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熟》巧土豆

38、第 38 章 周六下午，

　　周六下午，杨清砚去江屹公司。

　　一点五十，她到楼下。天是阴的，风不大。她穿那件深色大衣，围巾还是赵荻买的那条。出门前，她犹豫过要不要化点妆。最后只涂了层润唇膏，把头发扎低了些。她不是去约会，是去听分享会。她在心里这么对自己说。

　　江屹在写字楼门口等她。人站得直，手里没拿手机。看见她，他先点了下头，然后转身刷卡，推开门，让她先进。杨清砚跟在他身侧，闻到那股很淡的松木味。和车里一样。

　　“冷不冷？”江屹问。

　　“还好。”她说。

　　电梯来了。周六下午，写字楼里人不多。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江屹按了二十三。杨清砚站在他斜前方，看着数字往上升。她不是第一次来。但以前来，是乙方。今天不是。今天他是他，她只是来听分享会的人。这中间的区别，很微妙。她说不上来，但不紧张了。

　　二十三楼到了。江屹领她出电梯，往右拐。市场部的小会议室在走廊中段。周语安站在门口，手里拿着签到表。她看见杨清砚，笑：“来了。里面给你留了位置。江总，你今天也听？平时这种活动你可不来。”

　　江屹没接话。周语安又看杨清砚：“他专门带你过来。我认识他这么久，头一回。”

　　杨清砚没说话。她看了一眼江屹。江屹已经走到门口，和另一个男人说话去了。她低了低头，跟周语安进会议室。

　　里面人不多，十来个人，坐得松散。杨清砚找了个靠边的位置坐下。周语安给她拿了瓶水，小声说：“别拘束。主讲人挺有意思的，之前在行业内一家很有名的品牌创意公司待过，做过不少新消费品牌的视觉案子。”

　　杨清砚点头。她拿出本子和笔。这是她习惯。不管什么场合，只要和工作沾边，她就带着纸笔。

　　分享会两点十分开始。主讲人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短发，穿灰色西装，语速不快。她讲品牌视觉在消费升级里的作用，从几个近年起的国产美妆、茶饮品牌讲起。杨清砚听得认真，偶尔低头记两笔。有些点她熟，比如色彩系统、视觉符号、品牌人格。有些点她觉得新，比如“视觉体系要跟着渠道走”，比如“设计不是卖好看，是卖可复制”。

　　江屹坐在她斜后方。她没回头，但知道他在。他的存在像一堵很稳的墙，不压人，但让你安心。

　　分享会快结束，刘总也来了。他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冲周语安比了个手势，没进来。散会后，刘总看见杨清砚，笑：“小杨也来了。以后有这种活动，你常来。我们这里需要年轻人带点新东西。”

　　杨清砚说：“谢谢刘总。我学了不少。”

　　刘总点头，转头看江屹：“江总，你带小杨转转？我那边还有个会。”

　　江屹“嗯”了一声。刘总走后，周语安凑到杨清砚耳边，小声说：“江总平时最烦陪人参观公司。你面子大。”杨清砚没接。周语安笑了一声，去忙了。

　　江屹走过来，问她：“想看看？”

　　“方便吗？”

　　“不涉密的部分都能看。”他说，“走吧。”

　　江屹带她走了一条很安静的路线。从市场部外面的公共区，到茶水间，再到走廊尽头的落地窗边。那扇窗朝西，能看见整片灰蓝的天。杨清砚站住，看了一会儿。江屹站在她旁边，说：“我有时候加班到很晚，会在这儿站几分钟。”

　　“看什么？”杨清砚问。

　　“看路。”他说，“车少了，城市就静了。”

　　杨清砚偏头看他。他说这话时，没看她。侧脸映在玻璃上，和北京的冬色叠在一起。她忽然想，这个人是不是也很累。只是不说。和她一样。

　　他们又走到品牌部。许言之正埋头在电脑前改图，看见杨清砚，眼睛一下亮了：“小杨！你怎么来了？”她站起来，又看江屹，声音立刻收了点：“江总。”

　　“我带她看看。”江屹说。

　　许言之“哦”了一声，有点不自然地笑：“那……你随便看。我这边工位乱。”

　　杨清砚走过去，看了两眼她的屏幕，说：“这个页面你在做延展？”

　　“对。头都大了。主视觉的字体太细，放到小屏上糊。”许言之叹口气，“你帮我看看？”

　　杨清砚弯腰，凑近看了一会儿。她抬手，在屏幕上比了一下：“这个字重可以调高半档。背景别用纯黑，改深灰。小屏上会干净一点。”

　　许言之一拍额头：“对对对，我说怎么那么糊。谢谢你啊小杨。”

　　“不客气。”杨清砚直起身。

　　江屹站在旁边，没说话。他看着杨清砚和许言之说话，看她眼神专注，看她手指很轻地点在屏幕上。他想起她第一次在会议室做汇报时，手也会不自觉地比划。很细，很轻，像在空气中画线。他忽然觉得，她不该只是在这里看。她该有一天，坐在更大的地方。

　　从品牌部出来，江屹说：“以后想不想来这边做设计？”

　　杨清砚没直接答。她看着走廊尽头的窗，说：“我想先把自己那摊事做明白。”

　　“你已经在做了。”江屹说。

　　“还不够。”

　　“够不够，不是你一个人说了算。”江屹说，“你已经比很多正式员工想得清。”

　　杨清砚没说话。她发现江屹很少直接夸她。但每次说，都落在实处。不是“你很好”，是“你已经在做了”。她听进去了。

　　两人绕回电梯口。杨清砚说：“我得回去了。晚上还要改方案。”

　　“我送你。”

　　“不用。我坐地铁。”

　　“我送你到地铁站。”江屹说。

　　杨清砚没再推。两人坐电梯下楼。电梯里又只有他们。江屹忽然说：“今天谢谢你过来。”

　　“是我该谢谢你。能来听这些，对我有用。”杨清砚说。

　　“以后还有。我再叫你。”江屹说。

　　杨清砚“嗯”了一声。电梯到一楼，门开。他们一起走出去。天更阴了，风从街口吹过来，比中午大。杨清砚把围巾拢了拢。江屹走在她左侧，像自然地为她挡去一点风。

　　到了地铁口，杨清砚停下。江屹也停下。

　　“你回去吧。天冷。”她说。

　　“没事。等你进去。”

　　“不用等。”杨清砚说。

　　“我想等。”江屹说。

　　杨清砚看着他。他站在灰白色的天光里，黑大衣被风吹得有点鼓。她忽然觉得，自己好像真的在被他一点点焐热。不是猛烈的那种。是像雪后初晴，太阳很淡，但你知道，冷不会太久了。

　　“那我走了。”她说。

　　江屹点头。

　　杨清砚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江屹。”

　　“嗯。”

　　“我下周也想来。如果有的话。”

　　江屹看着她，很轻地笑了一下：“有。”

　　杨清砚没再说话。她刷卡进站，走下一段很长的扶梯。身后的人声渐渐远了。地铁轰隆隆进站，风吹得她眼睛发潮。她忽然想，这算不算她第一次主动朝他走了一步。

　　她不确定。但这一步，她没后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