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雾里看花 蚩银之缩在 ...
-
蚩银之缩在床角,哭到没力气了,才慢慢停下来。
眼泪干了,脸绷得发疼。她盯着满地狼藉看了很久,又低头看自己满身的痕迹,最后极轻极轻地说了一句:
“我肯定是在做梦。”
对。一定是梦。这世上哪有什么竹楼,什么暗卫,什么巫主。一定是她最近太累了,或者睡前刷了不该刷的东西,才会做这种荒唐又下流的梦。只要再睡过去,再醒过来,她就还是自己。小床,手机,没喝完的半杯奶茶。
她甚至抽了抽鼻子,小声嘀咕:“肯定是想男人了……对,一定是这样。梦醒了就好了。”
她越想越觉得合理。于是慢慢松开攥得发白的手指,把被子重新裹回身上,一点一点滑进被褥里。后腰还是酸,腿间还是胀,连翻身都疼得她直吸气。她咬紧牙,把半张脸也埋进被子里,只露出一双眼睛死死闭着。
冷雾从门缝里钻进来,贴着被面游走,凉得她打了个哆嗦。她往被子里缩得更深,像要把自己藏进一个谁也找不到的地方。
门外有极轻的脚步声,远的近的,像雾里飘过去的影子。她不敢听,也不敢不听。眼皮越来越沉,整个人像被什么拽着往下坠。
她睡了过去。
而门外,两道身影一前一后下了楼。
摘星楼后头挨着崖壁,有一处引了温汤的石室。水从地底冒出来,终年滚热,满室白雾蒸腾。竹门半敞着,热雾从里面溢出来,和外面的冷雾搅在一起,像两种活物在争抢地盘。
则灵先到了。
他解了短打的系带,又抽开里衣的衣带。衣裳一件件滑下去,堆在脚边。他赤着身迈进池子,热水没过腰腹,没到胸口,舒服得“唔”了一声,整个人往后一仰,后脑勺枕在池边青石上。手腕上银链解下来搁在岸边,被水汽蒙出一层细珠。
“则名哥。”他闭着眼睛喊,“再不来水要凉了。”
竹门轻响。
则名走进来,反手把门掩上。他站在池边解衣,动作利落。外衫褪下,里衣带子一抽,露出满身旧伤。他肩背上的红痕被水汽一蒸,红得更厉害,像刚被人用鞭子抽过。
他什么都没说,走到池子另一头,慢慢沉进水里。
两个人一个在东,一个在西。中间隔着的热水,能再淹死一个人。
水声轻轻荡着。
“总算熬过去了。”
则灵先开口,声音被热水泡得又软又懒:“昨晚那阵仗,我还以为要死在摘星楼里。还好月圆之夜过了,下次怎么也得一个月以后了。”
则名闭着眼,水汽把他冷白的脸蒸得有些发红。他半晌才开口,声音淡得像这满室的水雾:
“一个月?看巫主心情。”
则灵“噗”地笑了,划了两下水,往池子中间靠了靠:“也是。她要是哪天不高兴了,在屋里多看我们一眼,那蛊虫闻着味儿就醒。这一个月,还不定有没有呢。”
“嗯。”
水波轻轻拍着池壁。
安静了一会儿。
“则名哥。”
则灵忽然不笑了。他半张脸埋在水里,咕嘟咕嘟吐了几个泡,才像忍无可忍似的抬起头:“昨晚她真的太过分了。”
则名没睁眼。
“她让你亲她的脚。”则灵的声音沉下去,少年人清亮的嗓子里头一次带了点压不住的怒,“我们跪着还不够。她偏要这样。满屋子灯亮着,她伸着脚让你亲。你亲了,她还笑。笑得跟什么似的。她怎么这样啊。”
他说着,手掌不自觉地拍了一下水面,激起一片水花。热气腾起来,扑在他脸上,那张总在笑的脸上罕见地没了笑意。
则名慢慢睁开眼。
目光从雾里穿过来,落在则灵脸上。他的表情很淡,像在听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
“过分不是一次两次了。”他说。
则灵张了张嘴,像被这句话堵了个严实。
“可昨晚不一样。”他闷声道,“她让你亲她脚,亲完了又让你抱她。你抱了,她又往你怀里钻。我们到底算什么?她养的狗,也不能这么折腾吧。”
则名没接话。他偏过头,看向石墙上被水汽浸透的纹路。那些纹路年深日久,像一张张模糊的人脸。
“昨晚她让我亲她脖子。”则灵声音低下来,像在自言自语,“亲完了又把我推开。推完了又拽着我头发让我继续。我笑了一整夜,脸都僵了。她到底想干什么?嫌我们不够贱?”
“她喜欢。”
则名终于开口。他的声音很平,像把刀平放在石头上:“她喜欢看我们难受。你疼,她高兴。你求,她更高兴。你笑,她还是要撕了你的脸皮看看底下哭没哭。三年了,你不清楚?”
则灵不说话了。
水汽在他睫毛上凝成细珠,像刚哭过。可他没哭。他早就不哭了。
“我清楚。”他轻声说,“我就是……今天她看我的眼神,让我有点乱。”
则名看了他一眼。
则灵抬起头,目光穿过热雾,像要从扑面而来的水汽里看清什么:“她今天让我别过来。就这一句,调子不对。她那个声音,像真的怕我。我看她抱着被子缩在床角,手抖得不行。问她话,她结巴。问她我们干了什么,她眼睛红得跟兔子一样。三年了,她什么时候这样过?”
“她哪天不怪。”则名说。
“不一样。”
则灵摇头,水珠从发梢甩下来,落进池子里:“她以前的怪,是变着法儿折腾我们。今天的怪,是她像根本不认识我们。你看见没有?你走的时候,她那个眼神,像被丢进狼窝里的兔子。不是装的。装不出来。”
则名沉默着。
他伸出手,慢慢撩起一捧水,浇在自己肩上。水从指缝漏下去,砸在池面上,一圈一圈荡开。
“像小银花。”他忽然说。
则灵猛地一僵。
他慢慢转过头,看向则名。雾气在两人之间流动,他看不清则名的表情,只看见一段冷白的轮廓。
“则名哥……”他的声音有点干。
“她缩在床角哭的时候。”则名说,语速极慢,像每个字都是从很深的地方打捞上来的,“手绞着被角,不让我们碰,嘴里念叨着梦醒了就好。那副样子……像小银花。”
“小银子。”
则灵低低地叫了一声。不是叫则名,是叫那个名字。他把脸埋进水里,只露出一双眼睛,又湿又亮。
“我也觉得像。”他闷声说,“她让我出去的时候,我差点就……”
他没说完。后半句咽回了喉咙里,只留下一个被水汽打湿的气音。
“三年了。”则灵又说,像在自言自语,“她再没那样过。今天突然……跟换了个人似的。你说,会不会是昨晚蛊虫太烈,把她脑子冲坏了?”
则名没回答。
他闭上眼,又陷入了那种死水般的沉默。
“则名哥。”
则灵看着他,声音忽然轻了:“如果明天,她还是今天这样呢?”
则名没有睁眼。水雾在他额前凝成细水,沿着眉骨滑下来,像一滴汗。
“没有如果。”他说。
他起了身。水珠从他肩背滚下来,砸进池面,闷声闷气。他走到池边,拿起搭在青石上的粗布,慢慢地擦身。动作很慢,像身体比平时重了几分。背上那些交错的伤痕被热水泡得发亮,像几条睡着的蛇。
“你刚刚说像小银花。”
则灵还泡在水里,仰头看他:“你心里,怎么想?”
则名擦身的手停了一瞬。他背对着则灵,没有说话。蒸腾的雾气缠在他肩头,像给他披了一层纱。
“小银花不会回来了。”他说。
他套上里衣,衣带一下一下系好。古代的衣服没有扣子,全靠几根细带。他系得极熟,像系了千百遍,又像在系一具不疼的身体。
系到最上面那条时,他的手指顿了一下。
“但刚才在屋里。”他低声说,“我看见她眼睛的第一下,刀差点没按住。”
则灵僵住了。
则名已经推开门。冷雾涌进来,把他整张脸都吞了进去。他走了。赤着脚,踩在湿冷的石板上,脚步声像雾一样轻。
则灵一个人站在池边,水顺着少年清瘦的腰线往下淌。
他低头看看自己手腕上那串银链,又抬头看向那扇半掩的竹门,忽然极轻极轻地笑了一下。
不是平时那种笑。
是苦的。
“小银子。”他低声念了一遍,像在叫一个早就死了的人,“你要真回来了,就多待两天吧。”
他穿好衣服,把银链一圈一圈缠回手腕。然后走了出去,没入雾里。
而摘星楼里,蚩银之睡得很沉。
她做了一个梦。梦里有人在叫她。一个叫小银花,一个叫小银子。她拼命跑,两个声音就在后面追。可她怎么都看不见那两个人的脸。
只听见一句:
“你终于回来了。”
她猛地想回头。
雾散了。
眼前什么人都没有。
只有一盏灯,火苗幽蓝,像谁的眼睛,在暗处静静看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