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画册 那句话 ...
-
那句话在我脑子里转了一整夜。
"我那边也有一个你。"
他在二十六岁的时候,被十七岁的自己拍过一张照片。意思是在那条时间线上,也存在一个来找他的、年轻的自己。像一条首尾相衔的环,十七岁的谢知意出现在二十六岁的谢知意面前,拍了那张照片,然后消失了。而二十六岁的谢知意带着那张照片回到了更早的十七岁——也就是我面前——把它翻给我看。我躺在床上反复想这个结构,想得脑袋发胀。无限的、首尾相衔的圆环。
第二天早上雨停了。我从床上爬起来去画室,推开门发现他已经在了。坐在窗台上,膝盖上摊着一本东西。不是他平时那本速写本,是一本更厚更大的画册,深灰色布面封皮,边角磨得发白。他低着头翻,手指慢慢地一页一页掀过去。
"看什么?"我走过去。
他合上画册,封面朝上。没有标题,没有作者名,深灰色的布面上只有一道压印的痕迹,像一条很长的铅笔线从左上角划到右下角。他抬头看我,窗外的天光把空气染成一种雨洗过的淡白色。
"给你的。"他说。把画册递过来。
我接过去的时候手抖了一下。画册很沉,比看起来重,纸面摸上去粗粗的,像用过的素描纸裁成的。我翻开第一页,愣住了。
第一张画是我的手。
铅笔画的,只有手部特写。那只手捏着一支铅笔,指腹贴着笔杆,无名指内侧有一颗很小的痣。线条很细,很精准,连指节处的褶皱和指甲边缘的细小干皮都画出来了。我翻到第二页。还是手。握橡皮的手,按在纸面上的手,伸出去拿杯子的手。第三页、第四页、第五页,全是手。不同角度、不同姿势,但都是同一双手。我认出来了——那是我握笔的姿势,是我翻页时拇指蹭纸面的习惯,是我焦虑时无意识掐自己食指第二关节的小动作。
"你什么时候画的?"我声音有点哑。
"之前的很多年。"他说,语气很淡。"十七岁之后到二十六岁之前,慢慢画的。"
我继续翻。画册后面的内容变了,从手变成了局部——侧脸、后脑勺的头发、肩颈的线条、低头时垂下来的睫毛、嘴角抿起来的一个极小的弧度。都是同一个人的局部,拼在一起就是一张完整的面孔。一张我每天在镜子里看见的面孔。十七岁的我。他画了七年。
翻到后半本的时候画风变了。变得更熟、更松弛,线条开始带着一种暖的、软的质感。有一幅画的是一个人趴在课桌上睡着了,脸侧着枕在胳膊上,校服袖口卷起来一截,露出一小片苍白的手腕。窗外有光落进来,照着那人后颈的一小颗痣。画纸右下角有一行很小的铅笔字,他的字迹,潦草的,像随手写的。
"高三。画室。睡着了。"
下一页,同一个角度,同一个姿势。但校服换成了T恤,头发长了一些,背景变了。右下角写着:"大二。宿舍。又睡着了。"
再下一页,还是同一个人。但这次趴着的地方是画架前面,手里还握着铅笔,纸面上有一道没画完的弧线。右下角:"大四。通宵。笔没掉。"
我翻着翻着鼻子开始酸。这些画是从十七岁到二十六岁,他一年一年画下来的。画的是他自己,也是我。他用了七年的时间,慢慢把那个趴在桌上睡着的少年一笔一笔留下来,留到能够穿越时间回到他面前。
"你为什么画这些。"我低着头翻,不让他看见我的眼睛。
"想记住你。"
"可是你每天照镜子就能看见我。"
"镜子里是二十六岁的我。"他的声音从窗台那边传过来,轻的。"十七岁的不一样。我怕我忘了。"
我翻到最后一页。纸面上画的是一个背影——少年的背影,站在画架前面,校服外套下摆被风吹起来一点。窗外是傍晚的天色,橘红的、带点紫的,光线把那个人轮廓的边缘染成毛茸茸的暖色。右下角没有日期,只写了两个字。我认出来那两个字跟画册封面上那道压印的线条是同一个走向。
"知意。"
我合上画册,抱在胸口。画册的温度有点凉,封面粗粗的布面蹭着我的手指,像摸着一块磨了很久的石头。我低着头站在窗台前面,睫毛湿了,眼眶里盛着的东西快要兜不住。他没有说话。我听见他从窗台上跳下来的声音,脚步走近,停在我面前。然后一只手伸过来,指腹擦过我眼下那颗将落未落的眼泪,轻轻抹掉了。
"别哭。"他说。"画册是给你的。又不是绝笔。"
我吸了一下鼻子。"你以后还会画吗。"
"会。"
"画我?"
"不然画谁。"他收回手,语气里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笑意。"我画了七年同一个人,你要我换模特?"
我抬起头看他。窗外的天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眉眼照得干净又清晰。我的眼泪还挂在睫毛上,他的指腹还残留着那一点湿润。我们面对面站着,中间隔着一本画册的厚度。我忽然很想知道一件事。
"你画过的最满意的一张,是哪一张?"
他想了想。"画册第三十七页。"
我翻开第三十七页。那一页画的是一双眼睛。极细的线条,极轻的笔触,眼尾微微垂着,瞳孔中央有一点很亮的高光,像在看着什么很远的地方。那双眼睛是我每天早上在镜子里看见的,但又不完全一样——画里的眼睛比现实中的更安静,像被谁好好安放过,不再害怕被打碎。
"为什么最喜欢这张。"
"因为这双眼睛往下看的时候,在看自己的手。"他说,"他在画画。他在做他喜欢的事情。"
我盯着画里那双眼睛看了很久。然后合上画册,把它放在窗台上,伸出手,环住了他的腰。我的脸埋进他胸口,灰毛衣的布料贴着我的额头,带着他身上的松节油气和晨光的味道。他没有动。他站在那里任我抱着,安静得像画册里那些被画下来的人。过了几秒他的手臂环过来,手掌贴着我后背,隔着校服轻轻拍了拍。
"谢知意。"我闷在他胸口说。
"嗯。"
"我以后也能画你吗。"
他低头,下巴搁在我头顶。"能。画多少都行。反正——"他的声音从胸腔传过来,闷闷的、温的。"你画的就是我画我自己。"
窗外的天光又亮了一些,雨洗过的杭州初春在玻璃外面铺成一片干净的浅白色。画册放在窗台上,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动书页,翻到第三十七页的时候停了一下。
那双眼睛从纸面上安静地看过来,看着两个抱在一起的、同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