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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0.秋仍夏 走廊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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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廊深处的日光走得很慢,像是陷进了某种无形的泥沼里,黏稠得快要凝住了。那些光从西边的窗子爬进来的时候,已经耗尽了所有的力气,只留下一层薄薄的、黄浊的晕,敷在水磨石地面上。空气里有粉笔灰浮着,细而白,像某种菌类的孢子,静静地漂,并不下落。
教室的门半敞着,门上的绿漆起了泡,一块一块地翘起来,露出底下锈蚀的铁皮,那铁皮是暗红色的,透着一种被汗浸透了的粗布衫的质感。风扇在墙上摇着头,叶片切过闷热的空气,却切不开那沉甸甸的湿,只搅起一阵更黏腻的风,扑在脸上,带着邻座男生脖颈上的汗味,还有桌洞里偷带的干裂面包发酵出来的甜酸。这气味是软的,缠人的,绕在颈间,挥之不去。
林秋云坐在靠墙的位置,胳膊肘碰着冰凉的课桌,桌面上被刻满了字痕和公式,凹槽里积着橡皮屑,像一层薄薄的霜。日光从窗外那棵老槐树的叶隙里漏进来,筛成零零碎碎的金点子,落在崭新崭新的课本上。那些光斑不晃眼,只是静静地呆着,随着微风——那风也带着暑气——微微地颤,像一小汪一小汪静止了的、发烫的水。你看着它们,忽然觉得自己的皮肤上也沁出了一层薄汗,细细密密的,黏住灰色的校服衣领,又痒,又有些不耐烦。
窗外传来断断续续的蝉鸣,那声音被湿热空气泡得变了调,不再清脆,倒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被水浸透了的闷响,一长一短,一短一长,单调地织成一张灰蒙蒙的网,把整个午后都罩在里面。操场那边有体育课奔跑的脚步声,咚咚咚的,隔了几重墙壁传过来,也钝了,远了,带着回音,像一颗颗投进深水里的石子,泛着沉闷的、扩大的圈,一圈一圈荡开来,最终消融在这间教室的沉寂里。
前排女生扎头发的发圈松了,几绺细发软软地垂下来,粘在她汗湿的脖颈上,那脖颈是白的,白得有些透明,能看见底下细细的青色血管。她用手去拨,指尖沾了汗,在皮肤上留下一点水亮的水痕,旋即又被暑气蒸干了。桌面上的铅笔滚了一下,骨碌碌的,声音细微,却像碾过心上某个柔软的地方。
日光终于又移了一寸,从课本的这头挪到那头——整个下午的努力只是寥寥几笔——那金色的晕染变得更深了些,像熟透了的杏子,沉沉地,快要坠落似的。空气里的湿度似乎又重了几分,呼吸进去,肺腑里全是那股青草腐烂的、黏稠的异味。死死低下头,看见自己手臂上汗毛的阴影,短短地,密植在皮肤上,像一小片被雨打湿了的、伏倒的草。
一切都慢着,黏着,被这夏日的湿热封在了一块半透明的琥珀里。林秋云感觉自己也成了琥珀里的一只小虫,翅膀是湿的,动不了,也不想动。只盼着有那么一阵风——哪怕只是一阵,清爽些的——能刺破这层黏稠的壳,让呼吸轻快一瞬。可是风不来,只有那扇半开的门,在偶尔的、极微弱的空气流动里,极其缓慢地,咿呀了一声。那声音是木质的,带着锈味,像一声被闷住了的、极轻的叹息。
这是林秋云初中的第一天。
北方小城天气永远难以捉摸,秋老虎总是死死纠缠,让本就不长的秋天更让人难察觉。就像他的名字,秋云,最难察觉的飘渺之物。坐在教室里,就这样过一天,没有人打扰,没有老师的压力,也没有交友的困境,就这样云一样漂浮,就这样开始了,林秋云的所谓“青春”。
‘我会永远如此,直至这一生的末尾,成为一朵云。’林秋云这样畅想。
……
为什么。凭什么。求求了。
林秋云迎来了中学生涯的第一个噩耗——斜后方换座位。老师为了让所有人都有坐第一排的”珍贵机会“,也让老师们能认识所有人,所以研究出了这个方案,每个人往自己的斜后方换座位。理所当然的,林秋云来到了第一排,还守着门。离开了墙角和窗户,带着自己的书包和一堆依然崭新的书,他来到了自己的新座位。为了不挡后桌,趴在桌子上的林秋云觉得课堂格外的枯燥。他看着门外楼道的瓷砖地,刚刚拖过反射着长条灯管的白光,数着走向尽头要逾越多少块砖的鸿沟。门缝里不时钻进一缕热风,带着消毒水的刺鼻味道,反而把他从游离里拽回了课堂。摊开的语文书上写着植树的牧羊人的故事,他真的看进去了。
林秋云闻到了三十几只绵羊的膻味,感受着地面的热浪,大口喝下壶中甘洌清凉的井水……
一根手指轻轻戳了戳他的后背:
“你叫林秋云,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