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灯训算》墨聿舟

6、报名表压在讲义上 新生程序赛

　　周一早上七点四十，沈砺川把一张新生程序赛报名表压在许砚知的数学分析讲义上。

　　纸是刚从学院大厅打印出来的，右上角还带着机器裁切留下的毛边。队员栏有两格，第一格已经填了沈砺川，第二格空着；队名、队长、紧急联系人一概没写。

　　许砚知把报名表移开，露出下面做到一半的习题：“你昨天刚交出管理员令牌。”

　　“所以我今天改走正常流程。”沈砺川拉开旁边的椅子，“组队也走正常流程。”

　　“这两件事没有关系。”

　　“有。你说恢复协作要观察十次关键操作。比赛至少能占三次：报名、环境核验、正式提交。”

　　许砚知抬眼：“你在拿观察期做任务规划？”

　　“说明我接受管理。”

　　“接受和钻空子不是同一个意思。”

　　前排有人回头，沈砺川压低声音：“那你到底组不组？”

　　许砚知没有立刻回答。前一晚从属性窗口里打开的那张截图仍留在封存目录里：赵嵩的名字、ROOT-LAB执行的命令、事故前一小时的录像截帧。贺承远已经替他们提交ROOT-LAB账号创建记录的正式申请，学院没有回函。在此之前，他们不应该私自扩展调查，更不该把一场公开比赛变成试探对方的工具。

　　可程序赛本身也是他们入学后第一个必须共同完成、又与寒灯无关的现实任务。若合作只能在查旧案时存在，那它很可能只是危机下的临时安排。

　　许砚知拿起报名表：“先定条件。”

　　沈砺川坐正：“你说。”

　　“比赛和寒灯调查分开。训练设备只用教学环境，不导入任何旧代码。出现异常先截图和登记，不在现场追查。任何一方想退出，要说明理由，不能替另一方决定。”

　　“最后一条针对我？”

　　“针对可能发生的行为。”

　　“行。”沈砺川把笔递给他，“队名你写。”

　　许砚知看着空白栏，问：“为什么是我？”

　　“我取的名字通常会被你否决。”

　　“举例。”

　　“‘跑得动就行’。”

　　许砚知把笔尖落在纸上，写下四个字：校验失败。

　　沈砺川盯了两秒：“你确定这是队名，不是赛前诅咒？”

　　“至少不会和别人重复。”

　　“很有你的风格。”

　　队长栏最终没有靠猜拳决定。报名系统要求队长负责申诉、提交身份材料和保管现场密钥，许砚知看完规则后主动填了自己的名字。沈砺川没反对，只在紧急联系人一栏写下贺承远的办公电话，写完后把表格推回去，让许砚知逐项核对。

　　许砚知在报名表右下角写了一个很小的“二”。前一次记录压在ROOT-LAB查询申请上，状态至今仍是“等待审核”。这一次只是一张普通报名表，沈砺川却在每个空栏前都停下来，把决定权留给两个人。

　　报名表没有立刻提交。第一节课前还有二十分钟，陈以宁被许砚知叫到食堂二楼，承担一项他自己也觉得有点多余、却不愿省略的工作：检查组队约定是否存在只约束一方的条款。

　　陈以宁把三条条件看完，用勺子敲了敲餐盘边缘：“第三条写得不好。”

　　“哪里？”许砚知问。

　　“‘任何一方想退出，要说明理由，不能替另一方决定。’如果对方因身体原因不想公开细节，怎么办？如果比赛现场需要紧急退出，难道还要先开会？”

　　沈砺川咬着半个包子，含糊道：“我就说他写得像合同。”

　　“你少得意。”陈以宁把报名表推到他面前，“这条主要防你。”

　　许砚知改成：非紧急情况下，退出前需告知影响与可选方案；紧急退出后补充说明，不要求公开私人原因。

　　林疏月端着豆浆过来，看到队名后站在桌边笑了足足十秒：“校验失败？你们是准备一开始就把结果写在脸上？”

　　“降低期待。”沈砺川说。

　　“我看是提高记忆度。”林疏月拉开椅子，“分工呢？”

　　许砚知说：“读题、边界检查、申诉材料由我负责。实现和现场环境由沈砺川负责。重大提交双人确认。”

　　“哪一类算重大？”

　　“会改变队伍资格、覆盖代码、提交最终答案的操作。”

　　林疏月摇头：“比赛最后一分钟你们还要互相盖章？”

　　“确认可以是一句话。”许砚知说，“重点是不能有人默认另一个人同意。”

　　沈砺川把最后一口包子咽下去：“我申请补充一条。许砚知如果连续盯屏幕超过两小时，我可以强制他离开五分钟。”

　　“驳回。”

　　“理由？”

　　“与比赛规则无关。”

　　陈以宁说：“但与队伍能不能完整参赛有关。改成任何一方出现明显身体不适，另一方有权申请暂停训练，正式比赛按现场医疗规则处理。”

　　许砚知没有立即同意。他很少把身体状态写进规则，总觉得那部分不可量化，也容易成为别人越过自己意愿的理由。沈砺川没有催，只把笔放在报名表旁边。

　　“申请暂停，不是直接决定。”许砚知最终说。

　　“对。”陈以宁说，“暂停后本人仍有选择权。”

　　这条被写进约定。纸面上总共五条，没有一句与亲密有关，却把他们各自最容易伤到对方的方式都圈了出来：一个习惯替人挡风险，一个习惯把自己排除在风险评估外。

　　四个人离开食堂时，林疏月把手机横过来拍了一张报名表，只拍队名和规则，没有拍姓名。“留个纪念。”她说，“以后你们要是吵散了，我负责拿出来嘲笑。”

　　“不会给你机会。”沈砺川说。

　　许砚知看了他一眼。沈砺川很快补上：“至少比赛结束前不会。”

　　这句修正比前一句可靠。

　　上午的高等代数课讲向量空间。老师把一组矩阵写在黑板上，让大家判断它们在给定运算下是否构成子空间。沈砺川迟到两分钟，从后门进来时没有直接挤到许砚知旁边，而是先站在过道里看了一眼空座。许砚知把放在旁边的书拿开。

　　沈砺川坐下后，只用气声问：“这算默认组队成功？”

　　“报名表还没提交。”

　　“座位先通过了。”

　　许砚知没接话，把老师刚说的三个条件写到他讲义空白处：包含零元；加法封闭；数乘封闭。

　　沈砺川看完，在下面补了一句：退出也要封闭吗？

　　许砚知划掉那行字，写：退出要双向确认。

　　老师正好点到他们这一排，让沈砺川回答反例。沈砺川站起来，扫了一眼题目：“只取所有行列式等于一的二阶矩阵，不构成线性空间。两个矩阵相加以后，行列式不一定还是一。”

　　“为什么？”老师追问。

　　“条件不是对线性运算封闭。”

　　老师点头，让他坐下。沈砺川在讲义边角画了一个小框，把“退出要双向确认”圈进去。

　　下课后，两人去竞赛办公室交材料。办公室在学院一楼，门口贴着身份核验流程：读取校园卡、比对学籍、签署诚信承诺、生成比赛账号。前面三支队伍都很快通过，轮到他们时，读卡器先认出许砚知，随后在读取沈砺川校园卡时发出一声短促的警报。

　　工作人员皱眉，看向屏幕：“历史项目身份冲突。”

　　沈砺川的手停在读卡器旁。

　　屏幕只允许工作人员查看，许砚知看不见具体内容。他问：“冲突字段是什么？”

　　“系统显示这个学号关联过一个已注销的实验项目账号，不能自动生成竞赛账号。”

　　“账号名称？”沈砺川问。

　　工作人员迟疑了一下：“SLC。”

　　后面排队的人开始往前看。有人认出了沈砺川，低声和同伴说了句什么。声音不大，但“旧系统”“权限”两个词落得很清楚。

　　沈砺川把校园卡收回来：“我退出，重新报单人——”

　　“报名规则不允许单人。”许砚知打断他。

　　“那你换队友。”

　　“退出需要双向确认。”

　　沈砺川看向他，眼里那点惯常的轻松完全退了：“许砚知，这不是训练题。系统如果一直卡着，你会跟着失去资格。”

　　“现在只有自动核验失败，没有人工核验结论。”许砚知转向工作人员，“请提供申诉入口和冲突记录编号。”

　　“记录涉及旧项目隐私，不能给学生看。”

　　“不给内容可以给编号。我们需要证明失败发生在哪一步。”

　　工作人员被问得愣了愣，找来竞赛负责老师。负责老师姓梁，先把他们带进里间，关上门，才调出完整提示。冲突不是学号直接关联SLC，而是“姓名缩写、手机号尾号与旧维护账号恢复信息部分匹配”。系统把三项弱关联合并成了高风险冲突。

　　“这套核验规则去年才加。”梁老师说，“一般是防止有人用废弃项目身份重复注册。你们可以人工申诉，今天下午五点前提交说明。”

　　沈砺川盯着那三项匹配：“手机号尾号不对。”

　　梁老师放大记录。旧账号恢复手机尾号是0719，沈砺川的是0917。两个数字顺序被系统交换后，竟被算成相似。

　　许砚知问：“规则是谁配置的？”

　　“竞赛平台外包维护，学院信息中心提供历史黑名单。你们别在这里查，先完成申诉。”

　　“能导出屏幕记录吗？”

　　“不行。你们可以记下错误码。”

　　许砚知拿出纸笔，把错误码、时间、设备编号和在场人员逐项写下。沈砺川站在一旁，没有再说退出。等梁老师离开去取申诉模板，他忽然开口：“如果人工核验不过，你换人。”

　　“这是第二次。”许砚知说。

　　“什么？”

　　“你替我决定。”

　　“我不想让你因为旧账号失去比赛资格。”

　　“那就说明风险，不要直接给结论。”

　　沈砺川靠在桌边，声音压得很低：“说明了，你会留下。”

　　“你怎么知道？”

　　“你连错误码都抄了。”

　　许砚知把笔帽扣上：“留下是我的选择。你可以不同意，但不能先把我移出队伍。”

　　里间没有窗，顶灯白得发冷。沈砺川看着他，过了好一会儿才说：“明白。”

　　“复述。”

　　“我遇到风险先提供信息，不替队友退出。”

　　“还有。”

　　“对方有权做不符合我预期的决定。”

　　许砚知把申诉模板接过来：“第三次关键操作，通过一半。”

　　“为什么只有一半？”

　　“你先说了换队友。”

　　沈砺川认命地点头：“观察员很严格。”

　　离开竞赛办公室时，沈砺川走得很快。许砚知跟到学院大厅，才在自动售货机旁拦住他。

　　“你去哪？”

　　“找信息中心问SLC黑名单怎么进平台。”

　　“梁老师刚说先申诉。”

　　“申诉和问规则不冲突。”

　　“你现在去，得到的只会是一句‘等待正式回复’。还可能让人以为你在绕过竞赛办公室。”

　　沈砺川按了一下售货机按钮，又松开：“我不喜欢等一个系统判断我是谁。”

　　许砚知说：“我也不喜欢。”

　　沈砺川转过来。他大概没想到许砚知会把自己放进同一个句子。

　　“门禁第一次把我写进A401时，我也想立刻找到负责映射的人。”许砚知继续说，“但先追人不会让记录变准确。现在我们有错误码、在场人和人工申诉入口。先把能完成的做完。”

　　“你不担心五点前过不了？”

　　“担心。”

　　“看不出来。”

　　“看出来不会提高通过率。”

　　沈砺川靠着售货机，过了一会儿说：“你有时候很让人生气。”

　　“具体。”

　　“你明明在一起承担，却总说得像只是在优化流程。”

　　许砚知没有立即回答。大厅里不断有人刷卡经过，闸机每隔几秒响一次。共同承担是他自己在竞赛办公室说的，可一旦沈砺川把它从规则里拿出来，放到两个人之间，词义就变得难以控制。

　　“我不擅长换一种说法。”他说。

　　沈砺川看了他两秒，按下售货机按钮，买了两瓶常温矿泉水。他没有把其中一瓶递过去，只放进自己的书包侧袋：“那先按你会的说。”

　　“去图书馆。”

　　“收到，队长。”

　　“不要用这个称呼。”

　　“你自己填的队长。”

　　“只在竞赛系统里生效。”

　　“线下无效，记住了。”

　　他们沿大厅另一侧去图书馆。沈砺川没有再提出单独去信息中心。这个决定没有被写进观察记录，却让许砚知在心里把那半次通过补成了完整一次。

　　下午，他们在图书馆讨论申诉材料。陈以宁负责核对手机号和账号匹配逻辑，林疏月去竞赛群里问是否有人遇到类似错误。不到半小时，她找出两名因姓名缩写相同被误拦截的学生，其中一个人的申诉已经通过。

　　“所以问题不是沈砺川特殊，”林疏月说，“是规则本身把弱相关当成了身份等价。”

　　陈以宁把三项匹配拆成表格：“你们可以主张规则误报，但不能借此证明SLC和沈砺川无关。两件事要分开。”

　　许砚知点头，把原本写好的“该账号并非本人所有”改成“现有自动匹配不足以确认账号归属”。

　　沈砺川看见他修改，问：“你不替我说无关？”

　　“证据不够。”

　　“听起来不怎么仗义。”

　　“替你写一个容易被推翻的结论，才是不负责任。”

　　沈砺川没再开玩笑。他把旧项目参与时间、自己当年使用过临时令牌的事实写进说明，没有删掉不利部分。林疏月看完，提醒他：“这会让人工老师继续问SLC。”

　　“问就问。”他说，“我不想再靠漏掉一段经历换一个干净结论。”

　　申诉在四点二十三分提交。五点前没有结果。他们按计划去教学机房训练，不能使用正式比赛账号，就先用本地判题器。第一题是简单模拟，沈砺川十分钟写完；许砚知用二十七个边界样例打掉三个隐藏错误。

　　“你是不是对失败有私人爱好？”沈砺川看着满屏红色测试。

　　“我对假通过没有兴趣。”

　　第二题要求维护一组动态关系。沈砺川用并查集，许砚知指出删除操作无法处理；两人争了五分钟，最后把题意重新读了一遍，发现删除只是离线给出，可以倒序加入。

　　“你看，”沈砺川说，“先跑也能找到路。”

　　“因为我先指出原方法不能覆盖删除。”

　　“共同贡献？”

　　“共同。”

　　他们第一次把训练记录按贡献拆开：题意澄清、算法选择、实现、测试、复盘，各自写清。没有“谁带谁”，也没有把所有功劳压成队名。

　　六点半，人工核验仍没有回复。训练机房只剩他们和两名值班志愿者，窗外操场开始亮灯。沈砺川把本地判题器关掉，拿出报名表副本，看了很久。

　　“你现在如果后悔，还来得及。”他说。

　　许砚知正在整理测试用例，没有抬头：“你又在替我设置退出入口。”

　　“这次只是提醒。”

　　“那我明确回答：不退出。”

　　沈砺川把纸折回原样：“我以前遇到这种情况，最先做的是把和我一起的人摘出去。周闻、陆星迟，还有后来帮忙说话的人，我都觉得他们离开会更安全。”

　　“结果呢？”

　　“结果是每个人都以为另一个人已经拿到了完整解释。等真正需要对证时，大家手里只有自己的半段。”

　　许砚知停下键盘：“所以共同承担不是所有人一起背同一份责任。”

　　“是什么？”

　　“每个人保留自己看见的部分，也知道其他人的部分在哪里。有人退出，记录仍然连得起来。”

　　沈砺川看着桌上的两台电脑：“像分布式备份？”

　　“不要把什么都说成系统。”

　　“你先说的记录。”

　　许砚知没有继续争。他把当天的训练报告拆成两份：自己的题意分析和沈砺川的实现记录分别保存，再生成一份共同索引。任何一份丢失都不至于让整场训练无法复盘。

　　沈砺川照着做，第一次把个人分支的说明写得比代码还长。他写到最后问：“如果以后我们意见不一致，共同索引里写谁的？”

　　“都写。分歧也是事实。”

　　“这样报告会很难看。”

　　“报告不是为了显得配合顺利。”

　　沈砺川点头，把“队伍意见”改成“许砚知主张继续补边界测试；沈砺川主张先完成限时模拟，最终采用分阶段方案”。

　　值班志愿者从他们身后经过，随口说：“你们训练还写会议纪要？”

　　沈砺川回答：“队名叫校验失败，得尽量证明失败得有过程。”

　　志愿者没听懂，笑着走了。许砚知却把这句话记在训练记录最后：失败必须能定位，合作也必须能定位。

　　晚上七点零六分，人工核验通过。邮件说明自动规则误报，允许生成比赛账号，并要求后续配合核查旧身份关联。沈砺川读完邮件，先把附件转给许砚知，再打开报名系统。

　　“你不先点确认？”许砚知问。

　　“等队长。”

　　两人并排核对页面。队名“校验失败”显示正常，队长是许砚知，第二队员是沈砺川。许砚知点击最终确认，系统转了两秒，弹出成功提示。

　　报名成功后，两人没有马上离开。许砚知把账号恢复码打印成两份，分别装进不同信封；沈砺川负责设置双重验证，却在绑定手机时停下来问：“用谁的号码？”

　　“队长账号绑定我的。恢复邮箱用竞赛专用地址，密码由两人各保管一半。”

　　“真拆一半？”

　　“完整密码写入密封文件，贺承远保管。平时不需要共同登录。”

　　沈砺川没有嫌麻烦。他把自己生成的随机段写在纸上折好，许砚知写另一段，两张纸一同封入信封。这个账号属于队伍，却不等于任何一人可以独占。

　　梁老师路过，看见他们还在设置，提醒：“普通比赛不用做到这个程度。”

　　许砚知说：“我们的身份记录已经出现过异常。”

　　梁老师没有再劝，只给了他们一个竞赛平台申诉电话：“出问题先打这里，不要自己进后台。”

　　沈砺川把号码存下，备注写成“先打电话”。许砚知看见后，没有要求改成更正式的名称。

　　下一行却不是常规提示。

　　页面底部出现一条灰色审计备注：注册完成后四分十二秒，管理视图读取本队身份详情。

　　梁老师说普通参赛者看不到审计备注。它像是误从后台漏到了前端，只停留了不到一秒便自动消失。沈砺川没有碰鼠标，许砚知已经按下截图快捷键。

　　林疏月看着图片：“管理视图是admin_view？”

　　陈以宁核对时间：“你们刚注册完，谁会立即查一个大一队伍？”

　　许砚知把截图、系统时间和本地网络记录一起封存。沈砺川打开证据仓库的提交页面，却停在最后一步，转头问他：“现在提交？”

　　“提交。只写事实，不追来源。”

　　沈砺川输入说明：竞赛账号注册后出现管理视图读取提示。

　　提交完成后，平台又发来一封自动邮件，标题是“身份核验补充记录”。附件只有一行：查询来源区域，信息楼A区四层。

　　A401所在的楼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