从教室内的角落响起。
——这是一个令人匪夷所思的画面。发出尖叫的是坐在离门最远的那列座位第一排的学生,从临近他座位的天花板、以及墙与墙夹角的缝隙中,如同渗水一般流淌出一片浓墨似的漆黑色,仿佛是教室年久失修导致的空调水内渗,但与之不同的是,渗入教室的东西,只是流淌的形状像是液体,它本身并没有液体所带有的反光——它就只是一片黑暗,盯久了仿佛连目光都要被吸进去。
而尖叫的学生,他的半边身子被卡入这片流淌的黑暗之中,明明看似能够轻易脱身,但他又是哭喊,留在外面的半边身子也又是挣扎,却似乎被牢牢地卡在原地,无法动弹。
教室内所有人都被吓得噤声。只留那名被黑暗卡住的学生无助的哭喊声。
终于有人反应过来,把住他露在外边的肩膀,想要将他拉出来。
可就在施以援手的同学想要发力时,忽然从黑暗与人体的交界处传出一声清晰的“咯嘣”声。
这声音听了实在令人牙酸,以至于被卡住的同学停了哭叫,援助的学生愣了下神,下意识松开拖住对方肩膀的手。
那学生便从他手中软软地滑落下来。
他并未完全倒在地上,因为不知何时那流动的黑暗已经攀升至他的腰间,乍一看就仿佛他的半身悬浮在空中一般。
没给大家多余的思考时间,攀在那学生腰部的黑暗在短暂的停顿后,忽地如掀起一阵浪般波动起来,带动着卡在其中的半条尸体也随之晃动两下,紧接着便一鼓作气地彻底淹没了他——这简直像极了什么生物囫囵吞下猎物的动作。
上前援助的学生已经完全吓傻了,彻底愣在原地。
随即所有人听到刚刚那令人牙酸的“咯嘣”声接二连三地响起。
就好像、就好像它在咀嚼什么东西似的。
这平静并未持续多久,当“咯嘣”声停止,黑暗重新流淌,且不知何时已有一小块渐渐覆盖至最近一人的脚面,一被它接触到,它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向上攀升、淹没、吞噬。
见此情形,教室内瞬间躁乱起来。
没有人想重蹈前几人的覆辙。
魏安青也见证了这诡异的液体般的黑暗如何“吃掉”一个人的,她于是也跟着人群一同在教室内躲避。
有人在慌乱中想要开门逃跑,可她却没发现门把上也已经盖了一层这影子般的黑暗,于是这漆黑顺着她的手掌节节攀升,不消一会便将她整个覆盖。
前门、后门都被黑暗占领!
且这流淌的黑暗沿着被吞噬的人所走过的路不住地蔓延,扩散的趋势越来越大,有好几人在一时不察踏入黑暗,在惊惧与喊叫中被大口吃下。
“救救我!救救我啊!”李立宇的半身也被卷入浓墨似的黑暗中,伴随着咔吱咔吱的响声,他痛苦得几乎目眦欲裂,拼命伸展着剩下的半身,意图尽力去够身旁同学的衣物,但完全无济于事,只能像被卷入重型机器中一样,在颠簸中被黑暗吞得更多。
魏安青条件反射地向后退去,她的身躯因恐惧而发抖,控制不住地摇头。
不……这到底是什么情况……!
她的耳中忽然传出一道冰冷的机械电子声。
「遭遇异兽,请玩家作出应对。」
她因这惊雷般仿佛紧贴她耳廓的语音而更如惊弓之鸟,下意识抬头察看广播所在的位置,然而并未发现什么端倪,身旁的同学们也是恐惧地四散奔逃,似乎没有一个人注意到这条奇怪的提示语。
「遭遇异兽,请玩家作出应对。」
「遭遇异兽,请玩家作出应对。」
「遭遇异兽,请玩家作出应对。」
仿佛是为了警告她,那条提示消息接二连三地在她脑中响起,明明语气刻板生硬,但却好像是在催促她赶紧做出什么行动似的。
——什么行动?
魏安青尽力忽视脑中奇怪的动静,一个撤步躲开流过来的黑暗区块,但脑中的声响却似乎完全不想要放过她,此时还改变了提示的内容。
「是否使用异能称号【青之渡鸦】?」
魏安青动作一滞。
【青之渡鸦】
这是她昨天通过邮件下载的游戏APP给她的称号!
所以这是什么情况?!
游戏入侵现实?!这个诡异的东西是她带来的吗?!
魏安青来不及多想,只得在心中向不知从何而来的电子音点头,同意使用这莫名其妙的“异能称号”。
然而下一秒,她却忍不住跪倒在地。
!!
好痛…
好痛……
我的眼睛
好痛
感觉有什么在钻出来……
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
魏安青在心中声嘶力竭地哀嚎,但现实中却因剧痛而无法发出声音来,她死死按住自己的右眼,妄图阻止那只在她皮下鼓动的异物钻出。
眼角猛地拱起,随即被从中穿出的尖利的喙顶破,失去控制权的眼珠在眼眶内仓皇无序地四处逃窜,震颤中猛然缩小,随后随着渐渐生出的鸟喙一起脱离眼眶,此时魏安青的右眼窝中已经空无一物,只有一只深青色羽毛的鸦鸟带着细细碎碎的血肉钻出,在翅羽完全钻出后展翼振翅,灵巧地在室内盘旋了几圈。
然而没过多久,那只青色的鸟仿佛失去了力气一般从空中直直地坠落下来,啪地一声摔落在地面上。
魏安青捂着自己停止流血的漆黑眼眶,因难以忍受的疼痛而蜷缩着瘫倒在地上。
黑暗的阴影吞噬掉地面上的青鸟,在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后渐渐朝着倒在地上的魏安青漫延,在途中不断有同学逃离不及被卷入,在发出惊恐的呼声后迅速归于沉寂。
尖叫声、疑似啃食的噪音、桌椅倒塌声……所有声响通通混杂在一起,对魏安青来说却像电视机雪花的噪点不甚清晰、渐渐远去。
她抽不出心神去思考这异常事件的来源与解决方法,尖锐的痛苦令她大脑一片空白————
————
嚓—
头顶的灯光突然亮起。
黑暗如潮水般迅速退去。
——“别吵了!
——“别吵了!再吵扣分了!”
仿佛电影中的慢镜头,一声呼叱猛地冲入混乱的教室。
前来检查纪律的隔壁班学委周斐雁站在门口,费力地朝教室内大喊。她高高扬起手中的记名板,刚想再说些什么,却忽然被什么吸引了注意力,未出口的斥责转了个圈,“……同学,你趴在地上干什么?”
四散在教室中的学生们跟随着周斐雁的询问不由自主地看向形姿扭曲地倒在地面中央的魏安青,看清了她莫名的行径后又窃窃私语起来。
魏安青睁开眼,眼前的事物在模糊中变得逐渐重叠与清晰,视野也重新回到了往常的宽度。
她缓慢地眨了下眼,仿佛重获光明之人。
而后她下意识伸出手摸向自己的眼眶。
冰凉的手指触碰到温热的皮肤之下球状的突起。
……她的眼睛完好无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