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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暗渠潜行,星火相托 柳姨巷中拾 ...

  •   信得过的人。
      周砚庚握着炭笔的手悬在黑板上方,久久没有落下。他的眉头紧紧拧着,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落尘集里,青竹总舵的暗线不少。可今夜全城封锁,到处都是清文司的耳目,任何一个暗线稍有异动,都可能被连根拔起。更重要的是,那条巷道在外城门楼附近,属于重点管控区域,寻常人根本不敢靠近。
      他需要一个既能自由出入街巷、又不会引起清文司怀疑、还能看懂布防图的人。
      炭笔在指尖转了一圈,周砚庚终于落笔。
      "柳姨。"
      温杪看到这两个字,眸光微微一动。
      柳姨。她记得这个名字。周砚庚曾提过,落尘集东市口有一家粥铺,老板娘姓柳,是青竹总舵的老暗线,在落尘集潜伏了十二年。她的粥铺是落尘集守文者的一个秘密联络点,平日里只卖粥,暗地里传递消息、藏匿守文者。
      "她现在能出门吗?"温杪低声问道。
      周砚庚继续书写。
      "粥铺在东市口,不在连坐区内。今夜封锁的是铁匠铺周边百丈方圆,东市口还算安全。柳姨每天寅时末起身熬粥,卯时初开门。现在是寅时末刻,她应该正在熬粥。"
      温杪抬眼看了看天色。天边依旧是浓稠的墨色,离破晓还有一段距离。寒风卷着枯叶,在院墙外的街巷里呼啸而过。
      "怎么通知她?"
      周砚庚摇了摇头,在黑板上写下四个字。
      "不用通知。"
      温杪微微一怔。
      "沈砚把布包从窗户扔出来,落在巷道里。那条巷道是柳姨每天去集市买米的必经之路。她寅时末熬完粥,卯时初会去东市口的米行买当天的米。那条巷道是她的必经之路。"
      温杪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你是说……她会路过那条巷道?"
      "是。而且她认得青竹总舵的暗号。沈砚的布包用草绳捆扎,打结的方式是青竹总舵的联络暗号——三长两短。柳姨看到这个结,就知道是自己人留下的东西。"
      温杪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激动。
      这太巧了。巧到像是天意。
      可她知道,这不是天意。这是沈砚在被押进城门楼的那一刻,就已经默默观察、默默计算好的。他知道那条巷道是柳姨的必经之路,他知道柳姨认得暗号,他知道自己只有一个时辰,所以他用最快的速度画完布防图、拓印、扔出窗外。
      这个少年,比她想象的要沉稳得多。
      "那我们现在能做的,只有等?"温杪问道。
      周砚庚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拿起炭笔,在黑板上飞快书写。炭笔划过板面,发出沙沙的声响。
      "等柳姨捡到布包。但我们不能干等。你要做好准备。如果布防图里有可行的破局方案,我们可能需要立刻行动。"
      温杪没有说话,只是走到院墙边缘,隔着厚重的土墙望向城外的方向。
      寒风呼啸,夜色如墨。
      她不知道那条巷道里现在是什么情况,不知道布包有没有被人发现,不知道柳姨能不能准时路过,不知道柳姨捡到布包后能不能安全送到这里。
      无数个未知数,像一张密密麻麻的网,罩在她的心头。
      可她没有慌乱。
      经历了七世轮回的溃败,经历了昨夜连坐区的煎熬,她已经学会了在绝境中保持冷静。慌乱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只有冷静,才能在无数个未知数中找到那唯一的解。
      她闭上眼,在脑海中默默推演着各种可能性。
      如果柳姨捡到了布包,她会怎么做?她会先打开看一眼,确认内容,然后想办法送到铁匠铺。可今夜全城封锁,铁匠铺周边百丈都是重点管控区,柳姨一个卖粥的妇人,怎么可能靠近铁匠铺?
      除非……她有办法。
      温杪睁开眼,看向周砚庚。
      "柳姨平时怎么和我们联络?"
      周砚庚在黑板上书写。
      "粥铺的后院有一棵老槐树,树洞里有一个暗格。重要的东西,她会放在树洞里,然后在粥铺门口挂一盏红灯笼。看到红灯笼,我就会去取。"
      "今夜她能挂红灯笼吗?"
      "能。粥铺不在连坐区内,清文司不会管一个粥铺挂什么灯笼。而且红灯笼是粥铺的常态——柳姨每天开门都会挂红灯笼,寓意"红火"。清文司的人早就看惯了,不会起疑。"
      温杪点了点头。
      这就是潜伏十二年的老暗线的厉害之处。每一个看似寻常的举动,背后都藏着精心设计的暗号。红灯笼不是红灯笼,是"有货"的信号;老槐树不是老槐树,是秘密信箱。
      "那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等红灯笼?"
      "是。但我不能亲自去取。铁匠铺是重点监控对象,我一旦出门,立刻就会被跟踪。"
      "那谁去取?"
      周砚庚沉默了片刻,写下一个名字。
      "小六。"
      温杪微微一愣。
      小六?那个在商队里偷她包裹的少年?
      "他……可信吗?"
      周砚庚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不可全信,但可用。小六是落尘集本地人,从小在市井里摸爬滚打,机灵、胆子大、熟悉街巷。他不是守文者,但他欠我一条命。三年前他偷了清文司一个差役的钱袋,被抓住差点打断手,是我花钱把他保出来的。从那以后,他就经常帮我跑一些杂事。"
      "他知道我们的身份吗?"
      "不知道。他只知道我是一个铁匠,有时候会让他帮一些"小忙",给他一些跑腿钱。他不知道青竹总舵,不知道守文者,不知道我们在做什么。这样最好——知道得越少,越安全。"
      温杪沉默了。
      用一个不知情的少年去跑这么危险的腿,她心里有些不忍。可她也知道,在这种绝境之下,没有完美的方案。小六熟悉街巷、机灵、不会引起怀疑,是目前最合适的人选。
      "他会愿意去吗?"
      "会。我给他的跑腿钱,比他偷一个月的钱袋还多。而且他欠我一条命。"
      温杪没有再说话,只是默默点了点头。
      院墙外,寒风依旧呼啸。天边的墨色似乎淡了一丝,但离破晓还早。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
      东市口,柳姨粥铺。
      低矮的土坯房里,一盏油灯昏黄摇曳。灶台上的大铁锅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浓稠的米粥在锅里翻滚,散发出淡淡的米香。
      柳姨站在灶台前,手里拿着一把长柄木勺,慢慢搅动着锅里的粥。她约莫五十来岁,头发花白,用一根粗布簪子挽在脑后。脸上布满了岁月的皱纹,眼角的纹路尤其深,像是常年微笑留下的痕迹。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围裙,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粗糙但干净的手腕。
      她的动作很慢,很稳,每搅动一圈,木勺都会在锅底轻轻刮一下,确保粥不糊底。这是她熬了十二年粥练出来的手艺,闭着眼睛都能熬出一锅好粥。
      可今夜,她的心思不在粥上。
      她的耳朵微微竖着,听着外面的动静。
      昨夜清文司的第三道政令落地,铁匠铺周边百丈划为连坐区,上千百姓被羁押在街口。这些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一夜之间传遍了落尘集的每一个角落。
      柳姨当然也知道了。
      她更知道,铁匠铺里住着的那个人,是谁。
      周砚庚。青竹总舵落尘集的负责人。代号"哑匠"。潜伏在落尘集二十年的老暗线。
      她和周砚庚共事了十二年,从来没有说过一句话——周砚庚是哑巴,她知道。但他们之间有一种无需言语的默契,一个红灯笼、一个树洞、三长两短的草绳结,就足够传递所有必要的信息。
      昨夜,她一夜未眠。
      她知道铁匠铺那边出事了,知道周砚庚现在一定被困在院子里,知道清文司正在布下天罗地网,等着守文者自投罗网。
      她想帮忙,可她什么也做不了。
      她只是一个卖粥的妇人,一个潜伏了十二年的老暗线。她能做的,只有守好自己的粥铺,守好那个老槐树洞,守好那盏红灯笼,等周砚庚的信号。
      锅里的粥熬好了。
      柳姨关掉灶火,把木勺搁在锅边,擦了擦手。她走到墙角,拿起一个竹编的菜篮子,里面放着几个空米袋。
      卯时初了。该去米行买米了。
      她每天这个时候都会去东市口的米行买当天的米,风雨无阻。十二年了,米行的老板都认识她了,知道她每天卯时初准到,买三升糙米、一升糯米。
      这是她的日常,也是她的掩护。
      柳姨推开粥铺的后门,走进后院。后院不大,角落里有一棵老槐树,树干粗壮,枝桠横斜。她习惯性地看了一眼老槐树——树洞里空空如也,没有东西。
      她收回目光,推开后院的小门,走进了巷子里。
      巷子很窄,只能容两个人并排走。两边是高高的土墙,墙头上长满了枯草。寒风在巷子里打着旋,卷起地上的枯叶和尘土。
      柳姨裹紧了身上的旧棉袄,低着头,快步走着。她的脚步很稳,不快不慢,和平时一模一样。
      这条巷子,她走了十二年。每一块石板、每一道墙缝、每一个拐角,她都烂熟于心。
      走到巷子中段的时候,她的脚步微微一顿。
      她的余光瞥见了墙角的一堆枯叶里,有一个什么东西。
      那是一个拳头大小的布包,用草绳捆扎着,半埋在枯叶里。如果不是她眼尖,根本不会注意到。
      柳姨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她没有停下脚步,也没有低头去看,而是继续往前走,仿佛什么都没有看见。可她的眼角余光,一直死死盯着那个布包。
      草绳的打结方式……三长两短。
      那是青竹总舵的联络暗号。
      柳姨的呼吸微微急促了一瞬,但她立刻压了下去。她继续往前走,走到巷子尽头,拐了个弯,确认身后没有人跟踪,才放慢了脚步。
      她的大脑飞速运转着。
      这个布包,是谁放在这里的?为什么放在这里?里面是什么?
      三长两短的暗号,说明是自己人。可这个位置,在外城门楼附近,属于重点管控区域。谁会把东西放在这么危险的地方?
      除非……是被困在城门楼里的人。
      柳姨的脑海中闪过一个名字。
      沈砚。
      青竹总舵的少主。昨夜从墟隙驿馆奔赴落尘集,在城外被清文司拦下,拘押在外城门楼。
      是他。一定是他。
      他被关在城门楼里,想办法把信息送了出来,扔到了这条巷子里。他知道这条巷子是她的必经之路,知道她认得暗号。
      这个孩子……
      柳姨的眼眶微微发热。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现在不是感动的时候,她得把这个布包取回来。
      可她不能现在就回去取。这条巷子虽然偏僻,但偶尔会有清文司的差役经过。如果她现在折回去,蹲在墙角翻枯叶,很容易引起怀疑。
      她得按原计划去米行买米,然后绕一圈回来,再找机会取走布包。
      柳姨定了定神,继续往米行走去。她的脚步依旧不快不慢,和平时一模一样。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不止。
      ---
      米行里,老板打着哈欠给她称米。
      "柳姨,今天还是三升糙米、一升糯米?"
      "嗯。"柳姨点了点头,从围裙口袋里掏出几枚灰铁币,放在柜台上。
      老板称好米,装进她带来的布袋里。柳姨拎起布袋,道了声谢,转身走出米行。
      她没有按原路返回,而是绕了一条远路,穿过两条小巷,才慢慢靠近那条放着布包的巷子。
      她在巷子口停下脚步,装作整理布袋的样子,用余光扫了一眼巷子里。
      没有人。
      寒风卷着枯叶,在巷子里打着旋。那个布包依旧半埋在枯叶里,没有被人发现。
      柳姨深吸一口气,拎着布袋,走进了巷子。
      她走到布包附近,忽然停下脚步,弯下腰,装作系鞋带的样子。她的手飞快地伸进枯叶堆里,一把抓住那个布包,塞进了自己的围裙口袋里。
      整个过程,不到三息。
      她系好鞋带,直起身,继续往前走,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布袋里的米沉甸甸地坠在手上,围裙口袋里的布包硬硬地硌着腰。可她的脚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
      回到粥铺,她反手关上门,插上门栓。
      她走到灶台前,把米袋放下,然后从围裙口袋里掏出那个布包,放在案板上。
      油灯昏黄的光线下,布包的轮廓清晰可见。她小心翼翼地解开草绳——三长两短的结,她解了十二年,闭着眼睛都能解开。
      草绳松开,布包展开。
      那是一件白色的中衣,布料不算好,但还算细密。中衣上密密麻麻地拓印着炭笔的字迹和线条,有些地方清晰,有些地方模糊,但整体轮廓还在。
      柳姨把中衣铺在案板上,凑近油灯,仔细辨认。
      那是一幅图。落尘集外城门楼的布防图。
      守卫的位置、换岗的时间、通道的走向、武器的存放、城墙的厚度、排水孔的位置……每一样都标得清清楚楚。
      图的旁边,还有几行极小的字。
      柳姨眯着眼,一个字一个字地辨认。
      "清文司兵力部署……赵德海指挥所位置……连坐区关押格局……外城门楼地下排水道,直通城内,狭窄但可匍匐通过……底层地面石板松动,缝隙透凉风……"
      柳姨的手微微颤抖起来。
      排水道。
      沈砚发现了外城门楼的地下排水道,直通城内。这是一个突破口。
      她立刻明白了沈砚的意思——他把布防图和排水道的信息送出来,是希望铁匠铺那边的人,能通过排水道来救他。
      这个孩子,连退路都想好了。
      柳姨深吸一口气,把中衣重新叠好,用草绳捆扎成原来的样子。
      她走到后院,推开小门,看了一眼巷子里。没有人。
      她快步走到老槐树下,蹲下身,把手伸进树干上的那个暗格里。暗格不大,但足够放下一个拳头大小的布包。
      她把布包放进去,用一块树皮遮住洞口,然后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做完这一切,她走回粥铺,从门后取下一盏红灯笼,挂在了粥铺的门口。
      红灯笼在寒风中轻轻摇晃,昏黄的光晕在夜色中格外显眼。
      有货。
      这是她和周砚庚之间的暗号。十二年了,从来没有出过差错。
      柳姨站在门口,看了一眼那盏红灯笼,又看了一眼铁匠铺的方向,然后转身走回粥铺,继续熬她的粥。
      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
      ---
      铁匠铺院内。
      温杪站在院墙边缘,忽然看到远处的夜色中,亮起了一点昏黄的光。
      那是一盏红灯笼。
      在东市口的方向。
      "红灯笼。"温杪低声说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激动。
      周砚庚猛地转过身,顺着她的目光望去。
      那一点昏黄的红光,在浓稠的夜色中微微摇晃,像是一颗微弱的星。
      "柳姨得手了。"周砚庚在黑板上飞快书写,炭笔划过板面,发出沙沙的声响。
      "现在怎么办?"
      "等小六。"
      "小六?他现在在哪里?"
      "应该在东市口附近晃悠。这小子每天寅时末就起来,在东市口的早市上偷鸡摸狗。我昨天让他今天卯时初在铁匠铺附近候着,有活给他干。"
      温杪微微一愣。
      "你昨天就安排好了?"
      周砚庚点了点头。
      "昨夜沈砚被拦下的时候,我就知道他一定会想办法传消息出来。我提前安排了小六在附近候着,就是为了等这一刻。"
      温杪看着周砚庚,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这个哑巴铁匠,比她想象的要深得多。他看似沉默寡言,实则每一步都算在了前面。昨夜沈砚刚被拦下,他就已经预判到了沈砚会传消息,并且提前安排了接应的人。
      这就是潜伏二十年的老暗线的实力。
      "小六能安全把东西取回来吗?"
      "能。他熟悉街巷,机灵,跑得快。而且清文司的人都认识他——一个惯偷,整天在东市口晃悠,偷鸡摸狗,没人会把他和守文者联系在一起。"
      温杪点了点头。
      最危险的地方,往往最安全。最不起眼的人,往往最能办成事。
      院墙外,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很轻,很快,像是猫在跑。
      周砚庚猛地抬手,示意温杪安静。他走到院门内侧,把耳朵贴在门板上,听了一会儿,然后拿起炭笔,在黑板上写了两个字。
      "小六。"
      温杪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周砚庚没有开门,而是走到院墙的另一侧,那里有一个不起眼的狗洞。他蹲下身,轻轻敲了敲狗洞旁边的墙壁,三长两短。
      狗洞外面,立刻传来了回应,也是三长两短。
      周砚庚把狗洞的挡板推开,一个瘦小的身影从狗洞里钻了进来。
      是小六。
      他穿着一件灰扑扑的短褂,头发乱糟糟的,脸上沾着尘土,一双眼睛滴溜溜地转,透着一股子市侩和机灵。他的手里紧紧攥着一个布包,指节都发白了。
      "周叔,"小六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一丝紧张,"东西取回来了。柳姨粥铺门口挂了红灯笼,我就知道有货。我趁巷子里没人,从老槐树洞里取出来的。"
      周砚庚接过布包,拍了拍小六的肩膀,用炭笔在黑板上写了几个字。
      "干得好。回去吧。最近不要在铁匠铺附近晃悠。"
      小六点了点头,又看了一眼站在院中的温杪,眼神里闪过一丝好奇,但他没有多问,转身又从狗洞里钻了出去,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周砚庚把狗洞的挡板推回去,然后拿着布包,走到温杪面前。
      他把布包放在石桌上,小心翼翼地解开草绳。
      白色的中衣展开,密密麻麻的炭笔字迹和线条,在油灯的光线下清晰可见。
      温杪凑上前,一个字一个字地辨认。
      布防图。兵力部署。排水道。
      她的目光,最终落在了那几行极小的字上。
      "外城门楼地下排水道,直通城内,狭窄但可匍匐通过……底层地面石板松动,缝隙透凉风……"
      温杪的呼吸,微微急促起来。
      排水道。
      沈砚发现了排水道,并且把这个信息送了出来。他的意思很明确——通过排水道,可以进入外城门楼,把他救出来。
      "这个排水道,你知道吗?"温杪抬头看向周砚庚。
      周砚庚皱着眉,在黑板上书写。
      "知道。落尘集的地下排水道是三十年前修的,贯穿全城,最后汇入城外的护城河。外城门楼的排水道是主管道之一,确实直通城内。但……"
      他停顿了一下,继续书写。
      "但排水道年久失修,很多地方已经坍塌堵塞。而且里面漆黑一片,岔路极多,很容易迷路。更重要的是,排水道里常年积水,深的地方能没过腰,还有老鼠、毒虫,甚至可能有渊兽的幼崽。"
      温杪沉默了。
      她知道周砚庚在黑板上写的是实话。排水道不是康庄大道,是一条危机四伏的暗渠。
      可这是目前唯一的机会。
      沈砚被关在外城门楼,清文司重兵把守,正面营救根本不可能。只有排水道,是清文司的盲区——他们不会想到,有人会从臭烘烘的排水道里钻进来救人。
      "我去。"温杪说道,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周砚庚猛地抬头看她,眼底满是震惊和反对。他飞快地在黑板上书写,炭笔几乎要把板面划破。
      "你疯了?!你是火种,你不能冒险!一旦你出了事,七世坚守全部归零!"
      "我知道。"温杪点了点头,"但沈砚是为了救我才来的。他现在被关在城门楼里,生死未卜。我不能坐视不管。"
      "可以让别人去!我可以安排其他暗线去!"
      "没有其他人了。"温杪摇了摇头,"你不能去——你是铁匠铺的主人,一旦你失踪,清文司立刻就会起疑。其他暗线也不能去——今夜全城封锁,任何一个暗线稍有异动,都可能被连根拔起。只有我,一个外来的流民,没有人会注意到我。"
      周砚庚握着炭笔的手,微微颤抖。
      他知道温杪说的是实话。可他不能让她去。她是火种,是七世轮回唯一的破局希望。如果她出了事,一切都完了。
      "至少让我陪你去。"
      "不行。"温杪摇了摇头,"你必须留在这里。铁匠铺是我们的据点,是火种的庇护所。如果你走了,铁匠铺就空了,清文司一旦搜查,立刻就会发现不对劲。你必须留在这里,稳住局面。"
      周砚庚沉默了。
      他知道温杪说的每一句话都有道理。可道理是道理,情感是情感。他眼睁睁看着这个年轻的女子,要独自钻进那条危机四伏的排水道,去救一个同样年轻的少年,他的心里像被刀割一样难受。
      他想起了七世轮回里,那些同样年轻、同样勇敢、同样义无反顾的守文者。他们一个接一个地倒下,一个接一个地牺牲,用血肉之躯,为文脉火种铺就一条延续的路。
      而现在,第八世,又一个年轻的女子,要踏上同样的路。
      周砚庚闭上眼,深吸一口气,然后睁开眼,在黑板上写下一行字。
      "等我。"
      他转身走进铁匠铺的里屋,翻箱倒柜地找了一会儿,然后拿着一堆东西走了出来。
      一截火折子。一把短小的匕首。一卷粗麻绳。一个皮囊装着的清水。几块干硬的麦饼。还有一块用布包着的、散发着刺鼻气味的东西。
      他把这些东西一一摆在石桌上,然后用炭笔在黑板上书写。
      "火折子,照明用。但排水道里可能有沼气,用火折子要小心,一旦闻到刺鼻气味,立刻熄灭。"
      "匕首,防身用。排水道里可能有老鼠、毒虫,甚至渊兽幼崽,遇到危险可以用。"
      "麻绳,绑在腰上,一端固定在入口处。如果迷路了,可以顺着麻绳退回来。"
      "清水和麦饼,路上补充体力。排水道里的水不能喝,很脏。"
      "这是艾草和灶灰,混在一起,涂在身上和衣物上,可以遮蔽气味。墨獾虽然不会进排水道,但排水道里可能有其他异兽,遮蔽气味总没错。"
      温杪看着石桌上这一堆东西,眼眶微微发热。
      这个哑巴铁匠,不会说话,不会表达,可他用最朴素的方式,把所有能想到的、能准备的,都给她准备好了。
      "谢谢。"温杪低声说道。
      周砚庚摇了摇头,在黑板上写下最后一行字。
      "活着回来。"
      温杪看着那三个字,深吸一口气,重重点了点头。
      "我会的。"
      ---
      铁匠铺的后院,有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那里堆着一堆废铁和煤渣。
      周砚庚搬开废铁和煤渣,露出了地面上的一块石板。他把石板撬开,下面是一个黑漆漆的洞口,一股潮湿、腐朽、带着腥臭味的冷风,从洞口里涌了出来。
      "这是铁匠铺的排水口,直通主排水道。"周砚庚在黑板上书写,"三十年前修排水道的时候,我特意留了这个入口,就是为了应急。这么多年,从来没有用过。没想到,今天用上了。"
      温杪蹲下身,往洞口里望了一眼。
      漆黑一片,什么都看不见。只有冷风不断地从里面涌出来,带着潮湿和腐朽的气息。
      她站起身,开始做准备。
      她把艾草和灶灰的混合物,仔细地涂在自己的手上、脸上、脖子上,然后又在衣物上揉搓了一遍。刺鼻的气味立刻弥漫开来,掩盖住了她身上的人气。
      她把麻绳的一端,紧紧地绑在腰上,另一端交给周砚庚,让他固定在洞口的铁环上。
      她把匕首插进靴筒里,把火折子揣进怀里,把清水和麦饼挂在腰上。
      一切准备就绪。
      温杪深吸一口气,看向周砚庚。
      "我走了。"
      周砚庚点了点头,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塞进她的手里。
      温杪打开一看,是几枚灰铁币。
      "如果遇到意外,需要用钱。"周砚庚在黑板上书写。
      温杪看着那几枚灰铁币,眼眶又一次发热。
      她把灰铁币揣进怀里,然后转过身,蹲下身,钻进了那个黑漆漆的洞口。
      洞口很窄,只能容一个人匍匐通过。温杪趴在地上,双手撑着湿漉漉的石板,一点一点地往前挪动。
      冰冷的积水,立刻浸透了她的衣袖和裤腿,刺骨的寒意,顺着皮肤渗入骨髓。
      她咬着牙,继续往前爬。
      身后,周砚庚举着一盏油灯,站在洞口,看着她的身影一点一点地消失在黑暗中。他的手紧紧攥着麻绳的另一端,指节发白。
      油灯的光,在洞口摇曳,像是一颗微弱的星。
      温杪爬了大约十来丈,洞口的光彻底消失了。
      四周,是纯粹的、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她停了下来,从怀里掏出火折子,轻轻一吹。
      微弱的火苗,在黑暗中亮起,照亮了周围一小片区域。
      她现在在一条狭窄的排水道里,两壁是粗糙的石墙,上面长满了青苔和霉斑。地面上积着一层浑浊的水,大约没过脚踝,水面上漂浮着枯叶和垃圾。头顶是拱形的石壁,离她的后背只有不到一尺的距离。
      空气里弥漫着潮湿、腐朽、带着腥臭味的气息,熏得人头晕。
      温杪把火折子举高一些,照了照前方。
      排水道往前延伸,看不见尽头。在大约二十丈远的地方,似乎有一个岔路口。
      她深吸一口气,继续往前爬。
      积水越来越深,从没过脚踝,到没过小腿,再到没过膝盖。冰冷的水,像无数根针,扎在她的皮肤上,疼得她龇牙咧嘴。
      可她不敢停。
      时间不等人。沈砚只有一个时辰,现在已经过去了大半。如果她不能在天亮之前赶到外城门楼,把沈砚救出来,等天亮之后,清文司的上峰指令一到,沈砚就危险了。
      她咬着牙,在冰冷的积水中,一点一点地往前挪动。
      火折子的光,在黑暗中摇曳,照亮了她前方一小片区域。
      忽然,她的手碰到了一个什么东西。
      软软的,滑滑的,还在动。
      温杪的心猛地一缩,她举起火折子一照——
      是一只老鼠。
      一只肥硕的、皮毛油亮的老鼠,正趴在她面前的石墙上,用一双猩红的小眼睛,死死地盯着她。
      温杪的后背,瞬间冒出了一层冷汗。
      她和老鼠对视了几息,然后慢慢地、慢慢地,从靴筒里抽出了匕首。
      老鼠似乎察觉到了危险,"吱"地叫了一声,转身钻进了石墙上的一个洞里,消失了。
      温杪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
      她把匕首插回靴筒,继续往前爬。
      可她知道,这只老鼠,只是一个开始。排水道里,还不知道有什么更危险的东西在等着她。
      火折子的光,在黑暗中继续摇曳。
      她爬过了那个岔路口,按照沈砚布防图上的标注,选择了左边的那条管道。
      管道越来越窄,积水越来越深。到最后,她几乎是半趴在水里,只有头露出水面,才能勉强呼吸。
      冰冷的水,浸透了她的全身,冻得她四肢发麻,牙齿打颤。
      可她不敢停。
      她咬着牙,在冰冷的积水中,一点一点地往前挪动。
      不知道爬了多久,她忽然感觉到,头顶的石壁,似乎在微微震动。
      她停了下来,屏住呼吸,仔细听。
      头顶上方,传来了隐隐约约的脚步声和说话声。
      有人。
      温杪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她举起火折子,照了照头顶的石壁。
      石壁上,有一处石板,似乎微微松动,缝隙里透出一丝凉风。
      这就是沈砚说的那个排水孔。
      外城门楼的地下排水道。
      她到了。
      温杪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不止。她熄灭了火折子,在黑暗中,静静地听着头顶的动静。
      脚步声。说话声。还有……锁链碰撞的声音。
      沈砚就在上面。
      她深吸一口气,把耳朵贴在冰冷的石壁上,仔细地辨认着上面的动静。
      她需要知道,上面有多少守卫,沈砚被关在哪个位置,有没有机会把他救出来。
      黑暗中,她的眼睛,慢慢适应了周围的黑暗。她的耳朵,也变得格外敏锐。
      头顶的脚步声,来来回回,大约有三四个人。说话声很轻,听不清内容,但能听出是清文司差役的声音。
      锁链碰撞的声音,来自一个固定的位置,应该就是沈砚被关押的地方。
      温杪在黑暗中,静静地听着,大脑飞速运转着。
      她需要一个计划。
      一个能把沈砚从重兵把守的城门楼里救出来的计划。
      可她只有一个人,一把匕首,一截火折子。
      她能做到吗?
      温杪咬着牙,在黑暗中,紧紧攥住了手里的匕首。
      不管能不能做到,她都必须试试。
      因为沈砚在上面等着她。
      因为七世轮回的坚守,不能断在她的手里。
      因为文脉火种,必须延续下去。
      她深吸一口气,在黑暗中,慢慢地、慢慢地,把头顶那块松动的石板,推开了一条缝。
      一丝微弱的光,从缝隙里透了下来,照在她的脸上。
      她抬起头,透过那条缝隙,看向了上面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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