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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上锁的房间   尼文走 ...

  •   尼文走后的第三天,温家像一口被捂住盖子的滚锅。
      哈罗德把自己和婴儿关在二楼东翼的房间里,已经两夜没出来。饭由玛丽端上去,放在门口。他不开门,只等脚步声远了,才拉开一条门缝,把托盘勾进去。格蕾塔让我去看过。那扇门紧闭着,外面听不见婴儿的哭声,只听见哈罗德在哼一首断断续续的歌。那调子怪极了,像赞美诗,又像田埂上赶骡子的小调。我站在门外,背心一阵一阵发凉。
      “他要把那孩子怎么样?”我回到厨房,问格蕾塔。
      格蕾塔正用刀背压蒜。她没有看我,只把蒜瓣一颗颗拍扁,刀落在砧板上的声音沉闷得像在给人捶背。她说:“那孩子现在不是孩子。是他的命。是他手里最后一张能压住温家的牌。只要他抱住,他就能继续做温家的继承人。”
      “可莱昂内尔不会让他一直关着。”
      “所以才有戏看。”她停下手,抬头看了我一眼。她眼下有浓重的青黑,像两小块淤青。她喘了口气,忽然把刀往砧板上一插。那刀直直地立着,柄还在微微颤。
      “艾琳,你听好。从今天起,不要上二楼东翼。不管谁叫你去,都不去。尤其晚上。”
      “为什么?”
      “因为那个房间,不是用来住人的。是老温先生早先用来关人的。有一年,他发疯,把一个女仆锁在那里三个月。后来人死在床上,眼睛睁得鸡蛋大。”格蕾塔说着,把剥好的蒜头拢到一处,声音越说越低,“那房间的锁是特制的。从外头能锁,从里头也能锁。哈罗德把自己和那孩子反锁在里头,不是防外人。是防他自己。他快疯了。”
      我看着那把立在砧板上的刀,刀刃上沾着细碎的蒜末。厨房里的光很暗,灶火已经熄了。格蕾塔又开始忙别的,她的围裙上沾着几根菜叶,背微微驮着,像一匹被拉了太多年磨的老驴。我忽然觉得,这栋房子里的每一扇门,都在慢慢合上。从不同方向,把不同的人,一个个锁进自己的死局里。
      那天下午,莱昂内尔来找我。他站在后厨门口,没进来。他只穿了一件灰衬衫,袖口半卷,金丝眼镜在额头前反着光。他看起来很累,嘴唇白得发青。
      “艾琳。”他叫我,声音很低,“哈罗德让你上去过没有?”
      “没有,少爷。”
      “那孩子呢?你最后一次见着他是什么时候?”
      “前天下午。哈罗德少爷把他抱走之前。我去送过一次奶瓶。那时候孩子还好。”
      莱昂内尔沉默了片刻。他抬起一只手,用指节在门框上无意识地轻叩。那声音一下一下,像在给某种危险计时。过了好一会儿,他说:“今晚,我要做一件事。需要你帮忙。”
      我心头一紧。面上没有动。只是极轻地欠了欠身,等他往下说。
      “父亲已经不管了。警察靠不上。哈罗德在里面多关一天,孩子就多危险一天。我要你去敲他的门。就说,夫人不行了。让他下来。”
      我抬起眼。这个理由太假了。玛格丽特夫人虽然病着,但那天还下过楼。哈罗德不会信。莱昂内尔大概也知道。他补了一句:“你不用管他信不信。我只要你把他引到门边,让他把门打开一条缝。后头的事,我来。”
      我看着他。他的脸还是那么冷静,像在法庭上提交一份经过反复推敲的证词。可我看得出来,他眼里有种极薄的焦灼,像冰面下正在往外漫的水。他等不及了。他知道,如果让哈罗德继续占着孩子,等新遗嘱公布那天,他连最后一点筹码都拿不到。
      “少爷,我不能。”我低下头,声音压得很轻。不是怕,是必须维持一个女仆该有的分寸,“夫人白天才喝了粥。说这种话,我不配。会折寿。”
      莱昂内尔眼神冷了下去。他往前走了一步。我和他离得极近,能闻到他身上旧纸与柠檬油混合的气味。他慢慢说:“你在温家十一年。你知道怎么让一个人把门打开。我不逼你。但如果你不帮,那孩子在里面出了任何事,你别后悔。”
      他说完就走了。脚步声极轻极匀,像一条蛇从石板上滑过去。我站在原地,手指绞着围裙边,把它绞得像一段旧绳子。
      我去了玛格丽特夫人的房间。
      她醒着。窗子开了一条小缝。风从那里钻进来,把床头的丝质帐子吹得轻轻鼓动。她手里抓着那串旧念珠,却没在数。她的眼睛望着天花板,像在听。听整栋房子的骨骼在风里发出极轻极轻的、要散架似的声音。
      “莱昂内尔找你了。”她开口。这不是问句。
      “是,夫人。”
      “他让你去叫哈罗德开门。”
      “是。”
      她慢慢转过头来看我。她的脸在阴天里白得发青,颧骨高凸,嘴唇几乎和脸色一样。可她的眼睛却亮得离奇,像两盏最后还燃着的灯。她向我招了招手。我走到床边,蹲下来。她伸出那只枯瘦的手,轻轻覆在我头顶,像在给一个孩子赐福。
      “别去。”她说,“让他自己撞门。让他把温家的墙自己撞开。你只负责做一件事。”
      “什么事,夫人?”
      “今天晚上,等天黑透了,去厨房后头的旧菜窖。里面第三层木架,最左边,有一罐子油。还有一捆浸过油的麻绳。你把它们搬到地窖入口,放在第三级台阶下面。别问。别让任何人看见。做完就回阁楼。锁上门。”
      我仰头看她。她的脸在我上方,像一尊被时间磨得光滑而苍老的圣母。她的眼睛里没有泪。可我知道,那里面已经什么都没有了。只剩一个被火烧过很多次、终于要亲手把火烧回去的女人的决绝。
      “夫人。”我哽咽了一下。
      “你只管做。”她的手从我头顶移开,极轻地放在被子上,像一片枯叶落下来,“其余的事,地底会替你完成。”
      我没有再问。
      夜里,温家起了风。那风从北边来,呜呜地穿过走廊,把没关严的窗户撞得“砰砰”响。我趁格蕾塔在厨房打盹,摸黑去了旧菜窖。菜窖很小,顶低得只能弯腰。我点了一小截蜡烛,照着那排木架。第三层。最左边。果然有一罐子油。是陶罐,口用蜡封着。旁边一捆麻绳,摸上去又凉又腻,像蛇皮。我抱起它们,心口跳得像有人在里头钉钉子。
      地窖入口在大厅楼梯后面的储藏室。我熟门熟路地摸过去。封条已被我扯开过,那扇旧门板现在只用一根短木梢虚卡着。我把它提起来,把陶罐和麻绳放下去,在第三级台阶下面。它们落下去时几乎没有声音。黑暗中,那罐子像被地底吸进去似的,一转眼就看不见了。
      我回到阁楼,把门板顶上。门外,风还在叫。整栋房子像被什么从四面摇晃。我缩在床边,手里攥着那条旧手帕。我想着玛格丽特夫人的脸。想着她把手放在我头上那一刻,掌心是热的。那一夜,我忽然明白了。这个家最病弱的人,才是最早准备把一切都烧干净的人。
      第二天,天没亮,我就被砸门声惊醒了。那声音从楼下传来,闷而重,像有人用肩在撞一扇老门。我跑下楼梯,看见格蕾塔和几个女仆都站在大厅里。我们仰着头,望向二楼的东翼。哈罗德的门开着一条缝。莱昂内尔站在门外,右手全是血。他脚下,是那把被撬断了的旧铜锁。
      “孩子不在了。”莱昂内尔转过头来,脸色白得可怕。他的声音却出奇地平静,像在陈述一个法庭上的事实,“他把孩子从窗户递走了。”
      我冲进那间房。房里冷得像冰窖。窗户大敞着,风把那张空摇篮吹得左右乱晃。哈罗德坐在墙角,低着头,怀里抱着一团皱巴巴的毯子。那不是孩子。那只是毯子。他抬起头来,看着我,眼睛像两个被掏空了的黑洞。
      “我的儿子。”他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他把我的儿子拿走了。他骗我。他说,只要孩子不在房子里,温家就安全了。他就永远有水。他把我的儿子拿走了……”
      他的头又垂了下去。那团毯子从他怀里滑出来,落在地上,像一摊没有形状的灰。
      我站在原地,觉得那扇被撬开的门和那扇被推开的窗,像两张同时张开的大嘴,把温家最后一点热气全吞了进去。而窗外的风,从溪谷方向吹上来。我听见风里像夹着哭声。很细,很远。像从那排老柳树后面,从磨坊,从地底传过来的。
      那是婴儿在哭。
      又或者,是这栋房子自己在哭。因为从那一刻起,所有人,都开始朝火里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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