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此长夏》乌稚

1、插班生 八

　　八月盛夏，蝉鸣聒噪。

　　细碎的阳光穿过层层叠叠的梧桐叶洒落在教学楼上。禾州一中新的学期早已步入正轨，校园周遭无比喧嚣，满是少年少女们的吵闹声。

　　“叮铃铃——”

　　上课铃声骤然响彻整栋教学楼，清亮绵长的电铃声穿过敞开的窗户。

　　在楼道走动的同学听到这声响都快步地往教室里赶，刚刚走廊上追逐打闹的脚步声、说笑喧哗声，随着铃声一点点消散。只剩下教室里同学们翻书的沙沙声响。

　　走进教室的是班主任柳汀兰，今年四十出头。

　　她束着利落的低马尾，上身米色衬衫，袖口整齐挽至小臂、下身黑色长裤配着一双黑色圆头粗跟皮鞋。面容算不上年轻，鼻梁上架着一副黑框眼镜，镜片后的目光沉稳通透带着经年为师的从容气度。

　　今天她不像平日立刻开口讲课，微微侧身向教室门口的人低声道：“同学你先进来吧!”

　　停在门口的姜雨柔缓缓走进教室。

　　她身形清瘦，五官小巧，一头乌黑发亮的齐肩短发，穿着干净的灰色短袖和黑色长裤子，眉眼柔和清秀。

　　柳汀兰清了清嗓子，说道：“她是我们班新来的插班生，今天刚来报道。”她语气温润，话音刚落便吸引了台下同学们的目光，底下也响起议论声。

　　姜雨柔站在满堂喧闹里，她下意识收紧双肩，脊背绷得笔直，手指轻轻攥紧书包肩带，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垂落的眼眸不敢随意张望。好奇、打量、新鲜、细碎的视线汇聚而来，她一下就成为了全班的焦点。

　　耳边飘来压低的私语 ，“新来的插班生?”“她是怎么进一中的，还是我们王牌班。”“她看起来很温柔，长得很好看。”“她从哪里转来？”

　　柳汀兰淡淡地对姜雨柔道：“你自我介绍一下。

　　姜雨柔礼节性地点点头温柔道：“大家好！我叫姜雨柔，很荣幸能和各位成为同学。”她嗓音清亮柔和，很简单的自我介绍。

　　“新同学从今天起正式加入我们班，大家多照顾。”柳汀兰嗓音洪亮的话语传到坐在台下同学的耳朵里，她抬手指向后排靠窗的空位对姜雨柔轻声道：“你先坐到空位置上吧”

　　姜雨柔轻轻点头，顺着众人的目光，一步步朝着后排靠窗的位置走去。整条过道都安静无声，所有人的视线都追随着她的脚步；只因那个座位旁坐的是一中公认的校草，也不怪姜雨柔被这么多双眼睛盯着。

　　班里的同学都知道这位校草高冷又不好接触，至今为止和他做过同桌的人为零。

　　姜雨柔走到空位前，动作轻缓地拉开椅子轻轻落座避免发出半点声响，从书包拿出课本后轻轻地将书包放入桌肚深处。

　　柳汀兰看到姜雨柔落座便立刻进入了讲课状态犀利道：“同学们安静下来，把资料翻到三十页。”方才的私语瞬间如潮水般褪去，整间教室迅速归于静谧。同学们齐齐坐直身体，哗啦翻开书本，教室只剩老师娓娓道来的讲课声。

　　座位旁的少年脑袋枕着小臂，长长的睫毛垂落，安静地闭着双眼，呼吸轻浅始终没有醒来，窗外盛烈的阳光透过树梢洒落在少年露出的半张脸颊上。

　　两人的座位很近，姜雨柔足够看清这位少年的脸，肤色白皙，眉眼轮廓利落锋利，眉骨清晰，是少年独有的冷感。

　　姜雨柔缓过神将自己的注意力集中在课堂上，她单手托腮，另一只手握笔认真听讲，全神贯注的姜雨柔并没有太在意身旁的少年。

　　下课铃声响了，少年依旧埋在课桌上睡觉。

　　安静的教室瞬间变得吵闹起来，有不少人稍稍往后排靠窗位置望。

　　姜雨柔前面的一个男生更加夸张，直接一溜转过来，笑望着她道：“姜同学，我叫范瑞，是一班的体育委员，遇到麻烦你可以随时来找我。”

　　一旁坐着的女生笑骂了句：“你挺不要脸的”，范瑞没有一点不好意思，继续把脸凑近，笑着露出两排大白牙看着这位新同学。姜雨柔唇角轻轻扬起，温柔笑道：“好，多谢照顾。

　　这很难不八卦，刚刚骂范瑞的女生也好奇问道：“你是怎么插班进一中，还是理清北一班的？”

　　禾州一中是全市唯一一所重点高中，录进来的学生大多在全市排名前九百，一中清北班可以说是清北预科班，班里的学生都是学校挑出来的成绩拔尖的学生，都是天选之子。

　　姜雨柔微微愣了一下，刚想回答那个女生，视线就被身旁的少年吸引，不知什么时候他已经睡醒睁开了眼睛。

　　少年看了眼旁边的姜雨柔，蹙着眉满脸是被吵醒的不爽。他坐直了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原本的三目相对变为了四目相对，这场面莫名有些尴尬，姜雨柔也不好意思再开口说话。

　　范瑞打破了这沉默打趣道：“陈明含你错过了一个亿啊！是不是才发现你多了个美女同桌。”

　　确实睡一觉醒来发现自己多了个同桌，陈明含紧蹙的眉头微微舒展，他没有搭理范瑞，起身从后门走了出去。

　　范瑞趴在姜雨柔的桌子上小声说：“姜同学，你不用太在意陈明含一直都这样。”范瑞又不是第一天认识他，早已习惯了陈明含高冷又不爱搭理人的性格。

　　姜雨柔嘴角扯出浅浅的笑容道：“嗯，我是老师推荐进来的，才有资格和你们成为同学。”

　　刚刚问话的女生闻言道:“我叫陶晓寒，是语文科代表哦。”范瑞忍不住吐槽道：“真会给自己找事。”

　　姜雨柔温柔笑道:“很高兴认识你们。”对于姜雨柔来说周遭的一切都是陌生的，陌生的教室，陌生面孔，对她而言，很快适应环境本身就是困难的，想要遇到好同学、顺利安顿下来更是不容易。

　　还没聊几句一个男生喊道：“姜雨柔班主任让你去趟办公室。”说话的男生叫杨少华，是一班的班长，和他熟悉的同学都喜欢叫他杨班。姜雨柔闻声温柔地对两人道：“抱歉我先去，”她从位置起身缓步向办公室前去。

　　一中的教学楼是典型的南方教学楼的设计，开放式连廊接连着两边的教学楼和旋转式大楼梯，教学楼前植有香樟、梧桐、三角梅等植物。

　　姜雨柔长腿迈得快，穿过连廊来到教学楼对面的办公楼。

　　虽然不知道班主任为什么叫她来办公室，但在姜雨柔早上来办公室报道的时候柳汀兰就已经把所有要交代的事情都和她说清楚了。

　　姜雨柔：“报告老师，”她温柔的声音从办公室门口传到柳汀兰和少年的耳边。

　　姜雨柔没有想到刚刚那个少年竟然会在这里。

　　“啊！姜雨柔快进来吧。”柳汀兰一脸柔和地接过姜雨柔的话。

　　姜雨柔径直走到柳汀兰的身侧，等她开口。

　　柳汀兰看着陈明含露出半点无奈样问：“为什么要求换位置？”

　　听言姜雨柔微微睁大眼眸看向少年的脸，是一张眉眼疏淡清冷、五官精致如雕琢玉像的脸

　　他站在对面，凝望过来，不紧不慢开口道：“我不需要同桌。”

　　姜雨柔瞬间明白过来，他原来是真介意自己这个同桌。

　　柳汀兰抬手轻轻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知道你喜欢一个人坐，不喜欢被打扰。”“姜同学今天刚转来需要有个同桌可以帮忙适应学习进度，正好你座位旁没人又是年级第一是最好不过的人选”，柳汀兰说得有条不紊。

　　“……”

　　安静了几秒

　　“我不需要同桌”，陈明含也不管那么多撂下这句话就转身离去。

　　柳汀兰本以为这么说会改变他的想法，没想到是没得商量。

　　确实拿他没办法，柳汀兰只能尴尬一笑道：“姜同学，情况是这样，只好委屈你了。”

　　姜雨柔笑得温柔：“没关系，我自己可以跟上学习进度的，老师。”

　　听到姜雨柔的回答，柳汀兰满意了。

　　“没什么事情你可以回去上课了”，她满脸笑意地对姜雨柔说。

　　回到教室上课。

　　姜雨柔莫名感到有几道视线一直在她和陈明含之间徘徊，可能是她太敏感了。

　　眨眼的功夫，陈明含已经把位置移到了后排靠墙内侧，依旧趴在课桌上熟睡，姜雨柔的座位没动，只不过位置稍靠外突出一些。

　　姜雨柔并不在意自己有没有同桌，因为这对她没影响。

　　姜雨柔从三中转来一中，禾州三中出了名的乱，三中对学生管理得不紧不松里面鱼龙混杂什么学生都有，打群架、谈恋爱、爬墙逃课、校园霸凌这些都是学校里发生的家常便饭。

　　当初选择三中，因为学校离家近、其次是因为有奖学金，从来没有想过平静的读书愿望会变成一场煎熬。

　　三中混乱的过往，从来都不是遥远的传闻而是姜雨柔的亲身经历。

　　书包上被恶意划开裂口，作业本被撕碎扔进垃圾桶，午休时被堵在楼梯阴暗的转角，身边是哄笑与推搡，故意拿烟头烫伤她的手臂，还剪掉了她留了很多年的长发，她没有反抗，也没有人可以哭诉，所有的委屈她只能自己吞咽，过往种种她都历历在目。她拼命地刷题，靠着优异的成绩拿到奖学金，在老师的帮助和自己争取来的转学机会才和那糟糕的过往翻篇。

　　此刻的姜雨柔是幸运的，可以在这么好的教学环境里读书追求知识，平静又安稳地坐在教室里听课。

　　人世间有太多无缘由的恶意，唯有自己变强大，才能守护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