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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石隙藏躯凝微息,夜山搜火锁穷途 巨石死角屏 ...

  •   没有月亮。
      西山的黑云像块发霉的破抹布,死死捂住了整片荒山。
      温杪贴在巨石背光的死角里,连呼吸都切成了一丝一缕。
      山下、山腰、沟壑,密密麻麻的火把像长了脚的毒虫,正沿着山势一点点往上爬。
      “哔——”
      短哨声。短促,死板,像催命的秒针。
      这不是普通的搜山,是清文司的“梳子阵”。以小队为单位,划片、定界、合围。制度机器一旦咬上猎物,就不存在什么“侥幸”和“疏漏”。
      肺里像塞了一把碎玻璃,每一次极其微弱的换气,都刮得胸腔生疼。
      缺氧。
      耳膜里全是自己血液奔流的“嗡嗡”声,眼前一阵阵发黑。她死死抠住怀里的木盒,指甲劈裂了都不知道,指节泛着死人一样的白。舌根发苦,满嘴都是铁锈味,连咽口水的力气都没了。
      不能吸。
      温杪在心底近乎绝望地警告自己。只要胸腔再起伏一寸,只要发出一丁点属于“人”的喘息声,那些冷硬的刀锋就会切开她的喉咙。
      有那么一瞬间,一个极其荒谬的念头竟然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如果现在被发现了,我是该先求饶,还是该直接咬舌自尽?
      不,不行!
      她死死咬住舌尖,用那股腥甜的痛感强行把脑子里那些软弱的杂念劈碎。她不能死在这里。就算要死,也得把这该死的木盒送到碎痕隘城。哪怕只剩下一口气,她也得把这口气咽在肚子里,烂在骨头里。
      不能动。
      连日逃亡、旧伤崩裂,这具凡人的肉身早就到了极限。现在全靠一口不肯认命的执念,硬生生把自己钉在这块冰冷的石头上。
      “这边山势凹陷,有巨石遮挡,仔细查。”
      为首巡卫的声音冷硬平板,像机器念出的指令。
      火把微微抬高,橘红的火光撕开幽暗,一寸寸逼近她缩藏的死角。
      温杪浑身肌肉瞬间绷至极致,血液几乎停滞。
      咫尺之间,便是生死。
      只要火光再偏半寸,只要巡卫再往前踏出一步,她便会完全暴露。刀兵近身,罗网封死,孤身一人,绝无翻盘余地。
      她闭上眼,强迫自己稳住紊乱的心神,压下喉咙口泛起的窒息干呕感,继续维持近乎自虐般的浅弱呼吸。
      一秒、两秒、三秒。
      每一瞬都漫长如熬一世。
      就在火光即将扫过阴影最深处的刹那——
      左侧下方密林深处,忽然传来一阵清晰的碎石滚落之声。
      哗啦——
      碎石撞击坡土、滚落沟壑的动静,在死寂压抑的山林里格外清晰突兀。
      “左侧下方有异动!”
      “有人!”
      几名巡卫瞬间侧目,紧绷的队列立刻松动。
      为首之人眸光微沉,即刻下令:“两队分查,三人留守此处,其余随我下去探查!”
      大半人手立刻调转方向,举着火把、提着兵刃,快步朝着左侧密林沟壑压下去。原本死死锁定巨石的火光瞬间偏移,逼近的杀机骤然撤走大半。
      只剩三名巡卫留守原地,依旧手持火把,缓慢巡查这片区域。
      温杪依旧不敢放松分毫。
      她不知道方才的动静从何而来。
      是夜风落石?是山中惊兽?还是……四散突围的同伴,刻意制造异动,替她引开死局追兵?
      是带伤诱敌的沈砚?是熟稔地势的周砚庚?还是沉稳谨慎的柳姨?
      无人可知。
      远处的火光和厮杀声还在继续。温杪把身体蜷缩在冰冷的岩壁下,听着那些动静,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攥住,疼得喘不过气。
      沈砚还在跑吗?柳姨躲过去了吗?
      在地球上,她只是个普通的会散打的大学女生,连杀鸡都没见过。除了穿越过来后遇到的危险,可现在她只能像个瞎子一样,听着同伴在黑暗里拿命填坑。没有手机,没有定位,连个对讲机都没有。这种被强行切断所有联系的恐慌,比身后的追兵更让她窒息。
      别死。
      她在心底咬着牙,一遍遍对自己,也对那些看不见的同伴说。谁都不许死。
      她不知道自己能撑多久,但她知道,如果最后只有她一个人活下来,那这种“活下来”,比死还要折磨人一万倍。
      偌大荒山,四人陌路飘零,各自扛着一身凶险,各自在黑暗里咬牙求生。
      万古守衡高台上,风大得能把骨头刮下来。
      岑寂站在云巅,面无表情地看着山下。
      他什么都看得见。
      看见温杪贴在巨石上,憋气憋得快要晕过去;看见那阵救命的碎石滚落;看见沈砚在北区密林里拖着烂透的伤口狂奔,血把绷带浸得能拧出水来;看见柳姨和周砚庚在黑暗里像老鼠一样躲藏。
      七世了。
      这帮凡人守文脉,从来就没有什么天命光环,全靠拿命填。
      岑寂玄色衣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外人看他,是高冷孤绝的天道尊主。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现在心里有多操蛋。
      窝囊。
      真他妈窝囊。
      全知全能有个屁用?看得见所有死局,看得见所有埋伏,却连块石头都扔不下去。衡规锁着,因果压着,他只能像个被绑在VIP观影席的废物,眼睁睁看着这群人拿命搏一线生机。
      山下巨石旁,留守的三名巡卫排查缓慢收尾。
      火把余光缓缓扫过岩壁,再无异常动静。
      “无事,继续往上推进,跟上大部队节奏,不要脱节。”
      三人收束排查,持着火把,稳步朝上侧山林走去,远离巨石死角。
      火光渐行渐远,脚步声慢慢消散在林间夜风里。
      整片区域,终于重归沉寂。
      危机看似暂时撤离,可漫山遍野的搜捕大网,依旧层层收紧。远处此起彼伏的短哨、连片游动的火光、交错回荡的呼喝,无一不在提醒——今夜的西山,没有安全之地,没有真正喘息,没有半分侥幸安稳。
      温杪直到所有声响完全远离,才敢极其缓慢、极其小心地,长长吐出一口积压许久的浊气。
      胸口闷痛炸开,四肢酸软脱力,眼前阵阵发黑,浑身冷汗被夜风一吹,彻骨寒凉浸透血肉。
      她扶着冰冷岩壁,缓缓松弛紧绷的筋骨,指尖依旧死死护着怀中木盒,不敢有半分松懈。
      短暂喘息,不代表危机解除。
      清文司分片梳山只会越来越密、越来越严、越来越紧。今夜不散,今夜不休,不破山林,绝不收兵。
      她抬起眼,透过层层枝叶缝隙,望向漆黑无边的山林四方。
      同伴依旧杳无音信,生死未卜。前路依旧晦暗不明,杀机四伏。亡命西行、奔赴碎痕隘城的路,才刚刚走到最凶险的中段。
      温杪深吸一口夜山寒凉的空气,压下胸腔翻涌的闷痛,强迫自己从巨石阴影中站起身来。
      不能停。
      停留越久,被搜捕队伍重新合围的概率就越大。她必须趁这片区域暂时清空的间隙,继续向西潜行,尽可能拉开与搜捕主力的距离。
      她抬手抹去额角冷汗,将怀中木盒重新捆扎紧实,确认不会在奔逃中脱落外露,然后压低身形,贴着岩壁阴影,谨慎地朝西侧山林挪去。
      走出不到百步,她忽然停住脚步。
      脚边的灌木丛有被人粗暴拨开的痕迹,断枝新鲜,切口还泛着青涩的汁液。地面上有几个凌乱的脚印,靴底纹路清晰,是制式军靴的印记。旁边几株野草被踩得倒伏,草茎断裂处还渗着淡绿色的汁液,空气中隐约残留着一丝火把燃烧后的焦糊味,混着夜山的潮湿土腥气,格外刺鼻。
      这是一队巡卫刚刚搜查过的地方。
      他们走了多久?
      温杪蹲下身,指尖轻轻触碰断枝的切口。汁液尚未完全凝固,说明他们离开最多一炷香的时间。
      她的心猛地一沉。
      一炷香,意味着这队巡卫就在前方不远处。如果她继续按这个方向走,很可能会迎面撞上。
      温杪站起身,侧耳倾听。
      前方隐约传来火把噼啪的声响,还有极轻的脚步声,节奏缓慢,是梳山清查的标准步速。
      果然在前方。
      她立刻改变方向,朝左侧一片更浓密的林地绕去。不能走直线,必须迂回,必须避开所有正在推进的搜捕小队。
      穿过一片密集灌木,翻过一道低矮山梁,前方出现一片相对开阔的缓坡。
      温杪立刻停住脚步,闪身躲在一棵粗壮老树的树干之后,探出半只眼睛,谨慎地扫视缓坡四周。
      缓坡之上,草木稀疏,视野开阔,一旦穿行其中,便会完全暴露在火光可及的范围之内。
      而缓坡的另一侧,隐约可见几点火光在缓慢移动。
      又一队巡卫。
      他们正沿着缓坡下方的山道,由东向西稳步梳查,火把的光芒在夜色中划出一道缓慢移动的光带。按照这个推进速度,最多半盏茶的功夫,他们就会抵达这片缓坡。
      温杪盯着右侧那片黑压压的荆棘丛,脑子里疯狂计算着生还的概率。
      前面有巡卫,后面是追兵。钻进去,衣服会被刮烂,皮肉会被划得鲜血淋漓,甚至可能会留下血迹被狗闻到。
      但不钻,就是死。
      等待是懦夫的做法,把命交到别人手里,不如自己赌一把。
      拼了。
      她深吸了一口带着土腥味的冷空气,把现代女孩那点怕疼、怕留疤、怕狼狈的矫情,连同眼泪一起咽回了肚子里。在这吃人的大荒里,体面是最不值钱的垃圾。只要能活下去,哪怕像条野狗一样在泥里打滚,她也认了。
      温杪压低身子,像只濒死的猫,一点点往荆棘丛里挪。
      尖刺扎进手背,划开小臂,血珠子渗出来。衣摆被死死勾住,她吓得浑身一僵,连呼吸都停了,咬着牙一点点把布料从刺上扯下来,任凭火辣辣的疼顺着神经往脑子里钻。
      就在她即将完全钻入荆棘丛深处的时候——
      缓坡下方,忽然传来一声短促的哨响。
      紧接着,是一名巡卫的声音:“右侧荆棘丛有异动!过去看看!”
      温杪浑身一僵,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她被发现了?
      不,还没有。那名巡卫只是察觉到了异动,还没有确认她的具体位置。但如果他们真的过来搜查,荆棘丛虽然浓密,却挡不住仔细的排查。
      是继续藏在荆棘丛里,赌他们不会仔细搜查?还是趁他们还没完全围过来,立刻冲出荆棘丛,朝另一侧的密林狂奔?
      温杪的目光快速扫过荆棘丛另一侧的密林。距离不远,最多二十步。只要冲过去,进入密林的阴影之中,便有机会再次隐匿行踪。
      但冲过去的过程中,她会完全暴露在火光之下。
      赌不赌?
      她没有太多时间犹豫。巡卫的脚步声已经越来越近,火把的光芒已经照到了荆棘丛的边缘。
      温杪咬紧牙关,猛地压低身形,用尽全身力气,从荆棘丛中冲了出去,朝另一侧的密林狂奔而去。
      “在那里!追!”
      身后立刻传来巡卫的呼喝声,紧接着是急促的脚步声和火把噼啪的声响。
      温杪不敢回头,拼尽全力朝前狂奔。
      二十步、十五步、十步……
      密林的阴影就在眼前。
      就在她即将冲入密林的刹那,一支弩箭破空而来,擦着她的耳边飞过,钉在前方的树干上,箭尾嗡嗡震颤。
      “嗡——”
      弩箭擦着耳廓钉进树干的那一瞬,温杪的头皮猛地炸开,全身的汗毛倒竖。
      差一点。
      就差那么一寸,那支箭就会贯穿她的脑袋。
      冲进密林的那一刻,她双腿一软,差点直接跪在腐叶上。肺里像吞了火炭一样疼,胃里翻江倒海,一股强烈的呕吐感直冲喉咙。
      别吐。
      她死死抠住粗糙的树皮,指甲缝里全是泥和血。吐出声就会死。
      她强迫自己把那股酸水咽下去,大口大口地吞咽着冰冷的空气。眼泪因为生理性的痛苦不受控制地涌出眼眶,混着冷汗砸在手背上。
      哭个屁。
      她在心底狠狠骂了自己一句,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把那股属于凡人的软弱彻底碾碎。
      还没完。
      她咬着牙,拖着灌了铅一样的双腿,再次把自己融进黑暗里。
      夜色依旧浓重,西山的搜捕大网依旧在层层收紧。
      而她不知道的是,在她方才冲出荆棘丛的那一刻,密林深处的暗处,两道隐匿的黑影已经悄然锁定了她的身影。
      寒刃出鞘,杀机蛰伏。
      荒林暗夜,真正的死局,才刚刚拉开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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