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之》樂优樂优刘

22、迁居 黑苗寨的日

　　黑苗寨的日子，在蚩银之手里慢慢有了一点不一样。

　　她每日带着则灵在寨中走，有时则名也跟。

　　她不怎么同族人说话，最多是站在某户人家门前，看着梁柱上生出的青苔，看檐下盛雨的破瓮，看上几眼，便低低吩咐一句。则名或则灵记下。回去之后，再一条一条落成命令。

　　最先动的是山坳底下那几户。

　　那几栋竹楼挤在溪沟边，背阴，潮气重得墙角能渗出水来。住着的大多是寨中穷户，老弱居多。

　　蚩银之第一次去时，就看见一个阿婆坐在门口剥豆。腿边放着一根磨得油亮的木杖。她一问，阿婆说腿脚不好，天气一沉，膝盖就肿得发亮，整夜整夜睡不着。

　　蚩银之没多问。回去后，她让则名把账房的人叫来。让则灵去雇寨中闲汉，在向阳坡上起了几间新竹楼。梁木用杉，地基抬高半尺，下头撒足草灰和碎炭。前后又各开一窗，白日有光，夜里通风。

　　“让他们搬。”她说得简单，“东西能带就带，不能带的全换成新的。账从巫主私房出。”

　　则名皱着眉：“那几户并无异议，为何要花这个钱？”

　　“你住进去试试。”蚩银之看了他一眼，“住上三年，膝盖不肿算我输。那阿婆的腿已经废了大半。别的病好说，风湿最难治。湿气入了骨，到后面站都站不起来。”

　　她说着，伸手按了按自己的膝盖，像在感受什么。寨子里的雾又漫上来了，白蒙蒙地缠在竹楼之间。

　　“这里太潮了。”她低声说，“人能走，就趁早走。等走不动了，再搬就晚了。”

　　则名没再说话。他下去安排。七日之后，那几户人家搬进了新楼。

　　族中议论不小，有说巫主仁厚的，也有说巫主定是听了什么山鬼的谗言。蚩银之全当没听见。

　　她又在寨子四周让人撒了雄黄。

　　这个倒不用解释，寨中人人都懂。蛇虫多，以前也撒，只是零零星星。

　　如今蚩银之让则灵带着人，沿竹楼外圈每隔几步就撒一道，石阶缝里、柴垛底下、水沟边，全不放过。入夜后，寨里不再有蛇影。

　　有次一个孩子在后山被条青蛇拦了路，蛇刚游到近前，闻见雄黄味，掉头就钻回草里。那家人第二天跪在摘星楼外磕了三个响头。

　　蚩银之没出去受礼。她只在窗后看了一眼，就把竹帘放下了。

　　“我不喜欢别人跪我。”她轻声说。

　　则灵正给她剥橘子，闻言笑道：“那您让他们以后别跪了，只作揖。保证有人吓死。”

　　“我还能管住所有人的膝盖不成。”蚩银之接过他递来的橘子，掰了一瓣放嘴里。不酸不甜，像这寨子里的日子。

　　“可他们怕您。”则灵说，“您越不说话，他们越怕。您昨儿经过晒谷场，有个孩子吓得躲进他娘怀里。后来您走远了，我还听他问，巫主是不是生他的气了。您当时不就看了一眼他那双光着的脚么。”

　　“我那是看他鞋都没穿。”蚩银之有些无语，“天这么潮，光脚踩地上，寒气从脚心入。我总不能上去给他穿鞋吧。”

　　则灵笑出声来：“所以您看，您分明是好心，可那眼神冷得跟刀似的。大家都怕您，也不能全怪他们。”

　　蚩银之没接话。她又塞了一瓣橘子，看着窗外。外头雾已经起来了，火把还没到点。她忽然问：“为什么分黑苗白苗？”

　　则灵“咦”了一声，像没料到她问这个。他想了想，说：“其实早年是一支。后来因为蛊术分了派。黑苗养蛊，白苗制蛊。一个主攻，一个主守。为着一卷古方闹翻了，才分成了两支。白苗往北迁了一些，过得比我们好。有盐，有茶，还建了寨市。我们黑苗还守着老地方，炼最险的蛊，也死最多的人。”

　　他说这些时，语气轻快，可眼底到底沉了点东西。蚩银之默默记下。

　　她之前从书里零碎看到一些，可没有他说得清楚。

　　“那情蛊，是黑苗还是白苗的？”她问。

　　“黑苗。”则灵说，笑得有些干，“还是顶顶厉害的一种。老巫主当年制出来，本不是给自己人用的。后来……”

　　他没再说。蚩银之也没再问。有些事，不到时候。

　　“橘子还有吗？”她忽然问。

　　则灵一愣，忙把剩下的都捧过去。蚩银之拿了一个，慢慢剥。橘皮撕开，带出一蓬淡淡的香。她把半个分给则灵，半个自己吃了。这次她笑了笑，很浅，像从雾里漏出来的一点天光。

　　“甜的。”她说。

　　则灵看着她，想也没想就弯起眼睛：“那明天我还去摘。后山那片橘林结得正好，阿婆说还能再吃半月。”

　　“叫上则名。”蚩银之说。

　　则灵正想应，又顿住：“则名哥不爱这些。他去了也只在树底下站着，看我们摘。”

　　“站着也好。”蚩银之把最后一瓣橘子送进嘴里，“他总绷着。出去看看橘子也好。总比天天擦刀强。”

　　则灵笑了起来，声音清亮亮的。窗外有鸟从雾中掠过，叫了一声，又没入白茫茫的山里。楼里楼外，都安静得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