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千分之一》我不是人Q

2、二.回家：老板太热情怎么办 这年头还是

　　“我说你们这家店该不会是个黑店吧？我就进来问个路，你不肯说也就算了，怎么还缠着不让人走呢？”

　　“姑娘，听我句劝，外面没什么好的，留下来吧，留下来就没事了。”

　　“好，我听你的，那你总得给个理由吧，杀人放火，劫财劫色还会意思几句呢，可你什么也不说，怎地，空手套白狼啊？”

　　他听到吵架声正是来自这两个人，左边那个是一个年轻女人，顶着一头略有些凌乱的长发，披着件旧的黑色皮大衣，却漏了一大截睡衣裙摆，尽管样子狼狈，但丝毫不妨碍她的盛气凌人。

　　右边是个穿着围裙的瘦高老板，看着是个老实人，他拉着女人的胳臂却被她这一通嘴炮打得哑口无言，苦口婆心说不听，好言相劝劝不动，只能唉声叹连连。

　　不过陌七不打算加入这两人的争斗中，在双方争执不下的情况下贸然闯入只会惹来双倍的麻烦。他四下张望了一番，也就一侧敞开着的玻璃门看着比较干净，他上前摸了摸确认没有油渍尘土一类的脏污，就靠了上去，静等着他们吵完。

　　不过陌七还是低估了火力全开状态下的女人的敏锐程度。

　　“如果真如你所言，这外面待不得，我看门口那看戏的已经站在那儿半天了，也不见得他出什么事啊。”紧接着女人又朝着他招手，要拉他也加入这场战斗中，“来来来，你过来，你说说，外面有什么可怕的东西没有？”

　　人在门边靠，哪能独善身。无奈，他只能对着两人开口道：“本无意打扰，不过外面确实有些蹊跷，没有人，没有车，连一些二十四小时营业的店铺也没有开。”

　　经这么一提，女人倒想起来了，她来这家店的一路上都黑黢黢的，确实连个人影子也没瞧见。

　　因为有着相同的经历，女人多少信了些陌七的话，语气也没一开始那么冲了：“好吧，就信你说的，外面的确有些古怪，但你不觉得这里作为整条街唯一开张的店，更可疑一点吗？“

　　“确实，但光是吵是吵不出来结果的，不如静下心问问唯一的知情人呢？”陌七这辈子都没想到自己有一天还会被逼无奈当一回调解人，他一向不愿意理会这种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的麻烦事，但是没办法，谁让他已经身在局中了呢。

　　“我也不是非要跟他吵啊，我分明是问了问不出来，想走又不给走，这才跟他急眼的。”女人有点无奈地说。

　　“你怎么问的？”

　　“就问他你为什么不让我走之类的呗，不然还能怎么问？”

　　“那么他回答你了吗？”

　　“答了，但跟没答一样，就是不让我走，要我留下来。”

　　这种情况要么是这个老板有什么难言之隐不想说，要么就是老板自己也是个糊涂人，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所以明着说肯定行不通，还得旁敲侧击才行。

　　于是陌七走进店门内，对着两人说：”既然如此，我看外面还黑着，就算出去一时也找不到别的能歇脚的地方，不如就坐下来聊聊？“

　　“我觉得没什么可聊的，而且我不是说了这地方........”经过刚才那一遭，女人对老板实在没什么好印象，本不想多纠缠，奈何话还没说完，便被陌七打断，他直接问起了老板：“你说呢？”

　　老板看陌七是个听劝的，便也不再死乞白赖抓着人家小姑娘的手，一边说着：“好，留下好。”一边转身回了收银台后，翻开黑皮子账簿，就这这点昏暗的灯光接着算他那些没捋清的账。

　　陌七顺势找了个地方坐下跟他闲聊了起来：“老板平时店里生意怎么样？”

　　“还好，我这店小，来来回回都是些老顾客，你俩都算是少见的生面孔了。“

　　“没有新顾客来吗？”

　　“额，”老板略微停顿了一下，答：“害，现在的生意都不好做，都这样。”

　　“那老板怎么还开店开到这么晚？而且深夜应该也不会有人来吧？”

　　“没有，其实我就住这楼上，我是在等我老婆接闺女放学回来。”

　　“等会，接你女儿放学？这都几点了，你家孩子上的夜校吗？”女人有些震惊，插嘴道。

　　然而老板跟没听见似得，继续自顾自说话：“我家萱萱刚升上初中，她从小就用功，这不，考上了省重点呢。”

　　女人满脸疑惑，对着陌七打了个“这人是不是脑子有病”的手势，陌七没有理会，接着听老板说他女儿的事，说那省重点就是不一样，是寄宿式的，半个月才放一次假，可他家丫头强，几次打电话回来没喊过苦没喊过累，还天天说那学校多么有意思，说可这半个见不着孩子，当父母怎么能不担心，孩子她妈一听到放假，立马打着车去接孩子了，而他早早准备好了中午饭，就等她们娘俩回来。

　　这话前面听着倒没什么，到了后面就开始不对劲了，中午去接的孩子，都午夜了还没接回来，而且就算这样，老板还是一副不着急的样子，就好像没一点时间观念一样，只知道傻呵呵的等。

　　不过陌七没有直接戳穿他，而是迂回了一下说：“我看这也挺长时间了，没想过打一个电话问一下吗？”

　　“电话？用不着浪费那点电话费，就在这等，一定能等到的。”老板笑着摆了摆手一副很笃定的样子，随后却又像是安慰自己一般开始喃喃自语起来：“应该是路上堵车呢，一会就到家了，一定能到家的，一定.......”

　　陌七看着他这幅宛如失了神志的模样，开口打断道：“别等了，不会等到的。”

　　虽说没什么默契，但女人还是恰如其分地补上了一句：“就是啊，哪有堵车堵上整半天的，都过了这么久也没个音信，八成是出事了，奉劝一句，赶紧报警吧。”

　　不过似乎有些用力过猛，尤其是当老板听到“出事”这一字眼的时候，就像是被触碰到了逆鳞一般，猛地站起身来，快步走出收银台，冲到女人面前捏住了她的肩膀。

　　“出事？你胡说！怎么可能出事！明明只要留在这里就不会出事，只要留在这里，她们就一定会回来！”

　　“哎哎哎，干什么，怎么又动手动脚的！”女人没料到这人动作突然变得这么快，躲闪不及，被他束缚在原地。

　　“她们会回来的对不对！对不对！”老板还在不停地质问她，可女人此刻已经认定这人就是个着了魔障的神经病，不想和他多纠缠。

　　“你有病吧，有病就去治，别在这里发神经，还有赶紧给我松开，听到没有！”

　　女人满脸焦急，但陌七却在此时觉察到了老板的异常：他的皮肤在昏黄的灯光下越发惨白，皮囊下的血肉迅速萎缩，顷刻间只剩下一副皮包骨头，更值得注意的是，一直跟在他身后的影子不知何时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还没发现吗？你跟他讲不通的，这老板根本不是人。”陌七出言提醒道。

　　女人被老板纠缠得焦头烂额也没管他说什么，还因为他的冷眼旁观反手怼了一句：“什么人不人的，有功夫劝架你倒是过来帮帮忙啊！”

　　结果她刚一抬头，便对上了老板那双眼睛，即便店里的灯光晦暗不明，可她确信，这双眼眶里早已没了原本该有的东西。紧接着，两股黏稠的液体汩汩地从里面冒了出来，吧嗒吧嗒滴落在地上，很快聚成黑红的一滩。可老板像是感觉不到一样，还在重复着两个字：“回家......回家.......回家.......”

　　“这.....这什么鬼啊.......”女人当即慌了神，她拼命扭动身体，想要挣脱老板的束缚，可越是挣扎他的手抓得越紧，好似要生生将她的两只肩膀捏碎一样。

　　陌七刚想上前一步，老板突然猛地转过头，一双空洞洞的眼睛死死盯住他，尽管这张脸已然面目全非，但是他能从中读出威胁与恐吓的意味，只要自己再动一下，这人就会即刻冲到他面前掐断他的脖子。

　　一时不可轻举妄动，陌七只得对女人说道：“冷静点，他没有卡死你的肩膀，你能动能反抗，手不行就上脚，攻击他最脆弱的地方！”

　　女人虽然被这阵仗吓得不轻，但所幸没彻底瘫软下去，只是它第一次遇到这种事，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处理。

　　“这能行吗？”

　　“别质疑，去做。”

　　“好.......好吧，豁出去了！”

　　有了陌七的提醒，加上极强求生欲下大脑飞速运转，她真就找到了老板的破绽。

　　只见她一边抓着老板两条胳膊死命往外拽，一边借着老板的禁锢不停向后靠，最后，抬腿，屈膝，用尽此生全部的力气，狠狠朝着老板的肚子使劲一蹬。

　　这一下可着实不轻，老板踉跄着退开几步，紧掐着她肩膀的手也不得不松开来。

　　这力道若换做一个正常人，怕是早已倒地不起，只可惜这老板压根不是人，回复速度也是奇快，他伸出手向前探过去再想抓她一把，但脱离了老板的束缚后，女人没了支撑点根本站不稳，一连退出去好几步，老板出手再快也根本抓不住，只是将她身上披的那件皮大衣扯了下来，不过那大衣本也是他的，这一下也算物归原主了。

　　而陌七趁此机会冲上前拉了女人一把，半刻没有迟疑地带着她冲出了店门。

　　两人前脚刚跑到店门口，疯老板后脚就到了，他整个人摊在门旁边，一双手朝着门外乱抓一气，嘴里还不断地喊着“回来”“留下来”一类的字眼。

　　女人一扭头看见老板那副幽怨女鬼哀连天的模样，不禁叫骂道：“我靠，还在追，我不就随口说两句吗，他怎么就受不了疯了？这么玻璃心呢这人........”

　　可能是受了女人吐槽的刺激，疯老板不再跪地哀怨而是咆哮着暴起索命，陌七带点鄙视地看了她一眼，女人见状赶紧捂了嘴，连带脚下逃命的步伐也更快了些。

　　可店外的马路像是一条能够无限拉伸的橡皮条，被他们带着往前跑，他们走一步，马路就也跟着宽一步，好像永远也走不到对面一样。

　　女人一心顾着跑当然注意不到，但经历过一次无限楼梯间的陌七却发觉了，这地方和刚才那栋烂尾楼是一样的。

　　于是陌七停下来回头去看，女人被他这一反常态的举动搞得一头雾水，问：“干嘛突然停下，那疯子快追上来了！”

　　比起自己解释还是事实更令人信服，陌七便回了她一句：“不如你回头看看。”

　　不回头不知道，一回头吓一跳，她分明记得自己玩命一般地跑，没有三百米也得有一百米了，可事实是她还在离羊杂店不到五十米处，说明他们从出了这个店就一直在原地踏步。

　　“倒霉，怎么还有鬼打墙啊！”接二连三的噩耗，女人已经快疯了。

　　好在天无绝人之路，他们被困在这个空间里，老板亦然，他停在距离他们大概五米的距离，疯狂摆动四肢，却怎么也靠近不了二人半分。

　　这人已经彻底神志不清，甚至把陌七和女人看作了他的老婆孩子。

　　“慧芬，慧芬你们怎么不过来啊。”

　　“桐桐，快过来让爸爸看看。”

　　“我这饭早做好了，就等着你们回来开饭呢。”

　　“为什么........为什么就是不回来呢.......回来啊.......”

　　老板的嗓子早因为先前的嘶吼烂得不成样子，每发出一个字都如同磨木板一般，沙哑又难听，到了最后字音被磨得根本听不出原样，只剩下一阵又一阵气音。

　　突然老板的面前突然落下来一根绳子，打结成套圈的形状，他见状像是接受了什么召令一般，不再痴狂疯癫，而是伸手，抓紧绳子，将自己的脖子往前一送。

　　绳子感受到重量，骤然拉起将老板整个人吊起来，看着他空无一物的双眼和忽张忽合的嘴巴，他们似乎也看清了在那狰狞癫狂的面庞下隐藏着的尽是绝望，悲戚与茫然。

　　随着挣扎的幅度越来越小，女人不忍心移开了眼，而陌七的目光却未曾有一刻偏移，就像是目送一去无归的旅人一般望着他，直到他的身体彻底化成一滩黑水，让人再看不出这里曾有一个热情憨厚的老板，最终没能等来一家人的晚饭。

　　目睹了如此惨烈的一幕，两个人一时都沉默了。这时候，两个人的手机同时响了起，一个新的界面弹出来：

　　系统：

　　[失真的梦幻城·逆]信息已收录。

　　生物志：失魂者

　　受困于自我幻想中的灵魂，一旦接受超过自己认知的事物会陷入疯狂，脱离自我空间后会消亡。

　　哦，下面还有一行小字，不仔细看，还看不出来：“非收集类图鉴，本人创建该系统只是为了方便广大玩家记录线索，仅此而已。记得感恩波波得勒大人！嘿嘿^_^”

　　熟悉的颜文字，熟悉的语气，是写用户须知的那个人没错。

　　界面闪烁了大约一分钟便自行关闭了，但女人显然没太缓过来，她喘着气，定定地望着那一摊黑水，呆呆地问了一句：“这算是.......结束了？”

　　其实她还想说些什么的，可尽管她的大脑里有很多字在乱飞，但就是拼不成一整句话，便也只好作罢。

　　大量肾上腺素释放完毕后，肩膀上那股痛感终于传了过来，也正因为这痛，让她的思绪终于找到了家的方向，结果蹦出来一句：“肩膀又酸又疼........所以咱们到底是说了什么让那老板疯了？”

　　“嗯.......”陌七刚开口就有些变音，刚刚从高度紧张、体力透支的状态中转换回来，加之又被重新刷新了一遍世界观，即便是再冷静理智的人也不可能丝毫不受影响。

　　他稍微轻咳两声，方才重新开口：“活在梦里的人，突然被人泼了一盆冷水，强制清醒过来，自然会恼羞成怒。”

　　“好比喻，唉，真是话多的倒霉，事多的遭难。”她扭动着肩膀苦笑着。

　　“不对！看着老板的样子，早就疯的无可救药了，怎么会因为点出了几处不合理的地方就破防了？”女人忽然回过味来又问了一句。

　　“因为他一直在逃避现实，无论是强行让人留下来，还是抗拒出门，他在潜意识里都在极力制止悲剧的发生，可你那句‘出事了’，却让他不得不面对事实了。”

　　“原来如此，老板也是个可怜人啊。”女人如此评价。

　　生前的遗憾哪怕死后也不愿意接受，只能从幻想中构建真相，将自己的灵魂依附于虚假，一遍又一遍重复着那已经扭曲的事实。

　　“诶对，这么半天了，都没认识一下呢。”女人上前一步，说：“我叫曹思垚，你呢。”

　　“陌七。”

　　“陌七........”曹思垚乍一听觉得没什么，可当这俩字在脑子里转过一轮后，她又忽地被刺激了一下，对这两个字突然有了印象，“等等！你说你叫陌七？陌生的陌，数字七的七？”

　　“是。你认得我？”陌七有些意外，没想到碰到的居然会是个熟人，虽然他自认为对这个名字和这张脸没有一点印象。

　　她释然地叹了口气，手一拍，用着一种他乡遇老乡惊喜语气说道：“原来你也被拉进这个莫名奇妙的试炼啦！嗨呀，咱俩可是是校友呢，我以前也是七中的。”

　　“嗯，但我不记得你。”陌七态度仍是淡淡的。

　　“害，咱们确实没怎么见过面，我和你的好兄弟江与青比较熟一些，是他总跟我提起你。”

　　“是吗？我可记得七中那会对男女交往管得挺严的，何况你和我们都不同班吧？”

　　听见自己的谎言被毫不留情地揭穿，曹思垚尴尬地打了个哈哈：“嗯，对，单方面的熟也算熟，所以他现在怎么样了，你俩还整天形影不离吗？”

　　“他很好。”陌七言简意赅地说，他实在跟一个不太熟的校友没什么好聊的，不过看她似乎没有停的意思，陌七只好采取另一个策略——他直接在她开口前头也不回地走了，让话题被杀死在生成前，简单且有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