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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十三章 月色细薄, ...

  •   月色细薄,从秘境窗棂缝隙淌入,轻覆在西昭华沉静的眉眼之上。

      她沉在绵长梦境里,意识浮沉不定,整颗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攥住,反复拉扯、起落。

      梦里是雨夜亭台,是沈默之贴近的呼吸,是那道冲破所有边界的吻。

      梦里他解开她脑后紧绷的绸带,那道禁锢她许久的天命界线,在梦中被他温柔揉碎、轻轻褪去。所有刻意维持的距离、小心翼翼的分寸、步步退让的克制,尽数崩塌。

      吻落下来的那一刻,滚烫、真切,带着少年压抑许久的执念,层层覆落。

      她在梦里无处可退,只能任由他步步靠近,从唇齿到脖颈,从肩线到腰腹。衣衫层层褪去,夜风漫过赤裸肌理,凉意与滚烫交织缠绕。她忽而悬在云端,沉溺在极致温柔的缱绻里;忽而骤然坠落谷底,心慌无措,浑身发颤。

      起起落落之间,她所有的矜持、所有的防备、所有刻意守住的边界,碎得彻底。

      梦境太过真实,真实到每一寸触碰、每一次呼吸交错、每一寸体温相融,都深深镌刻在她的感知深处,分毫分明。

      直至天光微亮,西昭华骤然从混沌中惊醒。

      心口狂跳不止,浑身余热未散。指尖下意识抚过肌理,触到一片浅浅湿润的温热。

      那是梦境残留的余韵,真切得让她心慌意乱。

      闭关两月,她日日以苦修压制心绪,妄图用极致平静的灵力修行,压下雨夜那场逾矩的悸动。可一场缠绵春梦,便击碎了她所有伪装的冷静。

      她闭着眼,灵识震颤不休。

      她疯了。

      一定是疯了。

      否则怎会夜夜念他,怎会在潜意识里,心甘情愿卸下所有防备,任由他跨越世俗距离、打破天命边界,占据自己全部的方寸天地。

      秘境之外,云海长风不息。

      同一片月色,静静铺满西山钱来山的少年寝殿。

      沈默之亦从沉梦中苏醒,眼底残留着未散的温热缱绻,心跳依旧急促纷乱。

      他的梦,与她分毫不差,完美重合。

      梦里他拥着她,从雨亭吻至寝殿,步步深入,步步沉沦。他看得见她朦胧泛红的眼睫,看得见她慌乱无措的神色,看得见她情动之时细碎的颤抖与隐忍的喘息。

      他听见她近乎破碎的轻声央求,感受着怀中人全然的依赖与交付。

      梦里的温柔、偏执、缱绻与占有,真实得让他梦醒之后,心头依旧滚烫不止。

      少年翻了个身,枕着满室清辉,唇角高高扬起,藏不住满心纯粹的雀跃与笃定。

      他不过刚十七岁,心思澄澈纯粹,却又早熟通透、隐忍执拗。温柔是真,偏执亦是真。

      他太懂西煜。

      阿姊素来清冷自持、守礼克己,心底若无半分心悦,雨夜那晚,断然不会允许自己越界。

      “嘿嘿。”

      少年低声轻笑,嗓音带着初醒的微哑,盛满少年人直白热烈的欢喜。

      “阿姊,你定然也是心悦我的。”

      只是胆怯,只是羞怯,只是不敢直面这份逾矩的心动,不敢跨过那层横在二人之间的边界。

      没关系。

      他可以等,他甚至可以带领。

      等她慢慢跨过心底的桎梏,等她彻底放下羞怯,等她心甘情愿,一步一步,走向他。

      自雨夜亭台一吻、她遁回秘境闭关避世,已是整整两月。

      这两月里,沈默之无数次登临蚕丛秘境之外。

      云海滔滔,石门紧闭,万年不动。她甚至还错过了自己的生辰。

      但他从不强叩石门、不强行相见、不扰她清修、不逼她释怀。只是安静伫立在石门外,遥遥等候,耐心等她心绪平复,等她愿意出关见他。

      他原以为,日子会这般温柔绵长地耗下去,耗到二人心结尽散,水到渠成。

      可海内万年安稳的太平假象,终究在一朝骤然碎裂。

      加急情报冲破千层云海,沈家鹦?穿空而过,凄厉鸣响划破亘古平和的海内长空。

      境外大荒,蓄谋已久,终是决意举重兵压境,铁蹄直指海内地境。

      外敌狼子野心,昭然若揭。意在掠夺海内万年积淀的灵脉资源、沃土珍宝,更妄图掳掠亿万凡间百姓,引渡域外,永世为奴、世代驱使。

      海内万年无战事,山河安稳,宗门平和,凡间富庶安乐,世人久弃刀戈、遗忘硝烟,早已松弛戒备。

      此番外敌大举来犯,便是压顶的倾覆之危。山河存亡,苍生安危,皆系于此一战。海内各派必须在战火燃起之前,谋定全局,周密部署。

      沈修衡收到绝密战报的第一时间,即刻催动鹦?传讯,五方号令顷刻传遍四海八荒,召南山、东山、北山、中山四大宗门话事人,齐聚西山钱来山大殿,共商御敌生死大计。

      顷刻之间,四方域主,尽数赴会。

      南山山族族长,名屹,字镇岩,身形魁梧巍峨,一身土系灵力沉凝厚重如山川。身为正统山神后裔,南山一族世代执掌地脉,是海内最顶尖的防御战力,擅固土稳疆、布守天大阵,万阵难破。

      中山丹宗宗主,雨姓,单名一个濬,字玄和,仙骨清逸,道韵古朴超然。中山坐拥海内最丰饶的灵脉与灵植资源,丹宗独占天下炼丹命脉,执掌修士疗伤、固本、破境的全部药源,是整场战事不可或缺的核心医疗后勤根基。

      北山剑宗宗主,温姓,名钊,字肃锋,一身白衣覆霜,剑意凛冽孤寒,性情寡言沉肃,杀伐冠绝四海。北山修士皆为极致进攻型战力,人人本命佩剑相伴,御剑千里、破阵斩敌,攻坚陷阵无人能及。

      东山萧城城主,廖姓,单名魇,字晦渊,身姿沉敛,胸藏丘壑,隐忍有度。

      半年前,海内群雄逐鹿,东山与西山争夺海内至尊话语权,大战落败。彼时天下各派皆欲斩草除根,唯有年仅十六岁的沈默之,凭借提前探得的域外异动蛛丝马迹,预判不日可能会有大祸,力排众议、一意保下萧城与东山残余势力。

      他早已知晓,海内内耗只会自损根基,他日若域外强敌入侵,唯有五方合一、摒弃前嫌,方能绝境御敌,护佑山河。

      今日烽烟骤起,便是他半年隐隐预判的局面,也是他最不愿意看到的局面。

      五方域主分列大殿两侧,钱来山殿肃穆森严,无形的肃杀之气沉凝在空气之中,压得满堂寂静无声。

      沈家坐镇西山钱来山主峰,执掌天下情报、鹦?传讯、全域调度、最后后撤屏障,是五方势力绝对的中枢核心。

      沈默之端坐兄长沈修衡身侧。

      往日萦绕眼底的温柔缱绻、少年稚气尽数敛去,眉眼覆满冷肃沉静。不过十七岁的年纪,已然早早扛起了山河危亡的千斤重量。

      沈修衡立身主位,目光沉凛扫过四方掌权者,字字千钧,剖开眼前绝境:

      “境外大荒蓄谋经年,欲大举入侵,此战非局部争端,乃是妄图彻底吞并我海内疆土、奴役我亿万苍生的灭宗灭世之战!万年太平已终,自此往后,海内无宗门高下,无昔日恩怨,唯有同仇敌忾,众志成城,共守山河故土!”

      语毕,他抛出沈家彻夜推演、筹谋已久的全域御敌方略:

      “沈家愿献出世代镇族的独家传送阵秘法,于海内所有城镇、关隘、要塞全域铺设互通阵网,贯通四方交通,令五方驰援无碍、粮草流转畅通、八方战力瞬息奔赴战场。”

      “然全域大阵联动,必撬动天下地脉,引发山川动荡。需南山山族开启千年祭司大阵,恭请四方各山神镇守各地地脉,稳住山河根基,保全域传送阵永续运转、不崩不断。”

      此言落下,满殿寂然。

      沈家祖传传送阵,乃是镇族绝密、海内独一份的底蕴根基,万年秘不示人,从不公用。

      今日甘愿无私献出,普惠全境,足以印证此战乃是真正的灭顶浩劫,绝非掌权者的试探与博弈。

      众人望着主位神色凝重的沈修衡,再看向一旁敛眸沉思、褪去所有少年意气、满脸肃容的沈默之,心中最后半分侥幸彻底消散,纷纷起身拱手,倾尽宗门所长,献策御敌。

      一整夜通宵达旦,五方势力反复推演战局、权衡利弊、互补短板,最终敲定七条全域御敌核心战略,字字落定生死棋局:

      一、全境铺设互通传送阵网,南山开启祭司大阵,恭请山神镇守四方地脉,稳固海内山河根基,保障阵网永续运作;
      二、中山全权统筹战时医疗体系,全员修士采收灵植、昼夜炼丹,全覆盖战场疗伤、固本、急救,保障医疗补给畅通无缺;
      三、南山依托地脉运输优势,全权负责全域粮草、灵石、法器军备的跨区调度输送,死守后勤战线,保障前线源源不断补给;
      四、西山所有鹦?全员集训,统管天下战时传讯、敌情探查、情报速递;划定西山为最终后撤防线,全权庇护凡间百姓退守安居;
      五、东山全权执掌近海海权防线,预判域外联军首战必从海域破关入侵,以东山全境战力镇守近海第一道生死关卡;
      六、开启全域灵兽巡航制空体系,配合鹦?探查敌情,东山协助各派集训斥候,编织全覆盖天罗情报网;
      七、从海内百年天骄之中,遴选修为、心性、战力、韧性最拔尖的六人,组建顶尖敢死先锋队,化作大战最锋利的破阵尖刀,陷阵先登,死战撕开敌军第一道防线。

      七条战略尘埃落定,条条关乎存亡,步步皆是生死。

      大殿风声沉肃,漫天烽烟大势,已然彻底铺开,笼罩整座海内山河。

      而无人知晓,静谧幽深的蚕丛秘境深处。

      西昭华静坐无边黑暗之中,指尖微微轻颤,心绪纷乱翻涌,缠成无解的乱麻。

      她尚且沉溺在昨夜双梦重叠的缱绻余韵里,羞赧惶然,方寸大乱,迟迟无法理清自己对沈默之汹涌失控、破土而生的心意。

      儿女情长的心动缠绵尚在心底纠缠,可外界山河倾覆的烽烟,已然扑面而来。

      秘境深处,灵雾常年氤氲不散。西昭华正静坐调息,试图压下昨夜绮梦残留的纷乱心绪,石门却传来一阵轻缓的灵力叩响。

      进来的是西玄缣。

      蚕丛长姊,身形已显笨重,腹内新生命将近,眼看着便要临盆。

      西玄缣声音沉稳,穿过薄雾落在西昭华耳中:“煜儿,让蚕卫随你去钱来山一趟,沈家传信,有要事召你商议。”

      沈家、要事相商。

      这几个字撞进西昭华耳里,第一瞬浮上来的,竟是婚嫁聘仪的念头。

      她心头猛地一跳,耳尖瞬间烧起薄红,下意识便想起沈默之。
      他应当才满十七,距弱冠尚远,这般仓促,难道是要向蚕丛下聘,敲定二人婚约?

      一念及此,心绪更乱。
      阿姊西祯至今尚未成婚,她若是先行定下亲事,于族中规矩、于情理,都太过仓促。

      西昭华指尖攥紧,声线微颤,带着几分无措与羞赧:“阿姊,现在是不是太仓促了,我还没想好。”

      西玄缣闻言先是一怔,眉宇间漾开几分茫然,望着她泛红的面颊开口:“此事还有什么可犹豫的?”

      话音才起,她倏然忆起往日蚕卫递上来的密报。沈默之屡次踏足蚕丛,每每都假借兄长沈修衡馈赠物件为由,携大批礼资登门,却总是守在秘境之外静静等候,一桩桩皆是心系西煜的传闻。刹那之间,她便洞悉了妹妹心底的心事。

      西玄缣眸光骤然收束,面色沉了下来,语气也陡然加重,一语点破症结:
      “上一回你已然回绝过他。你切莫忘记,他并不是你的天命之人。先前蚕卫呈报你们二人的踪迹,我还以为你心意已定,不过是他单方面痴心纠缠。可如今你反倒同他牵扯不清,你这样,是要将他推向死路。倘若他因此殒命,便是牵一发而动全身,咱们整个蚕丛部族,都要跟着蒙受祸殃。”

      灵雾静了一瞬。

      方才那点少女怀春、关于聘礼婚约的旖旎臆想,被西玄缣这一句冷硬的警示,骤然浇熄大半。
      西昭华心头那点发烫的悸动,瞬间沉下去,化作一层寒凉。
      一边是心底不受控制滋生的缱绻心动,一边是族规天命、关乎全族存亡的枷锁。

      秘境灵雾静滞,方才心头一瞬翻涌的绮念,被西玄缣冷沉沉的警示当头浇落。

      西昭华很快敛去耳尖潮红,起伏的呼吸缓缓压平,面上重归那副素来沉静淡漠的模样,唯有灵识深处还留着昨夜绮梦与方才婚约臆想的余震,细细发寒。
      她看不见,却能精准捕捉西玄缣腹间胎动散出的微弱灵力波动,声音平稳,听不出方才片刻的羞乱:“是我妄念了。阿姊直说,钱来山究竟是何等要事。”

      西玄缣望着她转瞬平复的清冷神色,眸底翻涌着复杂难言的情绪,终究放缓了语气,不再戳破那段被天命封禁的情爱纠葛,只沉声道出实情。

      “域外与大荒结盟来犯,海内五方议定御敌之策,遴选天骄组建敢死先锋队。沈家特召蚕丛议事,我身怀六甲、临近产期,身子笨重不便远行,便令蚕卫护送你,代我赶赴钱来山参会。”

      “敢死队”三字轻轻落地,却沉甸甸压在西昭华心头。

      方才心底一瞬冒出来的、关于沈家登门下聘、仓促婚约的臆想,如薄冰触风,顷刻碎裂无踪。

      她微松一口气,彻底褪去方才的羞赧慌乱,可心底深处,却又悄然漫开一缕极淡、说不清道不明的怅然,转瞬便被她强行压灭。

      天命警示历历在目。他非她良人,纠缠便是祸端,是会倾覆整个蚕丛的死劫。半点心动,都该斩草除根。

      她垂落指尖,五指轻轻收拢,面上无波无澜,语调清冷平稳,克制得挑不出半分破绽:“我知晓了。我替阿姊前往钱来山。”

      一路踏云西行,奔赴西山钱来山,西昭华全程默然不语。

      雨夜亭台那一场逾矩亲吻、两月秘境闭关苦修、夜夜缠心的绮梦……她躲得决绝,避得彻底。她以为闭门清修、断绝相见,便能隔断情愫、斩断牵绊,彻底推开沈默之。

      可西玄缣的一番话,点醒了她所有自欺欺人。

      不是她躲得掉,是此前岁月安稳、无波无澜,才给了她逃避的余地。

      如今烽烟骤起,山河倾覆在即,天下大势、族群天命、还有那个十七岁少年从未停歇的执拗追逐,早已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罗网,将她层层困住。

      她步步退让、刻意躲闪。
      他步步奔赴、执着不休。

      她在逃,他在追,兜兜转转,天意大势皆不允她抽身,她早已插翅难逃。

      钱来山巍峨立云巅,殿宇肃穆,杀气沉沉。

      大殿檐角之上,沈家鹦?凌空振翅,一声清唳穿破长风,通报蚕丛来人已至。

      廊下静立等候的沈默之,闻声瞬间抬眸。

      少年褪去了往日温柔闲散的衣衫,一身利落素色劲装衬得身姿挺拔清峭,眉眼间覆着战前议事的沉肃冷硬,全然不见风月柔情。可当捕捉到那道熟悉的铃铛声时,他眼底的冷肃瞬间消融大半,唇角不受控地高高扬起,藏不住满心的雀跃。

      两个月的等候,两个月的空门遥望。
      她终于出关了。

      他快步上前,稳稳停在西昭华身前,少年嗓音清亮,带着掩不住的热切与熟稔:“阿姊何时出关的?怎不遣人通报一声?近日山中议事繁杂,我脱身不得,没能第一时间去秘境候你,你出关未见我,可会生我的气?”

      话音落,他习惯性抬手,想去牵她的手,一如从前雨夜共舞那般自然亲昵。

      可指尖尚未触及,西昭华身形极轻地瑟缩躲闪开来,分寸拿捏得极淡,疏离却体面,没有撕破情面,却字字句句、一举一动,都写满了刻意的避嫌。

      一旁蚕卫、随行侍卫分立两侧,目光静默落于二人身上。

      沈默之见状,只当她久未相见、当着族人面皮薄羞怯,并未多想,只收了手,眼底笑意依旧温柔。

      西昭华未曾抬眸,灵识平静落向前方大殿,语气淡漠疏离,不带半分私绪:“我此番前来,是代蚕丛参会议事。”

      少年立刻敛去几分嬉意,顺势颔首,温柔迁就,步步相随:“我知晓。各家主事皆已入殿等候,我陪阿姊一同进去。”

      他依旧追着她的脚步,贴着她的方寸之地。
      她刻意拉开的距离,在这天下大势、咫尺相逢的境遇里,终究形同虚设。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第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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