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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万神殿思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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办公室的日子一如既往,午后办公区格外安静,只剩零星键盘敲击声与空调微弱的出风声响。谢庭霜和孔缙绅在茶水间短暂擦肩。
谢庭霜端着空杯走入,孔缙绅正立在饮水机前接水,两人之间的间距大约半臂,孔缙绅侧身让了一下位置,谢庭霜说了声谢谢,孔缙绅微微点了一下头。
两人站立的距离很近,近到谢庭霜能闻到他身上那层极淡的清冽气息从袖口渗出来,在他后颈的位置轻轻绕了一下就散开了。
谢庭霜的手指在水杯壁上微微收紧了一下又松开,他的目光落在饮水机的出水口上,等水满到他习惯的刻度线就抬手关掉了开关。
孔缙绅转身走出茶水间,脚步声渐远,谢庭霜方才插在外套口袋的指尖,才在布料内侧极轻地摩挲了一下
周四下午,孔缙绅的电脑屏幕亮了一下,林野正好在他旁边:“嗯?米兰的邀约?今年怎么想起来回了。”
孔缙绅说:“去看看。”
林野问:“哟,往年不都是苏姐一个人去的吗?你今年转性了?”
孔缙绅把邮件确认发送出去,合上电脑:“今年想去。”
林野看了他一眼,端着杯子走回工位,经过苏清和桌边的时候他放慢了脚步,飘了一句:“哎,苏姐,你要去米兰啦。”
苏清和从排期表里抬起头来:“我知道,店长刚跟我说了。”
“他以前不去的吗?今年怎么突然去了。”
苏清和偏头看了一眼走廊尽头那扇已经关上的门:“不知道,可能是想散散心。”
林野笑了一声,端着杯子走开了,走的时候说了一句:“吁,散心,我看他是有什么心事了。”
谢庭霜坐在工位上,翻面料册的手指停了一下,他继续翻了一页,目光落在一行参数上,但那一行字读了两次都没有进脑子。
翻完那页之后,耳垂又在发烫,从耳垂慢慢蔓延到耳廓,又顺着耳根往下滑了一小段。
出发那天是周三。孔缙绅和苏清和走之后,工作室少了两个人,安静了不少。
谢庭霜坐在工位上翻面料册,翻到一半的时候林野从重工区走出来,站到他旁边,低头看了一眼他手里的册子。“店长走了,你是不是觉得空落落的啊。”
谢庭霜的手指在纸页边缘停了一下:“没有。”
林野笑了一声:“咦,你嘴比你手里的面料还硬。”他端着杯子喝了一口水,“他以前出差不带人的哎,这次带了苏姐,你说他是不是故意的啊。”
林野没有等他回答,端着杯子走了。走出去两步又偏过头来补了一句:“哦,对了,你那本笔记本边角又翘起来了,你自己压一下。”
谢庭霜低头看了一眼桌角的笔记本,边角确实翘起来了,他伸手按了一下,按平了。
然后他翻开笔记本,翻到夹着那张杂志裁页的那一页,看见那道边角已经被人压过一遍了,他看了一眼,把笔记本合上。
日子还在照常过,陈屿去跑工坊了,周放蹲在白坯前面改版型,林野的帘子拉了大半。
谢庭霜坐在工位上,把那天品鉴会的记录重新整理了一遍,数据核对无误之后归档。
出发当日清晨,机场候机厅晨光透亮,静谧松弛,苏清和捧着热咖啡翻阅行程册,偶然抬眸,瞥见靠窗静坐的孔缙绅。
孔缙绅穿着深灰色薄呢大衣,领口微敞,内搭黑色高领打底,色调沉敛高级,版型利落贴合身形。
他侧眸望向窗外停机坪,清晨通透的天光透过落地玻璃洒落,沿着他利落的下颌线,修长的颈侧描出一层干净明亮的轮廓。
苏清和静静收回目光,跟了孔缙绅这么些年,她早已习惯他不温不火的脾性了,但这次还是他头一次主动和她一起跨国合作方邀约。
往年都是她一个人去,或者最多带林野跑一趟绣样对接,孔缙绅会说:“有你在就够了”,她就一个人拖着行李箱飞十几个小时,落地之后拍两张现场照片发到群里,他回一个“收到”,事情就算完了。
她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但一些细碎的片段在她脑子里越积越多。
她想到,老洋房品鉴会上,她站在展厅另一侧整理流程表,余光里看见贺闻正在朝谢庭霜靠近。
贺闻的手指搭在面料边沿上,正在往谢庭霜的方向挪半步,信息素也顺着那个距离漫过去,苏清和还没来得及走过去,孔缙绅已经先到了。
她想起更早的时候,有一次她路过面料室,门虚掩着,谢庭霜蹲在地上整理面料样卡,孔缙绅站在一侧,两个人的视线隔着布料碎屑,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碰了一下又分开。
还有上次请假,店长请了两个人的假,啧啧啧,果然人总是会变的,没变的话,只是以前没有遇到过值得变的那个人吧。
苏清和笑了笑,把行程册合上,听见登机广播响起来,她拎起包,和孔缙绅一起往登机口走去。
秀场当天是罗马午后,早春的城市还裹挟着残冬的微凉,薄云错落铺展在天际,细碎阳光从云隙斜切坠落,落在古朴厚重的大理石台阶上。
苏清和没跟着去秀场,孔缙绅一个人去了秀场。
秀场之内氛围庄重雅致,孔缙绅换下通勤大衣,身着一身挺括利落的深色西装套装,他脊背轻靠座椅,膝头平放秀场资料,目光沉静落向前方延伸的T台灯带。
音乐轻响,全场灯光倏然暗下,转瞬复明。
第一组模特踏光而出,孔缙绅的目光稳稳追随每一件成衣的线条,他的手指在膝头的资料页边沿轻轻划了一下,在心里标注了那件外套肩线的一处细微偏移,然后继续往下看。
他身后的同行在低声交流,左侧有人在相机快门声间隙里小声说了一句什么,他听见了,但没有分心去辨认内容,他的注意力系在T台上那些正在移动的轮廓上。
可就在一名模特转身离场,衣摆线条利落收束的瞬间,他专注的思绪里,骤然闯入一帧突兀的画面。
谢庭霜侧眸望他,温顺眉眼带着未散的局促,后颈细腻的皮肤泛着一层极浅的薄红。
画面闯入得猝不及防,他已经在一瞬间就用专注力把它覆盖住了,他的目光重新锁定在下一件成衣的腰线处理上,手指在资料页边沿停下来,轻轻敲了一下。
中场休息,香槟香气漫在微凉的空气里,合作方上前寒暄交谈,孔缙绅抬手接过高脚杯,指尖轻扣杯壁,接过来但没有喝,过了一会儿又放回了托盘上。
他独自站在秀场边缘的墙边,静静观赏墙面陈列的设计手稿,目光落在一幅领口收线别致的作品上。
身旁的摄影师正在调整镜头,一个助理从侧幕小跑着穿过过道,踩到一根遗落在地面上的线缆绊了一下。
孔缙绅伸手扶了一下那人的手臂,整个过程不到三秒,待助理站稳道谢,孔缙绅指尖即刻松开,转头继续看手稿。
下半场秀开始的时候孔缙绅已经回到了座位上,目光追随着一件灰色长外套的走线,从后背的中央缝线一直延伸到下摆边缘,直到那件衣服消失在侧幕的暗处,他才把视线收回来,落在下一组出场的单品上。
整场秀两个小时,直至最后一名模特转身离场,全场掌声轰然响起,孔缙绅紧绷整场的呼吸才微微下沉,他站起来的时候顺势把西装外套的扣子系上了。
孔缙绅走出秀场的时候仰头看了一下天空,云层缓缓堆叠变厚。
他在那短暂的一瞥里感觉到自己可以允许刚才被压住的那个念头重新浮上来。他走回酒店的路上一直在想,谢庭霜现在在做什么。
这一刻,他终于允许心底被压制整场秀的念头像潮水般,缓缓漫上来。
谢庭霜。
他在心底默念这个名字。
秀场日程尽数落幕,次日午后空余无琐事,苏清和提议去老城手工皮具街巷逛逛,孔缙绅轻轻摇头:“你去就好,我独自在城里走走。”
苏清和点点头,随后她转身背着包拐进街巷,过了几分钟她听见口袋里的手机传来震动,她就在一家皮具店门口的长椅上坐下来,掏出手机接通了林野打来的群聊视频通话。
屏幕亮起来的时候,林野的脸率先出现在画面里,他正靠在重工区的椅背上,手里握着一杯茶,看见苏清和就扬了一下下巴,语气调侃道:“罗马怎么样?有没有偶遇什么意大利帅哥啊?”
苏清和笑了一声,把手机举起来扫了一圈身后的老街:“帅哥没看到,石头倒是看了不少。”
屏幕那头传来几声笑,有陈屿的声音混在里面,问了一句:“店长呢”。
苏清和把手机转回来:“他一个人逛去了,我管不着。”
林砚看着屏幕,问了一句:“你们还好吧?秀场都顺利?”
苏清和说:“顺利,那套流程我们店长熟得很,不用操心”。
林砚点点头,回了一声:“好”。
林野抱着林砚的脖子,凑近屏幕问:“你刚才说孔缙绅他自己逛去了?”
说完林野感觉林砚扯了一下他的手,示意他压他的头发了,随后林野松了手,将手环住了林砚的腰。
苏清和见怪不怪,自顾自说:“嗯,他说想在城里走走”。
陈屿喝了一口茶,接了句:“他一个人逛?他以前出差不都待在酒店看资料吗。”
林野啧了一声:“哎呀,那你就不懂了,店长现在也快奔三呀,老人家难免偶尔也想看看风景嘛。”
陈屿认真地说:“也是。”
谢庭霜坐在自己的工位上,手机横在笔筒旁边,画面里是苏清和那张被罗马午后阳光照得微微发亮的脸。
林野从画面边缘探进来半边脸,忽然想起了什么:“哦,对了,你们那边下雨了没?我看天气预报说罗马这几天要下雨哎。”
苏清和抬头看了一眼天空:“暂时还没有,云倒是厚起来了。”她说着又把手机转回来说,“行了不跟你们聊了,我要继续逛我的皮具街了。”
林野笑了一声:“哎哟,我什么时候也能公费旅游啊。”
电话挂断之后,谢庭霜看着手机屏幕暗下去,然后他把手机塞进抽屉里。谢庭霜低头继续整理手头的数据,手指的速度和之前一样,但他发现自己刚敲进去的那一行数字里有一个是错的。
他退格删掉,重新打了一遍,盯着那行已经改过来的数字看了几秒,然后翻到了下一页。
罗马那边,孔缙绅独自穿行在罗马老城的石板小巷,两侧欧式老建筑错落林立,午后天光从楼宇缝隙窄窄洒落,在地面铺出一道狭长移动的光带。
周遭车流人声渐渐远去,最终只剩脚步轻叩石板的空寂回响,以及老城独有的低频嗡鸣。
孔缙绅漫无目的地沿缓坡上行。周围的行人渐渐变少,声音从车流的噪音变成脚步的回声。
他抬头看见一座巨大的建筑轮廓出现在前方的开阔处,那面灰黄色的正立面和十几根科林斯柱。
万神殿。
孔缙绅缓步走入广场中央,仰头看着那面巨大的青铜门,表面覆着一层暗绿色的铜锈。
他抬步踏入殿内,外界的喧嚣被穹顶彻底隔绝,瞬间坠入一片极致的静谧。
巨大的圆形穹顶笼罩头顶,线条完美对称,自带神圣的压迫感,殿内唯一的光源,来自穹顶正中央那枚巨大的圆形天眼。
澄澈天光从天眼笔直坠落,在殿心大理石地面凝成一道轮廓锋利的光柱。
孔缙绅立在光柱边缘,仰头凝望那枚圆形天眼。
圆形开口不大,但从地面望上去,那片被穹顶边缘框住的天空看起来是一枚睁开的眼睛,瞳孔是正午的蓝白色,虹膜是那一圈环绕着它的深色石材边缘,正一眨不眨地俯瞰着下方这座已经站立了两千年的建筑。
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周围的游客在低声交谈,脚步声在大理石地面上形成轻微的回响。
然后,一丝极轻的凉意落在孔缙绅的额间,他微微抬眸,望向头顶天眼,澄澈的天际间,几缕浅灰云丝悄然蔓延。
那枚眼睛里落下了一滴凉意。
非常轻的一滴,落在他额头的正中央,像是谁从很高很高的地方伸出手来,用指尖碰了他一下。
紧接着,第二滴、第三滴细雨坠落,落在他的深色西装面料上,在深色布料洇出点点浅暗的湿痕,转瞬又被微凉的风和通透的天光慢慢烘干。
雨,落进了万神殿。
最初是零星的几点,随后渐渐变得绵密起来,形成一道从几十米高处垂直落下的细密雨幕。
万千雨丝从八十余米的高空垂直坠落,穿过天眼的圆形边界,天光穿透雨幕,将每一滴雨珠映照得剔透透亮。
周围的人开始骚动。有人抬起头来看了一眼天眼,有人开始往廊柱的方向退。
但孔缙绅没有动,任由细雨落满发梢,雨丝顺着轮廓缓缓流淌,他没有抬手擦拭,站在那道光柱与雨幕交汇的地方。
雨水把他的睫毛打湿了,视野里的那枚圆形开口变得有些模糊,他闭了一下眼睛,雨水沿着脸颊往下淌。
漫天雨幕里,那些被他封存的念想终于挣脱理性的枷锁,缓缓浮上心头。
他想到了谢庭霜。
那个念头浮上来的方式很平静,不需要借助任何推力就自己到达了表面。
谢庭霜也是这样的。
像这场雨一样无声落下,不会问地上的人需不需要。
他给收废品的人倒水,在电梯里帮人按住开门键,帮别人改PPT,把排水图画好递到农户手里,蹲在田埂上把一株被风吹歪的棉秆扶正,他那时候想,原来他真的长大了之后也还是那个人。
那把伞,那把伞的轮廓孔缙绅记了十年。
十年前那个雨夜,被雨水淋透后,坐在长椅上发抖,他以为他见过的最糟糕的事情已经过去了,但坐在那里的时候,原来还能更糟糕一些。
然后那把伞切进了视野,一个小孩站在他面前,书包带子在肩膀上勒出一道细痕,伞面大半倾斜在他头顶,那个小孩自己的右肩正在被雨水淋着。
孔缙绅站在万神殿正中央,雨丝从他的发梢滴落,沿着他的后颈滑进衣领里。
他以前觉得,那个小孩只是做了一件善良的事,他花了很长时间去理解那件事,因为十八岁那年的经历告诉他,世界不是这样运转的,善意是有条件的,靠近一个人是需要理由的。
他花了很长时间才消化掉那把伞,他以为消化掉的意思就是接受世界上确实存在无条件的善意,然后把那件事收进记忆深处,不再去想为什么那件事会发生在自己身上。
他现在站在万神殿的雨里发现,他根本没有消化掉那把伞,只是把那把伞收藏起来了,放在一个不会被轻易翻到的地方,告诉自己已经过去了。
那个小孩长大了,出现在他面前,他的善意从没有少过一分,从十三岁到二十岁,从一把伞到一块面料试织记录,从雨夜的街头到工作室的工位。
孔缙绅从来没有和任何人提起过,那场雨之后他有很长一段时间觉得“被善意包裹”是一件陌生的事情。
他用了很久才重新学会,信任别人不会在靠近他之后伤害他,然后谢庭霜重新教会了他这件事。
用那些无声的,他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的行动。
那些动作太轻了,轻到他以前以为自己可以只把它们当作工作的一部分来消化。
在他现在站在万神殿的雨里,雨水从八十米的高空落在他全身,他才知道那些“太轻”的动作每一个都在他身体里留下了痕迹。
他以前会把谢庭霜放在一个需要被保护的位置上,觉得需要有人告诉谢庭霜“你可以走到前面来”,需要有人替他挡住那些靠近的信息素和试探性的注视。
但他现在站在万神殿的穹顶下方仰着头,雨水从高处落下来落在他的脸上,他才明白他其实一直在仰望谢庭霜。
孔缙绅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雨水落在他的掌纹里,顺着那些弯曲的线条慢慢流动。
站在穹顶开口落下的雨幕之中,抬着头承接这一份自上而下落下来的善意。
风雨渡万物,而你渡我。
孔缙绅在万神殿正中央的雨幕里站了很久。
周围的人开始向边缘避让,有人撑起了伞,有人退到廊柱下方躲雨,只有他一个人站在正中央。
他低下头,把掌心那一片小小的雨水轻轻合拢了一下,然后转身,朝着大门的方向走去。
走出万神殿的时候雨已经小了。天眼上方那一片云层正在变薄,光重新从缝隙里透出来,斜斜地落在他被淋湿的肩膀上。
孔缙绅伸手擦了一下脸上的雨水,指尖凉凉的,然后他用余光捕捉到了苏清和的身影。
孔缙绅停了大约半拍,然后继续往前走:“你逛完了?”
苏清和说“逛完了”,顿了一下又说:“刚下雨了。”
孔缙绅说:“嗯,雨不大”。
两个人并肩往广场外走去。走了几步之后她说:“林野刚才问你在干嘛。”
孔缙绅说:“你怎么说的。”
苏清和说:“我说你在散步。”
孔缙绅说:“嗯”,他走在苏清和旁边,肩线上的水痕正在逐渐变淡。
晚上回到酒店,孔缙绅站在窗边,手里端着一杯水,看着窗外的罗马夜景。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他拿起来看了一眼,是国内工作室群里发来的几条新消息,林野发的晚餐照片,陈屿问明天的排期。
过了几秒他点开谢庭霜的对话框,里面的最后一条消息还是几天前他发的。
他看了那两行对话几秒,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把那两行对话照亮了,他的消息,谢庭霜的回复,然后是空荡荡的聊天界面。
他把手机放回桌上,还没有编辑任何新消息,但屏幕亮着,光标在输入框里一闪一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