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牵的红线，出来挨打》林中折镜

29、羽落魂归浮生尽 一切，留待

　　白鹭载着二人远去，归雪问道：“奉明送你的玉佩就这么轻易给旁人了？那可是件好宝贝。”

　　“救都救了，不如好人做到底，况且好宝贝不就是在该它发挥作用的时候，派上用场嘛。”

　　客寻羽顿了顿，继续说道：“而且，这是奉明师兄原本要送他心上人的，留在我这，总有些别扭，不如做好事，就当是为他们的爱情积点善缘，说不定老天爷会给个好结局呢。”

　　“说得有几分道理。”

　　归雪眼神微暗，低头轻声问道：“寻羽，我们可能暂时不去江流城了。”

　　客寻羽颔首，只专注地盯着归雪，示意她继续说。

　　归雪：“我总有些不放心，这群魔修明显有备而来，若这两个小姑娘是解除封印的关键，怎么会只派一名魔修追杀，明显重心还是在凌家，我担心他们有后手，凌家，不得不去。”

　　归雪没听到，抬眼却见她讶异地望着自己，说得哪里不对吗？

　　问道：“怎么这么看着我？”

　　客寻羽摇摇头，“没事，我们就去闯一闯凌家，一探究竟。”

　　她难道能坦白说这位平日恣意无拘，似乎万事不放心上的师姐，竟心忧邪魔作乱，所以一时新奇，归雪忽然在她心中就变得稳重靠谱。

　　归雪当即掉转白鹭方向，又放出灵蝶往希音宗飞去，总得报个信，以免若拂跑空。

　　她倒要看看这些魔修要做什么？

　　二人赶到凌府时，大门，腥风血气扑鼻，遍地暗红，不闻半点人声。

　　整个凌家除了逃出的姐妹俩恐怕再无活人，稳妥起见，二人施展隐身术遮蔽身形，一路搜寻。

　　穿行府内时，一片断井颓垣，器物散落一地，却不见一具尸体，血痕遍地，却朝着同一个方向流汇，直通后院。

　　二人顺着血一路追查，直至院落深处，血迹汇集处正是凌家祠堂，供奉诛邪杖之地。

　　数十名魔修围绕诛邪杖盘坐，口中念念有词，尸体铺满身侧，无数血流自尸体中抽离。

　　双方实力悬殊，二人不敢轻举妄动，只好静待时机。

　　魔修将凌家众人尸体全部炼化，抽剥精血，一具具鲜活的生命短短时日就成了干尸。

　　祠堂上方血气汇集，重重撞向诛邪杖，杖身紫气被血气冲撞地七零八落，可杖身只裂出几道细纹，再无动静。

　　魔修们彼此对视点头后，决然挥刀，齐齐自刎，以自身血肉祭阵，冲天血气再次灌入诛邪杖。

　　杖身云纹在血气崩裂，裂纹如蛛网飞速蔓延，嗡鸣不绝，如凤凰泣血。

　　归雪心下大骇，这些魔修是疯子吗？被镇压的邪魔嗜血，可不管是敌是友，对这些邪魔而言灵气、魔气统统来者不拒，魔修竟然敢放此等邪物出世。

　　当年道教、魔教关系还未如此紧张，甚至在遭魔物重创时，曾携手合力镇压魔物，如今竟要私放。

　　到时生灵涂炭，难道谁能幸免于难，结果只能是两败俱伤。

　　归雪眉头紧锁，阵法已成，这群魔修以死也要换得邪魔临世。

　　封印松动，邪气四溢，若是再待在此地，恐怕连她们也得命丧于此。

　　归雪当机立断，“走！我们回师门禀报情况。”

　　轰然嗡鸣，诛邪杖被血气震出一道缺口，一股阴冷黑烟自裂口涌出，锁住二人退路。

　　归雪只恨自己大意，该在来前就向师门求援，以为简单打探消息不会有事，便未考虑退路。

　　事已至此，归雪立刻放出大量灵蝶，却即刻黑烟吞没，无论是替灵术还是传信统统都施展不出。

　　整个凌家都被笼在黑压压的浓雾下，归雪外放神识，却也陷入冷寂无垠的黑暗，无从逃出。

　　客寻羽指尖聚灵燃火照明，才得见一方光亮。

　　中州凡人修士各占一半地界，小宗门林立，这邪物还没脱离封印，威势已如此骇人，若是真脱困，整个中州恐怕都难逃一劫。

　　况且魔修奸诈，她可以肯定，魔修所图必定不小，绝不只限于一个诛邪杖，只怕弥天大陆都难再有安定之日。

　　归雪掐引水诀，手中青玉撑花灵光漫溢，悬在头顶。

　　云气翻涌而上，归入伞中后，伞面倏然撑开，水滴在二十四枚伞珠处凝结。

　　“破！”

　　顷刻间，雨滴一波接一波化作冰针，朝四面八方飞射而去，天女散花般直直散入滚滚黑烟。

　　清寒之气将黑气包容消散，黑雾渐渐稀薄。

　　可这邪魔道行极高，眨眼间，黑雾卷土重来，归雪只得再次催动灵力，逼退黑气。

　　只一击，归雪立刻认清实力差距，她完全没有还手之力。

　　亲身未至，仅凭外放邪气，就已让她勉力。

　　恐怕……

　　望向身侧一脸担忧的客寻羽，归雪后悔不已。

　　她怎么对得起寻羽啊？

　　还这么年轻，连自己要走哪条道都不知道。

　　从前，就为了朋友丢了一双眼睛，如今还要因为她，丢了性命。

　　她把人从昆仑带出来，却没能力把她带回去。

　　她死也就死了，偏偏还要搭上旁人的命。

　　无论如何，哪怕要拼个魂飞魄散，也要把客寻羽护好，让她出去。

　　归雪并指掐诀，低诵：“天雨清，地风朗，聚撑花，荡秽散。”

　　咒尽，伞面涌出浩然之气携雨带风，黑雾被气流震退，

　　以伞开道，二人步履维艰地靠近诛邪杖。

　　归雪向诛邪杖灌注灵力，妄图撑住封印，延缓邪物出世。

　　客寻羽看着师姐几番尝试，心里暗叹，不过还是同归雪一道渡入灵力。

　　只是她们这点灵力，却也只是杯水车薪、螳臂挡车，撑不了多久。

　　她的灵力、灵石即将耗空，师姐也撑不了多久。

　　虽有灵力加固，可诛邪杖仍然在点点崩裂，一旦邪物破封，她和师姐都得死，不能再等了。

　　归雪满心悔恨，没看到她眼底那一抹决然。

　　客寻羽道：“师姐，我在书上有看到过一个阵法，可以强行压制，封印时长受设阵者修为所限，只是……”

　　原以为必死无疑，不过在做垂死挣扎的归雪急忙道：“如今已到生死绝境，即使再大的代价也得付啊，你直说，需要什么。”

　　“自身血肉为阵眼，再祭以所有修为，方能成阵，此阵名为两仪同归阵。”

　　归雪不由分说，竟连一丝犹豫也无，直接扣下左眼，“怎么结阵？”

　　客寻羽将最后一块灵石吸收完毕后，围绕诛邪杖双手并指交叉，两道灵力自指尖浮现，盘旋交织，化作太极两仪。

　　阴鱼之中一点白，束邪煞；阳鱼之中一点黑，锁灵气。两相牵引，镇压凶煞。

　　客寻羽指点归雪将取下的左眼放入阳眼后，深吸一口气，当即闭眼，直接砍下左臂，痛地直发抖，扔入阴眼。

　　“师姐，待会我们同时念咒，咒曰‘两仪开道，献我血肉，舍我道基，合困邪祟’。”

　　客寻羽似是不放心，又强调了一遍咒语

　　归雪觉得有些莫名，只是情势危急，容不得她多想，敷衍回道：“好，这么几句，我还能说错啊。”

　　客寻羽垂眸，似乎低低笑了几声。

　　再抬眼，神情肃穆，闭眼念咒：“阴阳为引，散道献血。”

　　归雪跟随她的动作，念道：“两仪开道，献我血肉。”

　　怎么会不一样，归雪突然有种强烈的不详预感，这份不安让她无法再继续。

　　迟迟等不到归雪的下半句咒语，客寻羽催促道：“师姐，我修为可不如你，若是再不念完，我只怕这条命都得交代在这。”

　　看着人面若金纸，显然真撑不住了，所有顾虑只得往后放。

　　继续念道；“舍我道基，合困邪祟。”

　　耳边传来一道虚弱女声：“奉我命元，合困邪祟。”

　　黑烟渐渐收拢入诛邪杖，灵根空荡的感觉并不好受，归雪却不在乎，直直奔向客寻羽。

　　阵成后，客寻羽直接支撑不住，浑身跟没骨头似的，像滩烂泥就要倒地，被赶来的归雪接住，呕血不止。

　　归雪慌得不行，“怎么回事？”

　　客寻羽摆摆手，示意没事。

　　归雪害怕地，怎么会没事，她都不知道自己，怎么能理直气壮说自己没事。

　　颤声问道：“为什么不一样？”

　　客寻羽痛得五脏六腑都在流血，笑容却干净地要人命，“我说了嘛，我修为不如你的，若要成阵，必得付出些别的代价。”

　　归雪一颗心要被这笑活生生撕裂，她最想保全之人，却偏偏为她丢了性命。

　　归雪血泪横流，哭着向她喊道：“什么代价？你的命吗？”

　　客寻羽只连声催促，“师姐，快离开这吧，我们修为不够，困不了这魔物太久的。”

　　归雪抱着人坚定地摇摇头，抓得很紧，死死不愿意放开。

　　客寻羽额头冷汗如瀑，喉间鲜血翻腾，语气含混，“师姐，我们付出这么大的代价，好歹要有人活着离开。”

　　归雪小心擦去冷汗，生怕碰痛她，“不行的，不行的，我带你离开。”

　　“别管我了，我将死之人，你带着我是个累赘。”

　　归雪心如火煎，如同着魔般，仍在不停低喃“不行的。”

　　她骨骼经脉尽碎，每动一下都是生不如死的疼，身上还是痛，可心里却突然安静下来。

　　昆仑十年，失去挚友的十年，独行的十年，全都是归雪一直陪在身边。

　　死，也没那么可怕，只是痛了些，血流得多了些，可她真是不舍啊。

　　客寻羽力气渐微，血堵住嗓子，费力呛出一口血。

　　有些话，再不说，就来不及了。

　　“师姐，我想告诉你的是，你的故事真的很好，画画嘛，虽说差了一点，不过也很有进步了。”

　　“帮我把戒指取下来吧，以后，它是你的了，里面有我给你新故事作的人像。”

　　“等你修为恢复后，就能打开戒指，你瞧瞧合不合用，不合用你也将就下吧，以后不能帮你画了。”

　　归雪崩溃了，无助大喊，“救命啊！救命啊！”

　　痛苦压垮了她，头伏在客寻羽身上，抱着人泣不成声，“一定有救的，你可是丹修，你救救自己好不好，我求你了，我要带你回去，我求求你。”

　　献祭所付出的代价，难以转圜，归雪不会不明白，可她没有办法，一点办法都没有。

　　客寻羽无端觉得好笑，她这一生妄担丹修之名，救不了旁人，也救不了自己。

　　还好那枚长命锁被自己留在了昆仑，若是给自己陪葬，那也太可惜了。

　　她这所谓三十年的一辈子，就没做成过什么像样的事。

　　空有天赋，却无道心，心性不坚，难成大事。

　　少年时，也曾想要名动天下，成为人人称赞羡慕的修炼奇才，翻云覆雨仅在一念之间。

　　一朝蒙难，把所有幻想破了个干净，后来认命了，只想守着朋友庸庸碌碌地过完此生就是，可惜，也没做成。

　　到现在，连自己也要死了，回想起来，真是毫无作为的一生啊。

　　眼前白光闪过，客寻羽还有心力比较，她家的玉兰可比这白，到头来，是自己先失约了。

　　意识开始模糊，耳边众音渐弱。

　　客寻羽用尽最后的力气，猛地取下眼中的朗明石，疼痛让她颤抖地若狂风下的残烛，视线也开始模糊，在靠近归雪仍在流血的伤眼时，朗明石颤巍巍地跌落指尖。

　　只好轻轻地拂过归雪眼角，温柔地似月下昙花，又哄小孩似的，朝着伤口吹了口气，“吹一吹，痛痛飞。”

　　这是她能做的所有了。

　　归雪没了办法，她千般亏欠，万般后悔，也没能阻止怀中人生机的流逝。
　　诛邪杖隐隐作响，地面黑烟又渐渐汇集。

　　两个人一死一伤，付出了这么大代价，也只多拖延了这么点时间。

　　归雪早已绝望，可寻羽以死都要换得她离开，她不能辜负。

　　踉跄着往前跑，宛如一只受伤流血的困兽，可惜再怎么跑，也改不了流血而亡的结局，

　　黑烟比她想得更快，直直从背后穿胸而过，血肉被活生生剜下。

　　撕心裂肺的疼炸遍全身，咬牙强撑，缓过劲来后，面对的却是望不到头的黑暗，要割下她全身血肉才肯罢休。

　　她突然折返，黑烟割下她寸寸血肉，不过片刻，已是血肉模糊，不成人样，却始终不肯倒下。

　　终于靠着印象爬到客寻羽身边时，血肉已翻卷出森森白骨，钻心的疼让她每动一下都是折磨，却还是费力摸索着，握住了客寻羽的手。

　　摸到人的那一刻，撑着的那口气终于散尽，心满意足地笑了，眼前发黑，沉沉倒了下去。

　　这一次，她终于握住了，没有人再会被抛下了。

　　黑雾弥漫不散，咔嚓一声，维持千年之久的凌家祠堂轰然倒塌。

　　黑暗里传来一阵惊雷般的吼叫，仿佛整个中州都被劈了一道，震颤不止。

　　巨吼声后，粘腻濡湿的啃食声、混着骨头碾磨的咀嚼声低低响起，咯吱作声。

　　不久后，沉重拖沓的踏地声一点点淡去。

　　终化寂静死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