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漠土之柱》爱新觉罗泽轩

62、北行 北行

　　北行

　　回访白桦谷的行程定在九月中旬。哈罗德在上一封信里提到白桦谷东侧新发现了一处铁矿露头，品位不错，但需要资金和人力来开发。凯恩决定亲自去一趟——白桦谷是沙漠之城北面最重要的贸易伙伴，铁矿如果能够稳定供应，铸造工坊的原料成本可以大幅下降，同时也能减少对北面商路进口铁料的依赖。

　　队伍在清晨从北门出发。随行的有凯恩、西蒙、格雷戈尔和二十名骑兵。卢卡斯带了五名猎手提前一天出发，沿驿路北段侦察沿途情况。队伍沿着新修的驿路向北行进，路面平整坚实，两侧的红柳和沙棘已经长到了齐胸高，根系牢牢固定着路基边缘的沙土。第三站驿站的商铺区在晨光中陆续开张，摊主们正在支遮阳棚，烤面饼的炉子已经生起了火，第一批路过的商贩正在驿站廊下饮水歇脚。队伍经过驿站时没有停留，继续向北进入利文镇西侧的商道分叉口，然后转向西北方向，沿着白桦谷方向新修的硬质路面继续推进。

　　午后抵达白桦谷。哈罗德在谷口迎接，带着凯恩一行穿过谷地中央的居住区，一路介绍着谷内的布局——居住区在东侧山坡上，铁匠铺和木工坊在西侧溪流旁边，新发现的铁矿露头在谷底北端约两里处。凯恩在铁矿露头的位置蹲下来用手掌贴住岩面，德鲁伊八级的地脉共鸣顺着岩层向下延伸，在约两丈深的位置触到了一片连续的铁矿脉，品位比哈罗德描述的还要好一些。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矿粉，朝哈罗德的方向点了一下头：“铁矿可以开采。沙漠之城那边可以派人过来协助建矿场和冶炼炉，出铁之后按比例分成，你六我四。”

　　哈罗德在铁矿露头旁边站了一会儿，然后伸出手来。“成交。冶炼炉的图纸我这边有旧的，可以按你的标准改造。”

　　当天傍晚，哈罗德在白桦谷的会客室里设了晚宴。长桌上摆着白桦谷本地的食物——烤鹿肉、蘑菇浓汤、黑麦面包和几样山间野菜。哈罗德倒了酒之后端起杯子说了一句：“北面几个定居点听说沙漠之城的人要来白桦谷谈铁矿的事，都托我带话，想跟您直接谈谈长期的粮食和盐的供应协议。利文镇那边也来人了，现在在谷口等着。”凯恩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放下之后说了一句：“明天一起见。”

　　第二天上午，利文镇的管事和北面两个定居点的代表陆续到了白桦谷的会客室。谈话持续了将近两个时辰，最终签了三份协议——利文镇每月从沙漠之城采购精制盐和玻璃器皿，用量按季度递增；北面两个定居点每年从沙漠之城采购粮食和椰枣干，同时向沙漠之城供应木料和铁矿石；白桦谷与沙漠之城合作开发铁矿，冶炼后的铁料按比例分配，白桦谷负责矿场日常运营，沙漠之城负责冶炼技术支持和成品销售。三份协议签完之后，哈罗德把羊皮纸卷收好递给西蒙，然后朝凯恩的方向说了一句：“北面那些人以前说沙漠里除了沙子什么都没有。现在他们排队来签合同。”

　　从白桦谷回程的路上，队伍在利文镇西侧商道分叉口的枢纽驿站歇了一晚。第二天清晨出发后沿着驿路南行，经过第三站和第二站之间的开阔地带时，卢卡斯从前面策马回来，在凯恩旁边勒住了缰绳，面色比平时紧了一线。“前面沙丘底部有十几个骑兵，正在追逐一个骑白马的女人。距离约两里，方向朝南，速度很快。那些骑兵的装备不像正规军，像是北面流窜的强盗团。被追的那个女人穿丝质长裙，不像是本地人。”

　　凯恩在马上沉默了几息。“继续观察。不要介入。”

　　队伍继续南行，但速度放慢了。约半盏茶的功夫之后，前方视野中出现了追逐的场景——十几个穿皮甲的骑兵正沿着干河床的硬沙地快速向南移动，最前面是一匹白马，马背上的骑手是一个年轻女人，浅绿色长发在风中被吹散了大半，丝质长裙的裙摆被风掀起一角。她趴在马背上，双手紧紧抱住马脖子，不时回头朝后面追赶的骑兵看，面色苍白，嘴唇在持续地翕动着。

　　她看到凯恩的队伍之后，双眼骤然亮了一下，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一根浮木。她猛地调转马头朝凯恩的方向冲过来，同时发出持续而尖利的呼喊：“救命！有强盗在追杀我！求求你们，救救我！”

　　格雷戈尔在凯恩侧后方策马上前一步，手按在剑柄上。二十名骑兵同时放慢了速度，队形从行军队列转换成了防御阵型。凯恩没有动，他看着那个年轻女人朝自己方向冲过来的姿态——她的骑术不差，白马虽然跑得很快，但马背上的姿势稳定，重心压得低，不像是仓皇逃命的人。她呼喊的节奏均匀，音量控制得刚好让前面的人能听见但不会过于尖锐，声音里含着哭腔，但每一句之间的停顿太规律了，像预先排练过。

　　那个女人冲到距离凯恩约二十步的位置时，白马的速度开始减缓。她似乎体力不支了，身体在鞍上晃了一下，然后从马背上滑落下来，跌在沙地上。她趴着抬起头，露出白皙的面孔和一双含着泪水的眼睛，淡绿色的长发散在沙面上，丝质长裙沾满了沙粒和尘土。她的目光直直地投向凯恩，嘴唇颤动着，声音比之前低了一些但带着一层更深的哀求：“求您……救我……我父亲是东郡的大商人，他会报答您的……”

　　后面那十几个骑兵也追了上来。为首的那个在距离凯恩约三十步处勒停了马，扫了一眼凯恩身侧的萨兰德骑手和沙漠强盗，阴测测地开口：“喂，你们别多管闲事。这是我们恶魔獠牙强盗团要的人。把人交出来，你们走你们的。”

　　凯恩在马上没有动，目光从那个趴在地上的女人身上移开，落在为首那个强盗头目的脸上。那个人的皮甲保养得不错，鞍具和靴底的磨损均匀，不像是长期在野外流窜的匪徒。他身后的那十几个骑兵队形间距保持得很好，每个人手里的武器都握得稳，没有乱晃。凯恩在马上坐了一会儿，把面板在意识中展开到法师天赋的魅惑人类页面看了一眼，确认了施法距离和条件之后关掉了面板。

　　他低下头看着那个女人。她的目光一直锁在他脸上，泪水从眼眶里持续地滑落下来，在脸颊上留下几道浅色的湿痕。凯恩看了她几息，然后抬起头朝那个强盗头目的方向偏了一下头，声音和平时一样平稳：“请便。”

　　那个女人愣住了。她的泪痕还挂在脸上，但瞳孔在那一瞬间收缩了一下，嘴唇的翕动也停了半拍，然后重新接上了刚才的哭腔：“您……您说什么？”

　　凯恩没有看她，朝自己身后的骑兵们抬了一下手。“绕开他们，我们走。”

　　队伍开始从追逐现场旁边绕行。格雷戈尔的骑兵队列保持整齐，马匹沿着硬沙地的边缘向东南方向移动，没有一个人回头看那十几个强盗和那个趴在地上的女人。那个女人在凯恩的马经过她侧前方时突然用膝盖撑起来，朝他的马腿方向扑了一步，声音比之前尖利了一线：“你不能走！我父亲是东郡大商人！他可以给你五百枚大银币！你——”

　　凯恩的马没有停。他偏过头，朝那个女人的方向看了最后一眼，声音不高但清晰：“你的骑术很好。跌下马的时候护住了头和腰。哭的时候眼睛一直盯着我的脸。那十几个‘强盗’的队形保持得比北面正规军还整齐。下次编故事的时候，找个真的会追人的强盗团来。”

　　他说完之后轻踢马腹，战马加速向前走了几步。那个女人在沙地上跪着，没有继续追，也没有再哭。她的双手撑在沙面上，淡绿色的长发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目光从发丝的缝隙里追着凯恩的背影看了几息，然后缓缓收回来落在自己沾满沙粒的裙摆上。

　　为首那个强盗头目在凯恩的队伍绕过之后也没有追上来。他朝那个女人策马走了几步，在她旁边停下来，低声说了一句什么。那个女人摇了摇头，用袖口擦了一下脸上的沙尘和残余的泪痕，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沙子，走到白马旁边翻身骑了上去，动作干净利落，上马、坐稳、拉缰的节奏一气呵成。她调转马头朝北面看了一眼，然后轻踢马腹朝北走了。十几个“强盗”跟在她身后，队形比来时更散了一些。

　　凯恩的队伍走出一段之后，西蒙从侧后方策马上前，压低声音问了一句：“她是什么人？”

　　凯恩在马上目视前方，声音不高：“不知道。但不管是什么人，也不管她背后是谁指使的，这种套路在北面那些贵族圈子里很常见。派一个女人扮成落难的样子接近目标，然后设计救人或者设计陷阱，事成之后要么索要报酬要么反咬一口。韦恩子爵上次那个女儿的事没成，估计换了个花样又来试探。也可能是别家的人——北面盯着沙漠之城的人不止一个。”

　　西蒙在马上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如果下次再遇到类似的……”

　　凯恩偏头看了他一眼。“下次遇到类似的，还是绕开。沙漠之城不缺人，也不缺女人。缺的是能在这里扎根做事的人。那种从北面来的、带着身份和背景的女人，住几天就会走。走的时候还会带走一些不该带走的东西。”他轻踢马腹，战马加快了脚步。身后的驿路在午后的日光中铺展成一道灰白色的长带，两侧的红柳和沙棘在风中翻动着密密的叶片，远处沙漠之城的北门在热浪中隐约可见。

　　那天傍晚回到堡垒之后，凯恩在议事厅里把白桦谷签的三份协议交给奥德里克归档，然后让西蒙把利文镇和北面两个定居点的通商条款抄送一份给哈罗德备案。他在书房里坐了一会儿，把今天遇到的追逐事件写进了一页新的旧皮纸，在末尾标注了一句：“北面来人不止图商路和铁矿，也在试探领地内部的反应。保持警惕，但不主动树敌。商路照常通，婚约一律推，送上门的‘落难者’不接。”

　　他把那页纸放进桌角的旧皮筒里，站起来走到窗口。凯恩湖的水面在暮色中铺开一层平稳的银白色反光，灵木树冠的银边叶片在湖面上投下一排整齐的暗色倒影。远处新河道的水面上倒映着驿站方向的灯火，从北门到第三站之间的整段驿路两侧都有零散的灯点沿着商路走向分布着。那两枚石头贴着他的胸口以稳定的节律跳着，灰蓝和暗红的同步脉动在持续了一整天的北行和回程之后仍然保持着与平时完全相同的频率和振幅，像两口已经连通了同一脉深层含水层的老井正在用同一个水位记录着从白桦谷铁矿露头到沙漠之城北门之间正在逐日延伸的商路节点和沿途驿站商铺区正在逐夜增加的灯火数量之间的正相关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