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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 青石镇旧书,暗线接星火 四人走偏僻 ...

  •   从乱葬岗到青石镇,直线距离三百里。
      可四人走的不是官道,是《守文纪要》里标注的偏僻小路。这条路避开了清文司三道关卡,穿过两片荒原,绕过一座废弃的村落,蜿蜒曲折,比官道多走了将近一百里。
      第一天,四人走了八十里。
      那天的天气很好,晴空万里,阳光明媚。可四人没有心情欣赏沿途的风景 —— 他们走的是偏僻小路,两旁是大片的荒原,枯黄的野草在风中摇曳,发出沙沙的声响。偶尔能看到几棵歪脖树,孤零零地立在荒野里。
      路边偶尔能看到一些废弃的建筑,倒塌了一半的土坯房,只剩下几根石柱的破庙,还有半埋在土里的石碑。
      路上几乎看不到行人,只有偶尔掠过的几只乌鸦,发出呱呱的叫声,在这寂静的荒原上,显得格外刺耳。
      中午的时候,四人在一棵歪脖树下休息。四人靠着树干坐下,从柳姨的布包里取出干硬的麦饼,就着随身带的凉水,一口一口地啃着。麦饼已经硬得像石头,咬一口硌得牙生疼,可四人已经顾不了那么多了。
      柳姨的脚上已经起了水泡,最大的一个在右脚后跟,有黄豆那么大,每走一步都钻心地疼。可她咬着牙,一声不吭,只是偷偷把水泡挑破,用干净的布简单包扎了一下。沈砚的左臂伤口有些发炎,额头微微发烫,显然是有些发烧了。可他依旧坚持着,没有说一句抱怨的话。
      周砚庚的状态最好,可他也没有闲着,休息的时候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画着地图,标注着四人走过的路线和前方的地形。温杪则警惕地扫视着四周,同时在脑海中梳理着接下来的计划。
      休息了大约半个时辰,四人继续赶路。
      下午的路更难走,小路穿过一片乱石滩,地面上布满了大大小小的碎石子。四人小心翼翼地走着,温杪的布鞋已经磨破了一个洞,脚趾露在外面,被碎石子硌得生疼,可她不敢停下来。
      一直走到天色完全暗下来,四人才在一处背风的山坳里宿营。那处山坳是天然形成的,三面都是陡峭的岩壁,只有一面开口,是个绝佳的宿营地。可四人不敢生火 —— 在这荒无人烟的荒原上,火光就是最好的信号,很可能引来清文司的追兵或者荒原上的野兽。
      没有生火,四人只能靠在一起,用体温互相取暖。夜里很冷,荒原的风呼啸着,卷着碎石子,打在人脸上生疼。四人裹着破旧毡布,紧紧地靠在一起,沈砚和周砚庚在外面挡风,温杪和柳姨在里面。
      四人几乎一夜没睡,轮流守夜,警惕地注视着四周。周砚庚守上半夜,温杪守下半夜,沈砚和柳姨因为身体不适,被安排在中间休息。可即使是休息,也睡得不踏实,稍微有一点风吹草动,就会立刻惊醒。
      第二天,走了九十里。
      这一天的路更难走。小路穿过一片沼泽地,地面松软泥泞,每走一步都要费很大的力气。沼泽地里长满了齐腰高的芦苇,水面上漂浮着一层绿色的浮萍,散发着一股腐臭的气味,熏得人头晕目眩。
      温杪的布鞋彻底磨破了,脚趾露在外面,被烂泥和碎石子硌得生疼,可她不敢停下来。周砚庚走在最前面,用一根木棍探路,确保四人走的是坚实的地面。柳姨走在中间,沈砚走在最后,虽然左臂受伤,可他依旧警惕地扫视着身后。
      沼泽地里的蚊子很多,成群结队地围着四人飞舞,四人的脸上、脖子上、手臂上,都被蚊子叮出了一个个红肿的包,奇痒无比,可他们不敢停下来挠痒,只能忍着继续往前走。
      就在四人快要走出沼泽地的时候,意外发生了。
      走在最前面的周砚庚忽然停下脚步,举起手中的木棍,示意四人停下。他的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前方的水面,耳朵竖得高高的,仔细地听着周围的动静。
      温杪的心猛地一沉。
      她知道,周砚庚一定是发现了什么异常。二十年的暗线生涯,让周砚庚练就了一副超乎常人的直觉和敏锐的感官。任何一点异常,都逃不过他的眼睛和耳朵。
      "怎么了?" 温杪压低声音问。
      周砚庚没有说话,只是用木棍指了指前方的水面。
      温杪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
      前方的水面上,漂浮着一层绿色的浮萍,看上去和其他地方的水面没有什么不同。可温杪仔细一看,却发现那片浮萍下面,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缓缓移动。
      浮萍被轻轻推开,露出下面浑浊的水面。
      一个黑色的脊背,从水面下缓缓浮现出来。
      那是一头渊兽。
      这头渊兽的体型比普通渊兽大了整整一圈,从鼻尖到尾巴足足有一丈多长,半人多高,站在泥水里就像是一座移动的小土丘。它的皮肤是深褐色的,上面布满了褶皱和青苔,远远看去就像是一块腐烂的木头。头部扁平,眼睛很小,隐藏在皮肤的褶皱里,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嘴巴很大,几乎占据了头部的一半,里面长满了两排锋利的牙齿,每一颗都有手指那么长,泛着冷幽幽的寒光。
      沼泽地里特有的泥渊兽,擅长潜伏在泥水里偷袭猎物,咬合力极强,一口就能咬断人的骨头。
      温杪的心猛地一沉。
      之前在焦土荒原的时候,她就和渊兽打过交道,知道这种异兽的厉害。那时候,她独自一人,身受重伤,勉强才从两头渊兽的围攻下脱身。现在,虽然有四个人,可沈砚左臂受伤,柳姨脚上都是水泡,战斗力大打折扣。真正能打的,只有她和周砚庚两个人。
      "大家小心。" 温杪压低声音说,"这是一头泥渊兽,擅长潜伏偷袭,咬合力极强。不要靠近水面,退到干燥的地面上。"
      四人小心翼翼地后退,退到了沼泽地边缘一处干燥的高地上。
      可那头泥渊兽显然已经发现了他们。
      它的头部缓缓转向四人的方向,小眼睛里闪过一丝贪婪的光芒。它的嘴巴微微张开,发出一声低沉的嘶吼,声音沙哑,像是砂纸在摩擦。
      然后,它猛地从水里窜了出来!
      泥渊兽的体型很大,足足有一丈多长,从水里窜出来的时候,带起大片的泥水,溅得四处都是。它的四肢短粗,但力量极大,在泥泞的地面上奔跑起来,速度快得惊人。
      "散开!" 温杪大喊一声。
      四人立刻散开,避开了泥渊兽的第一次扑击。
      泥渊兽一头撞在高地上,撞得泥土飞溅,可它很快就转过身,再次朝着四人扑了过来。
      温杪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恐惧。
      她知道,现在不是害怕的时候。她是四个人里战斗力最强的,也是唯一一个和渊兽打过交道的人。如果她退缩了,其他三个人就危险了。
      "周叔,你从左边吸引它的注意力!" 温杪大喊,"沈砚,你保护柳姨,退到后面去!"
      周砚庚点了点头,拿起手中的木棍,从左边绕了过去,朝着泥渊兽的头部狠狠砸了下去。
      木棍砸在泥渊兽的头部,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可泥渊兽的皮肤太厚了,木棍砸上去,就像是砸在一块石头上,根本造不成什么伤害。反而激怒了它,它猛地转过头,朝着周砚庚扑了过去。
      就是现在!
      温杪抓住这个机会,从右边冲了上去。
      她的手中,握着一把从落尘集带出来的短刀。这把短刀是周砚庚给她的,刀刃锋利,是铁匠铺里最好的一把刀。
      温杪冲到泥渊兽的身侧,看准它颈部皮肤褶皱最薄弱的地方,狠狠刺了下去!
      短刀刺入泥渊兽的颈部,没入大半截,黑色的血液喷涌而出,溅了温杪一身。
      泥渊兽发出一声凄厉的嘶吼,猛地转过头,朝着温杪咬了过来。温杪猛地向后一跃,避开了撕咬,可脚下一滑,差点摔倒。
      就在这时,周砚庚从后面冲了上来,木棍狠狠砸在泥渊兽的头部,砸得它动作慢了半拍。
      温杪抓住机会,再次冲上去,短刀朝着泥渊兽的眼睛狠狠刺了下去!
      短刀刺入眼睛,没入刀柄。泥渊兽发出一声更加凄厉的嘶吼,身体剧烈抽搐,然后轰然倒地,再也不动了。
      ---
      云海之上,守衡高台。
      岑寂独立高台之巅,玄色广袖被狂风扯得向后飞扬。他双目垂落,视线穿透云海,将沼泽地里发生的一切尽收眼底。
      啧,这运气也太差了。
      岑寂心底默默叹了口气。刚出落尘集那座大囚笼,转头就在沼泽地里撞上一头泥渊兽。前七世走到这一段,她可没遇上这种麻烦事,怎么这一世刚出笼子就碰上硬茬子?
      不过…… 三招解决,干净利落。
      岑寂指尖轻轻搭在石栏上,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这一世的温杪,比前七世任何一世都要果断。前七世遇到这种情况,要么吓得腿软,要么冲动硬拼,没有一个能像她这样冷静指挥,三招致命。
      他很想出手,一道屏障护住四人,甚至弹指之间让那头泥渊兽灰飞烟灭。
      但是不行。
      守衡高台的铁律死死束缚着他,可观万象,不可妄改因果。一旦出手干预,天道修正立刻降临,搞不好下一秒直接冲出来一群高阶渊兽把整个沼泽地掀翻。
      前七次的教训,他记了千万遍,早就刻进骨头里了。
      他只能远远守望,仅仅只在温杪遭遇瞬间致命伤害之时,才可以出手偏转危机。其余所有抉择,全部交由温杪自己判断。
      还好,这一次她自己解决了。
      岑寂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面上依旧是那副高高在上、淡漠疏离的尊主模样,没有半分情绪外泄,只有指尖攥得微微发白。
      ---
      温杪喘着粗气,手中的短刀还插在泥渊兽的眼睛里,黑色的血液顺着刀柄流淌下来,滴在泥泞的地面上。
      她的身上全是泥水和黑色的血液,散发着一股刺鼻的腥臭味。可她顾不了那么多,只是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心脏跳得飞快,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刚才那一战,虽然只有短短几招,可却是险象环生。如果不是周砚庚配合得好,如果不是她抓住了机会,后果不堪设想。
      "你没事吧?" 沈砚冲了上来,关切地问。他的左臂还缠着布巾,可他顾不了那么多,只是焦急地看着温杪。
      "我没事。" 温杪摇了摇头,喘着粗气说,"只是有点累。"
      柳姨也走了上来,从布包里取出一块干净的布,递给温杪:"快擦擦,这渊兽的血有腐蚀性,沾在皮肤上不好。"
      温杪接过布,擦了擦脸上的泥水和血液。
      周砚庚走了过来,看了看地上的泥渊兽尸体,又看了看温杪,眼底闪过一丝赞许。他拿起炭笔,在小黑板上写了几个字:"干得好。三招解决,干净利落。"
      温杪看了看黑板上的字,微微苦笑了一下。
      三招解决?说起来轻松,可实际上,刚才那一战,她几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而且,这还只是一头渊兽。如果遇到的是两头,或者是更厉害的渊兽,她就未必能这么轻松地解决了。
      "我们快走吧。" 温杪说,"这里的血腥味,可能会引来更多的渊兽。"
      四人点了点头,没有多停留,继续沿着小路往前走。
      经过这一战,四人的体力都消耗了不少,沈砚的左臂伤口因为刚才的剧烈运动,又开始渗血了。可他们不敢停下来,只能咬着牙,继续往前走。
      中午的时候,四人在沼泽地中间的一处高地上休息。那处高地是一块凸起的土丘,上面长着几棵歪脖树,树下是干燥的地面。四人靠着树干坐下,吃了几块干硬的麦饼,喝了几口随身带的凉水。柳姨的脚上又起了几个新的水泡,旧的水泡已经磨破了,露出里面鲜红的嫩肉,每走一步都钻心地疼。可她咬着牙,一声不吭,只是在休息的时候,偷偷用干净的布简单包扎了一下。
      下午继续赶路,一直走到傍晚,四人才终于走出了沼泽地。
      走出沼泽地的那一刻,四人都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沼泽地的外面,是一片开阔的荒原,荒原上散落着一些废弃的建筑 —— 倒塌了一半的驿站,只剩下几根石柱的关卡,还有半埋在土里的石碑。这些废弃的建筑,显然是很久以前官道上的驿站和关卡,后来因为官道改道或者战乱被人遗弃,如今只剩下断壁残垣。
      傍晚的时候,四人在一处废弃的山神庙里宿营。这座山神庙比乱葬岗的那座还要破旧,庙门已经完全不见了,只剩下一个空荡荡的门洞。屋顶塌了一半,露出灰蒙蒙的天空,剩下的一半屋顶上长满了枯草,在晚风中摇曳。庙里的山神像早已倒塌,只剩下一个石质的底座,底座上散落着破碎的泥塑残块。墙壁上还残留着一些模糊的壁画,可早已被风雨侵蚀得面目全非,只能隐约辨认出几个残缺的人物轮廓。
      夜风呼呼地从门洞和破屋顶灌进来,冷得人直打哆嗦。可四人已经顾不了那么多了,连续两天的长途跋涉,已经耗尽了他们所有的力气。靠着冰冷的墙壁,四人很快就沉沉睡去。这一夜,四人睡得很沉,连守夜的人都差点睡着了 —— 实在是太累了。
      第三天清晨,当第一缕晨光穿透薄雾,洒在前方那片低矮的房屋轮廓上时,青石镇终于到了。
      四人站在土坡上,望着前方那座在薄雾中若隐若现的小镇,都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三天的长途跋涉,终于到了。
      薄雾中的青石镇,像是一幅淡淡的水墨画。低矮的房屋错落有致地排列着,屋顶上冒着袅袅的炊烟,远处传来几声鸡鸣狗吠,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饭菜的香味,闻起来让人莫名心安。
      可四人没有心情享受这份安宁。他们知道,这座看似普通的小镇,可能已经布满了清文司的眼睛。
      温杪深吸一口气,压低声音说:"大家都小心些,进去之后,不要东张西望,跟着我走。如果有什么异常,直接去镇东头的旧书铺汇合。"
      周砚庚点了点头,拿起炭笔,在小黑板上飞快地写了几个字:"旧书铺在镇东头,门牌是 ' 文渊阁 '。掌柜姓陈,是我们的人。对暗号:' 书非借不能读也 ',回:' 文非传不能续也 '。"
      温杪看了看黑板上的字,默默记下了暗号。
      "进去之后,分头行动。" 温杪继续说,"我和沈砚先走前面,柳姨和周叔跟在后面,保持十步的距离。如果有什么异常,不要管我们,直接去旧书铺汇合。"
      四人点了点头,整理了一下衣衫,把身上的血迹和泥土尽量拍干净,四人一前一后,朝着青石镇走去。
      ---
      青石镇不大,只有一条主街,两边是低矮的砖瓦房,店铺林立,人声鼎沸。
      镇上的居民大多是普通百姓,有摆摊卖菜的妇人,面前的竹筐里摆着新鲜的青菜和萝卜,大声吆喝着招揽生意;有挑着担子走街串巷的货郎,担子两头挂着各式各样的小玩意儿,拨浪鼓摇得咚咚响;有坐在茶馆门口喝茶聊天的老者,手里端着粗瓷茶碗,慢悠悠地品着茶,时不时议论几句镇上的新鲜事;还有追逐嬉戏的孩童,光着脚丫在石板路上跑来跑去,银铃般的笑声在街巷里回荡。
      街边的包子铺冒着热腾腾的白气,肉包子的香味飘出老远。铁匠铺里传来叮叮当当的打铁声,火星四溅。酒馆里传出划拳喝酒的喧闹声,夹杂着酒杯碰撞的脆响。
      乍一看,这就是一座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边陲小镇,充满了人间烟火气。
      可温杪的目光,却落在了主街入口处那面新贴的告示墙上。
      ---
      主街入口处,立着一面高大的告示墙。
      那面告示墙是用青砖砌成的,墙面上糊着一层厚厚的石灰,因为年久失修,石灰已经有些剥落了,露出里面青黑色的砖块。墙面上贴满了各式各样的告示 —— 有清文司的政令,有集市的通告,有寻人启事,还有悬赏文书。层层叠叠的告示贴满了整面墙,有些已经被风雨侵蚀得模糊不清了,有些还是新贴上去的,纸张洁白,墨迹未干。
      告示墙前面,围着十几个百姓,有男有女,有老有少,都在仰着头,看着墙上最新贴上去的那几张告示,低声议论着什么。两个穿着青黑色官袍的清文司差役,手持棍棒,站在告示墙两侧,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围观的人群,时不时呵斥几句,驱散靠得太近的人。
      温杪走到告示墙附近的时候,下意识地放慢了脚步,目光透过斗笠的缝隙,朝着告示墙上望去。
      然后,她的心猛地一沉。
      告示墙最显眼的位置,贴着一张大大的海捕文书。
      那张海捕文书用的是上好的宣纸,纸张洁白,比周围的告示都要大上一圈,在斑驳的告示墙上格外醒目。文书的边缘盖着清文司的朱红色大印,印泥鲜红,字迹清晰,显然是刚刚贴上去没多久。文书上画着四个人的画像,虽然画得有些粗糙,线条简单,可大致的轮廓还是能辨认出来 —— 正是温杪、沈砚、周砚庚和柳姨。
      温杪的画像上,画着一个年轻女子,约莫二十出头,身形瘦削,眉眼清秀,画得最为粗糙,线条生硬,显然是因为她是外来流民,在落尘集待的时间不长,认识她的人不多,目击者的描述模糊不清,画师只能凭大致的印象仓促画成,那眉眼的轮廓,和温杪本人只有三四分相似。
      沈砚的画像上,画着一个少年,约莫十六七岁,身形单薄,面容稚嫩,同样画得比较粗糙,他是墟隙驿馆的弟子,在落尘集露面的次数不多,认识他的人也有限,画像只有大致的年龄和体型,面部特征模糊不清。
      周砚庚的画像上,画着一个中年男子,约莫四十来岁,身形魁梧,面容沉默,画得相对清晰一些。他在落尘集开了二十年铁匠铺,是镇上人人都认识的哑巴铁匠,清文司很容易就能找到几十个目击者描述他的样貌,因此画像上的面部特征比较准确,方脸、浓眉、厚嘴唇,和周砚庚本人有七八分相似。
      柳姨的画像上,画着一个老妇人,约莫五十多岁,身形微胖,面容慈祥,也画得相对清晰。她在落尘集东市口开了十二年粥铺,镇上的居民几乎都喝过她熬的粥,认识她的人更多,画像上的面部特征也比较准确,圆脸、细眉、笑眼,和柳姨本人有七八分相似。
      四张画像中,温杪和沈砚的画像粗糙模糊,周砚庚和柳姨的画像相对清晰,显然是清文司根据落尘集不同目击者的口述,连夜赶制出来的。好在四人都做了精心的伪装 —— 温杪戴着斗笠,脸上抹了灶灰,脸色蜡黄粗糙;沈砚头发弄乱,面容落魄,和画像上那个面容稚嫩的少年判若两人;柳姨脸上抹了灶灰,显得苍老憔悴,和画像上那个面容慈祥的老妇人相差甚远;周砚庚戴着方巾,头发梳理整齐,显得斯文儒雅,和画像上那个面容沉默的铁匠完全不同。再加上主街上人来人往,差役核对画像时也只是匆匆扫一眼,不会仔细端详,四人这才顺利蒙混过关。
      文书上用端正的楷书写着:
      "清文司通缉要犯四名,涉嫌私藏禁书、对抗官府、杀害差役。此四人穷凶极恶,危害地方,凡我墟界子民,皆有义务协助官府缉拿。有知情举报者,一经查实,赏灰铁币五百枚。有窝藏包庇者,与犯同罪,连坐九族,绝不姑息。清文司落尘分署主事赵德海,大荒三百七十二年秋月。"
      五百灰铁币。
      这几个字,像是一块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温杪的眼底。
      对于这座小镇上的普通百姓来说,这是一笔足以改变一生的巨款。一个普通的农户,辛辛苦苦劳作一年,面朝黄土背朝天,也不过攒下几十个灰铁币。五百灰铁币,足够买下一座带院子的宅院,足够让一家人衣食无忧地过上好几年。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温杪的心猛地一沉,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呼吸都变得有些困难。
      她知道,这张海捕文书贴出来之后,青石镇上的每一个人,都可能成为清文司的眼睛。哪怕是一个看似淳朴的农夫,一个看似和善的妇人,一个看似天真的孩童,都可能为了这五百灰铁币,向清文司举报他们的行踪。在这笔巨款面前,亲情、友情、邻里情,都可能变得不堪一击。
      人心,在重金诱惑面前,从来都是最不可靠的东西。
      温杪的脑海中,不由自主地闪过了焦土荒原上的那一幕 —— 商队里的小六,就是因为觊觎她行囊里的东西,才在夜里偷偷摸过来,想要翻看她的包裹。如果不是她足够警醒,没有睡死过去,后果不堪设想。
      小六只是一个普通的伙计,尚且会因为一点蝇头小利而起歹心。更何况是五百灰铁币这样的巨款。
      她不敢想象,如果这座镇上的某个居民认出了他们,会发生什么样的事情。
      告示墙前面,围观的百姓还在低声议论着。
      "五百灰铁币啊,这要是能举报一个,这辈子都不愁吃穿了。" 一个穿着粗布短打的汉子,压低声音对身边的人说,语气里带着掩饰不住的贪婪。
      "可不是嘛,这四个人也真是胆大,竟敢私藏禁书,还杀害差役,真是不要命了。" 旁边一个妇人附和道,目光紧紧盯着告示上的画像,似乎想要把这四个人的模样刻在脑子里。
      "我看这画像上的女子,长得还挺清秀的,不像是穷凶极恶的人啊。" 一个老者捻着胡须,若有所思地说。
      "知人知面不知心,你看她长得清秀,说不定心里歹毒着呢。" 汉子反驳道,"清文司的告示还能有假?既然贴出来了,那就肯定是犯了大事。"
      "就是就是,咱们还是少议论为妙,小心被差役听见,惹祸上身。" 妇人拉了拉汉子的衣袖,警惕地看了一眼站在告示墙两侧的差役。
      几个人的议论声虽然压低了,可温杪还是听得一清二楚。她的心跳得更快了,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她下意识地拉低了头上的斗笠,遮住了大半张脸,然后加快脚步,朝着镇东头的方向走去。她不敢在告示墙前面多停留,哪怕只是多站一秒钟,都可能被人认出来。
      沈砚也看到了告示,他的脸色微微一变,苍白的脸上更加没有血色了。他的拳头紧紧攥起,指节泛白,可很快就松开了,恢复了平静。他低着头,跟在温杪身后,一言不发,只是脚步不自觉地加快了几分。
      柳姨和周砚庚走在后面,也看到了告示。柳姨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提着布包的手指都有些发白了,可很快就稳住了。她的目光在告示上停留了片刻,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有愤怒,有无奈,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悲凉。周砚庚的目光在告示上停留了片刻,然后不动声色地移开,继续往前走,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那张告示和他没有任何关系。
      四人保持着十步的距离,穿过熙熙攘攘的主街,朝着镇东头走去。
      ---
      主街上人来人往,摩肩接踵。温杪走在最前面,低着头,目光透过斗笠的缝隙,警惕地扫视着四周。她的心跳得很快,可她不敢表现异常,必须保持镇定,就像真正的乡下妇人一样。
      她注意到,主街的几个路口,都站着穿着青黑色官袍的清文司差役。这些差役手持棍棒,目光锐利地扫视着过往的行人,时不时拦下几个形迹可疑的人,盘问几句。差役的身边,还站着几个拿着海捕文书的小吏,对照着文书上的画像,一个一个地核对过往行人的面容。
      好在四人都做了简单的伪装 —— 温杪戴着斗笠,脸上还抹了灶灰,脸色蜡黄粗糙;沈砚用布巾缠着左臂,装作受伤的流民,头发弄乱,面容落魄;柳姨提着布包,脸上抹了灶灰,显得苍老;周砚庚背着小黑板,装作走街串巷的代写先生,头发梳理整齐,显得斯文。
      差役的目光在四人身上扫过,对照着画像看了几眼,没有发现异常,便移开了目光,继续扫视其他行人。
      四人顺利穿过主街,来到了镇东头。
      镇东头比主街冷清许多,店铺也少了,大多是民居。巷子很窄,两旁是高高的青砖院墙,墙头上长着枯黄的野草。巷子的地面是青石板铺成的,因为年久失修,有些石板已经松动了,踩上去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在一条偏僻的小巷尽头,温杪看到了那间旧书铺。
      铺面不大,门楣上挂着一块斑驳的木匾,上面写着 "文渊阁" 三个字,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了。铺门半开着,里面传出淡淡的纸张和墨锭的气息。
      温杪站在铺门口,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紧张情绪。她回头看了一眼,确认巷子里没有人,然后才推开门走了进去。
      旧书铺里光线昏暗,只有从天窗透进来的一缕微光,勉强照亮了铺面。一排排书架靠墙而立,木质的书架已经有些发黑,上面摆满了各式各样的旧书,有泛黄的线装书,书脊上的字迹已经模糊不清;有破损的手抄本,边角卷起,纸张发脆;还有一些零散的书页,用细绳捆扎着,堆在书架的角落里。
      书架之间的过道很窄,只能容一个人侧身通过。地上散落着几张废纸,踩上去发出沙沙的声响。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旧纸张和墨锭混合的气息,还有一丝淡淡的霉味,闻起来让人莫名心安,仿佛时间在这里都慢了下来。
      铺面的角落里,摆着一张老旧的木桌,桌上放着一方砚台,一支毛笔,还有几张空白的宣纸。桌角放着一盏铜制的油灯,灯芯已经燃得很短,灯油快要耗尽了。
      柜台后面,坐着一个五十多岁的老者。
      老者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头发花白,面容清瘦,鼻梁上架着一副铜框老花镜,正低头看着一本旧书。听到门响,他抬起头,目光透过老花镜,落在温杪身上。
      "姑娘要买书?" 老者的声音温和,带着几分书卷气。
      温杪走到柜台前,心跳得飞快。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紧张情绪,然后压低声音,说出了暗号:"书非借不能读也。"
      老者的目光微微一动。
      他放下手中的书,抬起头,目光透过老花镜,仔细打量了温杪片刻。他的目光很锐利,像是一把手术刀,要把温杪从头到脚解剖一遍。温杪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可她不敢躲闪,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
      片刻之后,老者缓缓站起身,开口回了暗号:"文非传不能续也。"
      他的声音温和,带着几分书卷气,可温杪却从这声音里听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激动。
      暗号对上了。
      陈掌柜的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神色,有惊喜,有担忧,还有几分不易察觉的激动。他快步走到铺门口,先探头向外看了一眼,确认巷子里没有人,然后才转身回来,压低声音说:"你们终于来了。我三天前就收到了落尘集那边传过来的消息,说你们可能会走这条路南下,让我做好接应的准备。我这几天一直提心吊胆,生怕你们出了什么意外。"
      温杪的心微微一动。
      三天前就收到了消息。也就是说,在他们还在乱葬岗山神庙里发现《守文纪要》的时候,落尘集那边的守文暗线就已经把消息传过来了。情报的传递,比她想象的还要快。
      可这也意味着,清文司的追兵,可能也已经收到了消息。
      "陈掌柜,清文司的追兵……" 温杪压低声音问。
      "先进来说。" 陈掌柜打断了她的话,转身推开柜台后面的一扇暗门,"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先进密室,我慢慢跟你们说。"
      四人跟着陈掌柜,走进了暗门后面的密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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