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门外的人》月间纳福

10、与你无关

　　谢庭霜锁了屏，把手机放回口袋里，继续往前走。

　　他在夜色里走着，他的指尖在口袋里正在慢慢回暖，他正在回想的是今晚那些缝隙的位置、那片瓦片的走向、那块石板的边缘。

　　他想着自己蹲在崔叔旁边替他挡住风的时候，那道光是不是太亮了一些。

　　他想着自己伸出手臂挡在那个人和松动的石板之间的时候，动作是不是稍微快了一点。

　　他继续走着，路灯正在按顺序经过他的头顶。

　　他走过了路口，那道身影已经不在他的视野里了。

　　他沿着街道继续向前走去，路灯的光线在他前方依次亮起，为他标出下一段路的边缘。

　　巡护结束之后的那几天，谢庭霜的生活回到了一种安稳的节奏里。

　　白天在工作室整理面料数据，傍晚回学校上两节课，偶尔在图书馆待到闭馆。

　　巡护那晚的余韵就像一层薄薄的水汽，在第二天早上就散得差不多了。

　　但有一件细微的事，在他意识到之前就已经发生了，他开始更频繁地注意到孔缙绅在处理事情时的状态。

　　工作上的交集越来越多，他递过去的文件会经过他的批阅，他整理的面料数据会被他标注修改意见，他偶尔在办公室门口听见孔缙绅接电话，几句话就把一个合作方纠结了一周的节点理清楚。

　　有一次林野那边绣样的工期出了问题，上游工坊延迟了交货，林野站在走廊里近乎哀怨的声音，说了一句“这周肯定赶不出来了”。

　　孔缙绅从办公室出来听见了，站在那里想了几秒，然后说：“把优先级最高的两件提前，其余的往后推一周，我去和甲方说。”

　　林野听完之后没有多问，转身走回了重工区。

　　谢庭霜坐在工位上听见了那几句话，他在笔记本上写的那行字在纸面上停了一拍，然后他低头继续写下去。

　　他心里想的是，原来解决问题的方式可以是这么轻的。

　　那天傍晚谢庭霜从学校回来得比平时早一些。

　　孔缙绅的房子里安安静静的，客厅的灯没有开，但他经过走廊的时候看见孔缙绅房间那扇门的门缝下面漏出了一线光。

　　他放慢了脚步，他走回自己房间放下背包，换了一身家居服，犹豫了一下，又走了出来。

　　他走到书房那扇门前，门虚掩着。

　　他站在门口想了想，就在他正在犹豫要不要开口的时候，孔缙绅的声音从门缝里传出来：“门没锁。”

　　谢庭霜推开门，孔缙绅坐在书桌前，台灯亮着，光线落在他手边摊开的纸页上。他正在看一份打印出来的合同条款，笔搁在手边。

　　孔缙绅的手指在纸页边缘停了一下，然后他抬起头来：“有什么事？”

　　谢庭霜站在门口，意识到自己还没有想好怎么开口。

　　“今天林野哥那件事，”他说，“你后来是怎么跟甲方说的。”他说完这句话，自己都觉得它像是被临时拿起来凑数的。

　　孔缙绅看着他，目光是平的，没有追问他在找一个借口。他低头翻了一页合同，说：“实话实说。”

　　“工期问题，不影响最终效果，调整交付顺序。他们更在意的是结果，不是中间的顺序。”他说完之后目光又落回了纸页上。

　　谢庭霜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走。

　　“还有别的事？”孔缙绅没有抬头，正在看纸面上的一行字。

　　谢庭霜站在门口，他可以转身走回去。

　　但他沉默了片刻之后，还是开口了：“不是工作上的事。”

　　孔缙绅的目光从纸面上抬起来，落在他身上。

　　谢庭霜走进房间，在门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家里一直在问，关于……和你的事情，我家里人打电话的时候话里话外都在问和你事情。”

　　谢庭霜没有看孔缙绅，目光落在自己膝盖上交叉的手指上，他能感觉到自己的指节正在微微用力。

　　“我想了想，”他说，“可能可以先把这件事放一放，先稳定工作，而且你也挺……”他说完之后，感觉到这些话在空气里停住了，他在等待一个回应。

　　孔缙绅坐在书桌后面，安静地听完了他的话。

　　孔缙绅听完之后，把目光从谢庭霜身上移开，落回他面前那页合同上。然后他开口说：“你怎么做，与我无关。”

　　房间安静了下来。

　　那句话说出口的时候，谢庭霜的手指在膝盖上停住了。

　　孔缙绅已经低下头继续看合同了，“如果是工作上的事，”他的声音从纸页上方传过来，“随时可以问。”他顿了一下，“其他的，你自己决定就好。”

　　谢庭霜站起来说：“好”。

　　谢庭霜走出了房间，轻轻带上了门。

　　他站在走廊里，听到自己身后那扇门合拢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形成了短暂的共鸣。

　　他走回自己房间，在床边坐下来，低头看着自己膝盖上交叉的手指。

　　他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洗了脸，换了睡衣，躺下来。

　　他在黑暗里闭着眼睛，心里反复想着那句“与我无关”。

　　他闭着眼睛，在夜色里翻了个身。

　　第二天下午有一节专业课，谢庭霜到得比平时早。

　　阶梯教室里稀稀拉拉坐了几个人，有人趴在桌上补觉，有人戴着耳机看手机。

　　沈柏然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一本翻到一半的笔记本，正在往页边画一条不知道什么内容的速写，他看见谢庭霜走进来，把笔帽一合，朝旁边的空座偏了一下头：“这边。”

　　谢庭霜在他旁边坐下来，把背包放在脚边，低头翻了一会儿课程讲义。

　　沈柏然偏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说：“你上周那个花艺的活怎么样，还顺利吗。”

　　谢庭霜说：“还行，对方挺好沟通的，临场没出什么问题。”

　　沈柏然点了点头，又看了一眼他的侧脸，在犹豫要不要把下一句话说出口，然后他决定说了：“你看起来有点累。”

　　谢庭霜说：“还行”。

　　沈柏然接了一句：“你每次说还行的时候其实都不太行”。

　　谢庭霜没有反驳他，也没有继续用任何标准句式的收尾来结束那个话题。

　　沈柏然说完了就会继续做自己的事。

　　这是谢庭霜和沈柏然相处了大半年之后慢慢摸出来的规律。

　　沈柏然这个人说话的时候喜欢用那种“我注意到你了”的语气跟人搭腔，但他从不在别人不想打开的地方撬口子。

　　沈柏然对自己的事情也很少提起来。

　　就比如，沈柏然是alpha。这件事谢庭霜是在大二那年才知道的，而且不是沈柏然自己说的。

　　是组里另一个同学在闲聊时提起的，说：“沈柏然那种alpha还真少见，信息素压得那么低，平时根本感觉不到”。

　　谢庭霜当时正在翻资料，听见这句话的时候手指在纸页边沿停了一下，然后他抬起头来看向坐在对面的沈柏然。

　　沈柏然正低头改图，看着像是听见了但觉得没必要接。

　　谢庭霜收回视线，继续翻自己的资料。

　　后来谢庭霜慢慢注意到了一些细节。

　　沈柏然走进密闭空间的时候，不会像某些alpha那样故意释放信息素来占据空间感。

　　他在和omega同学说话的时候，会自然地保持一个不会被对方感到压迫的距离。

　　他打完篮球之后会先去洗手间整理一下再回到教室，不会带着一身张扬的气息从过道中间穿过去。

　　那些动作都很小，小到谢庭霜自己就是一个对信息素敏感的omega，都根本不会注意到。

　　沈柏然是一个会主动替别人考虑边界的人，哪怕对方根本没有要求他这样做。

　　有一次谢庭霜问过他，当时沈柏然正在低头改一张图，笔尖沿着纸面移动，他说：“我女朋友是omega，她喜欢，我就这样做了。”

　　“所以你对所有omega都这样吗？”谢庭霜问。

　　沈柏然笑了一下，那种笑是很随意的：“不是对omega，是对人。只是对omega的时候我会多想一步，因为我女朋友是omega，我知道什么样的距离会让她不舒服。”

　　后面他就认识了他的女朋友，温知妤。

　　下课的时候沈柏然收好笔记本站起来，往外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侧过头看着谢庭霜，说了一句：“你刚才那节课走了三次神。”

　　谢庭霜正在收背包，听见这话，抬起头来看着身高接近一米九的沈柏然。

　　沈柏然的语气和他的身高一样高：“第一次是讲到面料肌理的时候，你停了大概十秒没记笔记；第二次是老师提到工期和排期的时候，你笔尖在纸面上停了一下，没有落下去；第三次是讲到甲方沟通的时候，你看窗外看了大概七八秒。”

　　“所以我猜你最近不是在烦那些事。是有什么别的事。”

　　谢庭霜站在桌边，把背包带调整到合适的长度，说：“家里的事。”

　　沈柏然没有追问，“行吧，”他说，“你努力解决吧。”他转身往外走了。

　　走出教学楼的时候天色正在从灰白转向浅淡的金色，初冬的阳光斜着铺在路面上，把行道树的影子拉得很长。

　　谢庭霜走了一段路，又想起孔缙绅处理事情时那种“只是推正了积木”的方式。他又想起那句话“其他的，你自己决定就好”。

　　谢庭霜低头走了一段路，穿过操场的时候感觉到风变大了，他在想一件事：孔缙绅说“与我无关”的时候，是真的“与他无关”。

　　而且孔缙绅说“与我无关”，和其他人说“与我无关”是不一样的。

　　他以前听过别人说类似的话，那种语气里带着“你的事别来麻烦我”的边界感，甚至带着一点不耐烦。

　　但孔缙绅说那四个字的时候，语气里就只是陈述：这件事的决策权不在我这里，我承担不了替你选的责任。

　　谢庭霜想起之前林野说过的话。

　　“他好像是因为一些事情才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