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尽晚风归迟》云朵不下雨

12、冬日的对话框 十二月寒风

　　十二月的风裹着刺骨的凉意，傍晚的天色沉得很快，往往五点多，铅灰色的云层就把日光吞得干净。教室窗外的香樟树落尽了叶子，光秃秃的枝桠伸向灰蒙蒙的天空，窗沿积着一层薄薄的灰尘，哈一口气，就能在玻璃上画出模糊的痕迹。

　　晚自习前的课间喧闹嘈杂，教室里满是翻卷子、讨论题目的声音。温知夏手肘抵着课桌，手里捏着黑色水笔，视线落在数学压轴题上，心思却飘得很远。草稿纸上写满了凌乱的演算步骤，边角空白处无意识画了好几道短短的横线，连她自己都没有察觉。

　　“喂，发什么呆呢？”许思雨用胳膊轻轻碰了碰她的肩膀，把一杯温热的橘子粉水推到她面前，“放学一起走，今天我不赶那趟早班车，可以陪你多走一段路。”

　　温知夏猛地回神，笔尖在草稿纸上划出一道长长的墨痕。她抬眼看向许思雨，弯了弯嘴角：“好啊，刚好我今天不想太早回家。”

　　放学铃声响起，人群潮水一般涌出教学楼。两个人并肩走在校园的主干道上，枯黄的落叶被脚步碾过，发出细碎干涩的声响。冷风刮过脸颊，温知夏下意识把校服领口向上拢了拢。

　　许思雨一路絮絮叨叨，说着班里的趣事，吐槽科任老师布置的堆积如山的作业，偶尔提起肖泽倚，说周末有空可以约着去湖边散步。温知夏安静听着，时不时点头应答，思绪却总是不受控制地飘向手机里那个对话框。

　　她没有和许思雨细说苏林屿的存在。这份心动，像被仔细收在随笔本夹层里的干花，安静、脆弱，带着一点不敢示人的小心翼翼。她不想轻易讲出来，怕一经诉说，这份藏在心底的柔软就变了味道。

　　一路慢慢踱步，走到熟悉的公交站台。许思雨要坐的公交车先到了，她挥挥手和温知夏道别，踩着台阶上车。

　　只剩下温知夏一个人站在站台。金属栏杆被冷风浸得冰凉，她伸手轻轻搭在上面，低头解锁手机。聊天界面还停留在昨天，苏林屿发给她一句简短的晚安，之后两人便没有再多的对话。

　　她手指悬在输入框上方，反复斟酌，想发点什么。拍一张站台光秃秃的树枝？吐槽今天很难的数学题？念头一个个冒出来，又一个个被她否定。她害怕自己太过主动，显得聒噪；又担心长久的沉默，会慢慢冲淡这份刚刚建立起来的联系。

　　犹豫许久，她还是把打好的文字全部删除，锁屏，把手机放回校服口袋。公交缓缓驶来，温知夏上车，选了靠窗的单人位置。车窗玻璃冰凉，她侧头看着街边向后倒退的路灯，一盏接着一盏，在暮色里晕开昏黄的光圈。

　　回到家，简单吃过晚饭，温知夏坐在书桌前刷题。台灯暖黄的光铺满桌面，卷子、练习册堆叠在一侧。写了将近一个小时，手腕发酸，她放下笔，揉了揉眼睛，再次拿起手机。

　　消息提示刚好弹了出来，是苏林屿发来的。附带一张照片，拍摄于高中校门口，路灯斜斜照在柏油路面，地面落着零星枯叶。

　　【苏林屿：刚结束晚自修，外面降温很厉害。】

　　温知夏的心跳轻轻顿了一下，指尖飞快点开图片放大看。照片拍得随意，没有刻意构图，却让她好像隔着屏幕，感受到了那边初冬的晚风。她没有立刻回复，坐在椅子上安静思考该怎么回话。

　　【温知夏：我们这边也是，放学路上风吹得耳朵都冻僵了。今天晚自习前，教室里窗户一打开，冷风直接灌进来。】

　　发送成功。她把手机放在桌边，目光落在习题册上，却根本看不进去任何一道题。耳朵下意识留意手机的提示音，等待的每一秒都被悄悄拉长。

　　几分钟之后，消息提示音响起。
　　【苏林屿：初三课业压力应该很大吧，别熬太晚，注意休息。】

　　简简单单一句话，没有多余的修饰。温知夏盯着屏幕看了很久，嘴角不自觉扬起浅浅的笑意。她指尖摩挲着手机边框，心底漫开淡淡的暖意，可紧随其后，又浮起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怅然。

　　他们的时间本就错开。她的日常是中考、晚自习、初中教室；他的生活是高二的学业压力，另一个校园，另一重未来。隔着年龄，隔着升学节点，隔着两座并不算远，却仿佛两个世界的校园。

　　【温知夏：还好啦，卷子虽然多，慢慢写总能写完。你高二应该更忙吧？】

　　【苏林屿：确实，要兼顾的东西很多。偶尔会觉得有点喘不过气。】

　　这是他第一次，稍微提起自己身上的压力。温知夏看着这行字，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想告诉他如果累了可以稍微歇一歇，又觉得自己的安慰轻飘飘的，没有分量。她终究没办法真正体会他背负的那些东西。

　　【温知夏：再忙也要抽空喘口气，累的时候可以看看路边的树或者晚霞，会放松一点。】

　　消息发送出去，她有点忐忑，害怕这句话说得太幼稚。

　　等了一小会儿，苏林屿回复了，带了一个淡淡的表情。
　　【苏林屿：好，我记下了。谢谢你。】

　　对话到这里，慢慢安静下来。没有新的消息弹出。温知夏知道，他或许要赶路回家，或许还有习题要写，不能一直聊天。

　　她没有继续发消息打扰，把手机放到一旁，重新拿起笔做题。可刚刚平静下来的心绪，依旧微微起伏。心底那股欢喜，裹着一层若有若无的不安。这份不安并不尖锐，只是安静蛰伏。她隐隐明白，眼下这样轻松闲聊的时光，或许是短暂的。他们各自奔赴不同的人生节点，很多东西，从一开始就身不由己。

　　夜里十一点，写完所有作业。温知夏躺到床上，没有立刻睡觉。她再次点开聊天记录，一行一行慢慢回看两个人今晚的对话。指尖轻轻划过屏幕上的文字。

　　窗外夜色沉沉，远处街道偶尔传来车辆驶过的微弱声响。她抱着枕头，静静望着天花板，脑子里反复回想刚刚的对话。

　　她很期待下一次聊天，可又隐隐清楚，两个人之间横亘着看不见的距离。心动是真的，可未来的身不由己，同样也是真的。

　　她翻开床头柜那本随笔本，借着小夜灯微弱的光，提笔，轻轻记下今天这份藏在冬夜里细碎又忐忑的心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