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血溅县衙府 雨碎江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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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末的江宁，下了一场大雨。
豆大的雨点像断了线的珠子，重重地砸在脸上，尚有分量。
行人纷纷避雨，小摊小贩连忙撑伞，一时间青石板路上空得干净。
赵闻溪却在县衙门前跪了足足两个时辰。
檐角流水如瀑，一道道白帘垂落，地上水洼连成一片，雨雾蒙蒙。
冷雨浸透了丧服，衣料贴在背上，乌发散落大半，湿淋淋地黏在雪白的面颊与颈侧。
她怀抱灵位，木牌字迹清晰，上面赫然写着显考赵公怀安之灵。
赵怀安，她的父亲，上月突然暴毙牢狱，官府以畏罪自尽草草结案。
给的理由是，一名盐商服了父亲开的药后突然窒息而亡，官府断定赵怀安误诊害人。
可赵闻溪偏不信。
父亲行医二十余年，给人看病最是谨慎，一张方子要看过几遍才肯落笔，从未传出污名。
怎么可能随随便便误诊。
赵闻溪去求过人，也找过父亲以前的旧识，过去那些踏破门槛的邻里，如今见了她，恨不得绕着走。
回来的路上，碰到几个喝了酒的莽汉，见她孤身一人，其中一个竟笑着上去拉扯她衣袖。
吓得她连连后退，幸好旁边铺子的伙计拿着木棍出来，那几人才作鸟兽散。
赵闻溪一路跑回去，鞋在巷口丢了一只，都不敢回头去捡，事后气得胸口发闷，一双眸子哭得通红。
她何时受过这样的轻薄与羞辱？
如今母亲早逝，赵宅被官府收上去，医馆又被姑母接管。
姑母那里倒也不是不给她饭吃，只是两家关系不亲，去了也是仰人鼻息。她从小养的那点清贵气性，宁肯在外头飘着，也不肯凑上去讨施舍。
数了数，身上还剩二十五文钱，客栈住一晚最少得三十文。
雨水顺着下巴不断往下淌，她抹了抹脸。
看来今晚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天色渐渐昏暗，雨势小了几分，一阵说话声从门缝里传来，打断了她的思绪。
"薛大人，今年盐课亏空确实有雨灾和漕船延误的缘故，但下官已经让人重新核过账，您且放心……"
冯保笑得殷勤，一边给管家递眼色一边又道："这雨势不小，下官这边准备了马车送您回去歇息。"
"冯县令有心了。"低沉的男声忽至。
伴随而来的还有沉闷的推门声。
赵闻溪顺着台阶望去，入眼的是一双镶金边的锦绣官靴，到她身前时自然停住。
冯保跟在后面，看到赵闻溪时，瞬间慌了神。
他陡然一把拽过门童，气急败坏低声道："怎么让这疯女人在这儿碍了大人的眼！你们几个这月月钱不想要了吗？！"
门童抓耳挠腮，苦着脸委屈道："老爷，赵姑娘说什么都不肯走，我们实在没办法啊......"
"没用的东西！"冯保啐了一口。
赵闻溪杏眼微肿，整个人在雨中似摇摇欲坠，她声音几近发颤地恳求。
"县令大人，请您为家父作主，家父是被冤枉的......"
冯保吓得不轻，赶紧跑上前关心："赵姑娘快起来，有什么事咱们一会儿再说。"
她抿紧唇，有气无力道："您......能不能先答应民女......民女仅这一个请求。"
冯保左右为难，转过头对站在一旁的薛衍赔笑一声，"薛大人，真是让您见笑了。下官一会儿就处理，望您海涵。"
"无妨。"
薛衍抬手，低头扫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女子，淡然一笑，“冯县令府前的私案，本官不便插手多问，你自行解决就是。”
这席话让冯保听了反而更慌。
他脸上的笑明显僵了一瞬，忙不迭解释：“不过是一桩已经了结了的旧案，不碍事。”
薛衍没再多言，唇角那点客气的淡笑还没褪，只是目光停留了一瞬。
赵闻溪眼底还蒙着水汽，她微微抬头，正好与其对视。
这位薛大人不过而立之年，身形高阔，一身熨贴齐整的常制官袍，轮廓清俊，面容生得不算凶，唯独那双眸子像寒潭深水，幽幽地落过来，冷不丁让人心头一紧。
他看着赵闻溪的时候，目光掠过她被雨水打湿的胸口，最后落在“赵怀安”三字上。
“车到了！”
不远处的街心，一辆青帷马车缓缓停下，随从早躬身把车帘掀得老高。
冯保如蒙大赦，用眼神示意了一旁的管家，让他立刻上前撑伞。
福安点头，对薛衍毕恭毕敬道："薛大人，马车已至，小的送您上去。"
薛衍收回视线，微微颔首，抬步继续往前，与跪在地上的赵闻溪几乎是擦肩而过。
两人错身不过半步的距离，她脸上还滴着冰冷的雨珠。
薛衍上车的刹那，一股极淡的松烟墨味飘过来，尾调还带着凉意，在她右侧停滞了片刻。
他的衣摆扫过车軨，很快就听到车帘“啪”的落下，木轮碾过阶前积着的浅水，随后向远处驶去。
那水花混着泥点子劈头盖脸地溅了她一身，打透了她原本就湿了的衣裙。
赵闻溪伸手擦去，她知道在那种人眼里，她和被车轮碾起来的泥泞，根本没什么分别。
看马车彻底消失在巷口处，冯保才松了口气，又回头瞪了赵闻溪一眼。
"赵姑娘，你父亲的案件早在几日前都判下来了，白纸黑字画押，你有什么好说的，竟还敢跑到府上来闹！"
"可是大人......这画押不是民女签认的，我父亲含冤而终，还望您......"
听着这颤巍的哭腔，冯保不耐烦地打断她，"好了好了，你们赵家的事情我管不着，我只认签认，你就算跪到次日早上也没用。"
说罢，他转头对管家吩咐，"福安，站在这儿做什么，把她给我立刻送走！"
冯保都快被赵闻溪气死了。
他原本指望这次能把问话糊弄过去。
毕竟薛衍乃当今布政司右参政，加佥都御史衔，身居高位，是朝中稳健派的重臣。
不仅来得突然，还只提前一天告知他，此次南下是考察漕务，奉钦差巡视江南，让他好好配合。
他一个小小知县，面对这样的大人物，半点差错都不敢出。
结果赵闻溪不仅披麻戴孝跪在门口，还喊着家父冤枉，等于是当着薛衍的面，把他方才关于百姓安稳的漂亮话撕开了一道口子。
越想越窝火，他抓住几个门童，劈头盖脸一顿骂，"瞧你们今日做的好事，险些把我害死！要不是马车到了，后面真让她把赵怀安的事情全抖出来，我看你们拿什么替我圆！"
冯保怒火中烧，福安只好冒着雨走出廊下，难为情地开口：“赵姑娘，这雨下这么大，你还是请回吧，别让大人为难。”
她细白的手腕撑在石板上，双腿已失去知觉，福安立即上前扶了一把。
借着这道力她缓缓起身，身子虚晃，湿透的衣服贴在腰间，勾勒出极细的轮廓。
冯保站在远处石阶上，手拢在袖中，以为她总算要走了，脸色都缓和了许多。
“你爹的事情我劝你还是不要追究了，不如早些回去给赵先生多烧点黄纸，他爱女心切，定不愿看到你这般模样。”
“况且人死不能复生，你一直纠缠，到头来反倒污了赵先生在江宁的名声！”
赵闻溪整个人气得发抖，这冯保就是拿捏住了她无依无靠，用软刀子去堵死她想翻案的路。
“大人，您说这话的时候良心不会痛吗？”
赵闻溪的声音很细，隔着几级石阶，被雨声盖住了大半。
冯保脸色骤变，“赵姑娘我已经好言相劝了，你在江宁还有医馆和宅子，回去干脆找个稳妥人嫁了，安生过日子，比在这儿闹强。”
回去？
能回哪儿去？如今一个安稳落脚的地方都没有，前后都是死路。
站在雨中，她想不明白，父亲救了一辈子的人，到头来，连个肯为他说话的都没有。
人情当真如纸薄啊。
她忽然记起父亲尚在人世的时候，她曾为了一支珠钗，闹过脾气。
那日父亲从医馆回来得晚，没来得及替她买，她便赌气不肯吃饭。哄了半晌也无用，赵怀安只好次日一早，跑了三条街，将那支珠钗买了回来。
后来父亲入狱，她为了求人，变卖首饰凑钱打点，那支珠钗也一并卖了。
不过换来的碎银几两，也无济于事，她终究连最后一面都没能见着。
曾以为的十指不沾阳春水，从不是理所当然。
现在她跪在这里，任人作践，连一句公道都求不来。
赵闻溪抱着冰冷的灵位，咬唇轻颤，“爹，女儿......没用，女儿对不住您......若有来世，女儿再好好侍奉您......”
望着那道门，顿时觉得自己无处可去了。
她动了一个念头，缓缓朝一旁的石柱走去。
冯保见状，眉头微蹙，立刻叫住福安。
“呆着干嘛，快去把她请走。”
福安上前欲拉住赵闻溪，却听到她念道：“爹，您等等女儿......”
冯保猛然意识到不对，“赵闻溪你要做什么！你、你们几个快拦住她......”
赵闻溪明明最怕疼，可眼下竟狠狠将指甲掐进肉里，借着那一瞬的尖锐，心一横，朝着大门旁的石柱上撞去。
那一刻她听到“砰”的一声。
紧接着就是一阵剧痛从额头袭来，可她还来不及喊一句，身子就先软了下去。
接着天旋地转，倒下的瞬间，只听到几声惊喝，随即两眼一黑，再无知觉。
府前顿时乱作一团。
冯保见她头破血流，心底一惊，生怕闹出人命惹出非议，忙叫福安：“这赵怀安的女儿真不是盏省油的灯！你快把她送去就近的客栈。”
福安吓了一大跳，结巴道：“老、老爷，这都流血了，要、要不要先——”
“送出去再说！”冯保压低嗓子，瞪了他一眼，“别死在府门前。”
就在众人手忙脚乱之时，又一辆马车停下，车帘半掀，里头坐了一个年轻男子。
方才冯保那句引起了他的注意，本以为是处理地方纷争，直到听到赵怀安三个字，心头微动。
他祖父还尚且在世时，提起过赵怀安，在江宁一带小有声誉，替老人家治愈过咳疾，胜过不少金陵所谓的名医。
这份旧情，宋家一直记得。
如今见赵家女儿落得如此境地，被人要草草处置，宋尧动了一丝恻隐之心。
思忖片刻，他撑伞下了马车，“冯大人。”
声音被大雨冲得有些散，冯保没听得很清，只是总觉得身后有人。
宋尧看了一眼地上的一滩血迹，让老仆拿了车上一条毯子过来。
“冯大人，赵怀安的女儿我可以接走。”
冯保终于听清了，他猛然回头，只见身后是一位清瘦的公子，约弱冠之年，正站在府邸门前看着他。
“你是？”
宋尧没跟他多解释纠缠，只道：“我是宋予之子，宋尧。此女我认得，不如先让我把她接入家中治疗。”
冯保正愁这个烫手山芋往哪儿扔，一听这话，眼睛亮了一下，随即上下打量他。
宋家不是普通富户，而是江南地方士族，最重礼教信义，一旦答应收留，断不会推诿扯皮。
他拱手一笑：“原来是宋公子，这可是你亲自说的，日后若是赖账，又要在县衙门前闹事，不要怪本官公事公办了。”
宋尧点头，“冯大人放心，宋某今日将人带走，之后自然不会麻烦大人。”
冯保巴不得他们赶紧走，听完连句多余的盘问都没有。
说罢，宋尧让老仆取来毯子，将赵闻溪裹实了才俯身把人抱起来。
入手那一瞬，他顿了一下。
怀中姑娘紧阖双眼，脸虽憔悴，身子却软绵丰润。瞧着肩背单薄，可真抱起来，并非想象中那般瘦嶙嶙，隔着一层毯子，仍能感觉到女子身体特有的柔软身段。
宋尧很快移开视线，非礼勿视，何况人还受着伤。
车稍微颠簸了一下，老仆在前头驾马，掀帘忽问道：“公子，这赵姑娘咱们就这么救下？”
“回去之后先请个大夫看看。”宋尧沉声道。
他低头看了一眼，这伤得还不轻，额角裂了好长一道口子，洇出不少鲜血，顺着面颊流到脖颈处，实在触目惊心。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血溅县衙府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