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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高门贵姓? “王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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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爷有令,持兵刃者,格杀勿论!”
撞木砸开坞堡铁门时,崔家的家主还在正厅里骂东海王。等他被反绑双手、押到院中,骂声便只剩下一句:“有辱斯文!”
院里躺着十几具家卒的尸首。搜粮的兵丁撞开库门,粟米、绢帛与金银一车车往外搬。书阁起了火,火星卷着纸灰飞过院墙,落在崔家主的衣领上。
崔家虽只是清河崔氏旁支,到底也是百年门户。这样的坞堡,寻常流寇未必攻得进来,今日却拦不住东海王妃的都粮队。
“头儿,咱们真把他也杀了?”
狗剩子提着刀,声音压得很低。他方才抢绢匹时冲得比谁都快,如今望见崔家主身上的官服,倒有些迟疑。
路衍抬脚踢在他腿弯上。
“崔老儿是朝廷命官,老子还是皇亲国戚呢。”
他生得高大,眉骨深,目光如鹰隼。铠甲上溅了血,手里那柄环首刀却擦得很干净。
他俯身用刀鞘挑起崔家主的下巴,笑道:“洛阳斗米千金。你在这儿守着几仓好粮,王爷在外头拿什么养兵?”
“你们这是官兵?分明是盗匪!”
崔家主挣着肩膀,声音发颤,
“劫掠朝官,焚毁典籍,你们早晚——”
路衍收刀,起身便走。
狗剩子看了看他的背影,咬咬牙,噗呲一刀捅进崔家主胸口。
他在死者袍上擦净刀锋,赶上来赔笑:“头儿,下一家去哪儿?”
“先看看装了多少粮。”
路衍往车队走,没再回头。
暮色里,崔氏的屋脊塌下一角。几名士卒争一只镶玉酒杯,险些当场拔刀;另有人从火中拖出半箱书卷,翻了翻,骂一句不值钱,又扔了回去。
等路衍收队,十几辆粮车与财物车排满了官道。狗剩子一面数着新得的绢匹,一面盘算起今后的日子:
“再立两回功,兴许能讨个小官。到时候买田娶妻,谁还来干这营生?”
“先活到那时候再说。”
路衍嘴里叼了根草茎,躺在一堆抢来的蜀锦上,闭眼养神。
车队行至城郊,他忽然闻见一阵浓香。
不远处临水搭着竹榭。几个宽袍大袖的年轻人斜倚榻上,饮酒弈棋。婢女跪在水渠边,将金粉缓缓筛进曲水之中。风吹过来,香气盖住了车上的血腥气。
狗剩子踮脚望去,惊道:“头儿,那水里撒的是金子?”
“看见了。”
“咱们拼死拼活才抢几车,他们倒拿金子喂水。”
路衍睁开眼,朝竹榭看了一眼。
榭中有人笑道:“若是青山先生在此,不知又会怎样评这一局?”
另一人接话:“张青山?十五岁便以清谈名动洛阳的那个?听说跟着族人南渡,路上见了几具饿殍,竟吓得病倒,又折回洛阳去了。”
“如此不禁事,纵使满腹玄理又有何用?”
笑声随着丝竹飘出来。
“张青山。”
路衍把这个名字在齿间过了一遍。
他见过张青山。
四年前,太尉王安之府中也有一场清谈。
路衍那时穿着洗得发黑的短衣,站在人群最外头,隔着廊柱,看见一名白衣少年坐在池边。那人眉目清朗,手执麈尾,谈笑之间,满座无声。
路衍只记得自己当时握刀的手出了汗。
那时候他刚进军伍,衣衫洗得发硬,鞋底还是自己补的。太尉府的门房见他腰间有刀,拦着盘问了好一阵。他说是替营里送东西,才得从侧门进去。
廊下尽是轻裘缓带的子弟,见了他便绕开,像绕开一处积水。他其实知道自己不该留在那里,却舍不得走。
白莲池边有人提到朝政,众人争得面红耳赤。那白衣少年起初只执杯听着,后来被问及,放下茶盏说了几句话,满座便静。
路衍隔得远,没能听全,只记得那人说话时并不急着压倒谁,声音落下来,像一粒棋子稳稳扣在盘上。
太尉王安之望着他的眼神,倒像在看一块藏了许多年的好玉。
路衍低头看自己的手。掌心全是练刀磨出的硬茧,指根一道旧伤,阴天便疼。
倘若父亲没有获罪,他也许会坐在池边,穿一身体面的衣裳,听懂那些关于有无、名实的争论。可他如今连自己的姓氏都不愿叫得响亮。有人问他来历,他便只说一句从军的。
有一瞬间,那少年似乎朝廊柱这边望过来。路衍急忙偏过头去,假装研究墙上的花纹。等再敢看时,白衣少年已经转身与旁人说笑。
他忽然恼自己胆小,又恼那个人从来不必为一眼目光如此狼狈。于是那一场清谈散后,他把这个名字记了许久,连自己也说不清是为了什么。
他本来也该是宗室子弟。若不是父亲卷进宫廷争斗,举兵之后又拿不出诏书,落得满门获罪,他何至于混成今日这副模样?
隔着满院衣冠,他曾想过:倘若当年没有那场祸事,自己会不会也能坐在池边,与那白衣少年平等说上几句话?
如今听见那群人笑张青山病弱,路衍却无端生出一股恼意。
一名名士瞥见官道上的军卒,掩鼻道:“粗鄙。”
路衍从蜀锦堆上坐起来,目光落在渠边那只薄胎玉杯上。
狗剩子凑近问:“头儿,走不走?”
“走。”
路衍翻身上马,
“叫后头那辆车跟紧些。”
车队离去不久,竹榭上游突然传来惊马的嘶鸣。
“闪开!马惊了!”
三匹重马拖着满载金银琉璃的木车疾冲而下。狗剩子在后面扯着嗓子叫喊,手里的刀鞘却又狠狠抽了一下马臀。
竹篱被撞得粉碎。
几名清谈名士连滚带爬,宽袍拖住脚踝,跌进水渠。婢女们惊叫着四散逃去。木车侧翻,绫罗、金银与碎琉璃倾泻而出,将渠边的棋案砸了个稀烂。
撒过金粉的水混着泥,漫过那些雪白的袍角。
官道尽头,路衍听见身后的叫骂,终于笑出了声。
笑意过后,他又回头看了一眼。竹榭里的那些人今日受了惊,明日大约照旧有酒饮、有棋下;而崔氏坞堡的火到今夜也未必熄得干净。被杀的家卒有人收尸么?
路衍并没有去问。这样的事太多,真要一一计较,他早就活不到今日。
狗剩子倒替他计较起了赔偿,嘴里嘟囔那车金银原也是他们从崔家抬出来的,如今白白砸进沟里,实在可惜。
路衍骂他没出息,狗剩子立即回嘴,说有钱不赚才叫没出息。路衍听得好笑,却也没再动手。远处洛阳的城门正在落闩,日色沉下去,那条官道越发像一条走不回头的路。
狗剩子纵马追上来,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头儿,真不怕他们去告?”
“告谁?”
路衍回头望了一眼洛阳城。城门上军旗低垂,城外的黄尘正往天际漫去。
“叫他们去找王妃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