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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05章:老王 老王劝冬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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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老王
周一的中午,冬晓看着手机,咦?怎么断电关机了?算了,出去走走。
他走进学校食堂。
食堂很大,能容纳上千人,但中午时分总是人满为患。空气中弥漫着各种气味:油烟味、饭菜味、汗味,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独特的、属于食堂的味道。冬晓对这种味道很熟悉,他在学校待了十几年,几乎每天都在这里吃饭,这种味道已经融入了他的生活,成为他记忆的一部分。
他排在队伍后面,前面有十几个人,后面还在源源不断地来人。学生们叽叽喳喳,说着他听不懂的网络用语,讨论着他不知道的明星八卦。他站在队伍里,像是一座孤岛,被年轻的海浪包围,却与周围格格不入。
他看了看今天的菜单。A窗口是热干面、豆皮、汤包;B窗口是米饭套餐,有红烧肉、糖醋排骨、番茄炒蛋;C窗口是面食,有牛肉面、炸酱面、馄饨。
他犹豫了一下。平时他都会选择A窗口的热干面,那是他的最爱,是他周末的享受。但今天,他突然不想吃热干面了。不是因为热干面不好吃,而是因为,如果每天都吃一样的东西,生活就会变得像复印机里出来的纸张,一模一样,毫无新意。
他选择了B窗口。今天想吃点米饭,换换口味。
队伍慢慢前进,像是一条缓慢流动的河。他看着前面的人一个个打好饭离开,看着后面的人一个个加入队伍。时间在这种等待中变得漫长,但他不着急。他已经习惯了等待,习惯了排队,习惯了生活中所有的无聊和重复。
终于轮到他了。他指了指窗口里的菜:"糖醋排骨,番茄炒蛋,青菜,米饭。"
打饭的阿姨动作麻利,三两下就把饭菜盛好,递给他。一共十二块钱,他刷了饭卡,端着餐盘找座位。
食堂里很吵,学生们三五成群,边吃边聊,笑声、说话声、餐具碰撞声混在一起,像一锅沸腾的粥。冬晓不喜欢太吵,那种嘈杂会让他头疼,会让他感到烦躁,会让他想要逃离。他往角落走,想找个安静的地方,一个可以让他独自吃饭、独自思考的地方。
"冬晓!这边!"
有人喊他。他转头一看,是老王,坐在靠窗的位置,正向他招手。
老王叫王建国,是计算机学院的副老师,比冬晓大五岁,今年四十一。两人同年进校,关系不错,经常一起吃饭、打球、聊天。老王是他在学校里为数不多的朋友之一,虽然两人的性格、价值观都不太一样,但这不妨碍他们成为朋友。
冬晓走过去,在老王对面坐下。
"今天怎么来食堂了?"老王问,一边嚼着一块红烧肉,"你不是一般都在办公室吃外卖吗?"
"外卖吃腻了。"冬晓说,把餐盘放在桌上,"换换口味。"
老王笑了笑,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齿。他的餐盘里全是肉:红烧肉、糖醋排骨、狮子头,没有青菜。那些肉块油汪汪的,散发着浓郁的香气,让人食欲大开,但也让人担心他的健康。
"你这样吃不健康。"冬晓说,夹起一块青菜放进嘴里。青菜炒得有点老,但还是能吃。
"健康什么健康,"老王摆摆手,又夹起一块红烧肉,"我都四十一了,还管什么健康。能吃就吃,能喝就喝,快活一天是一天。谁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说不定哪天就查出个癌症,想吃什么都没机会了。"
冬晓笑了笑,没说话,开始吃饭。他知道老王的话有一定道理,人生无常,要及时行乐。但他也明白,这种及时行乐的背后,是一种对现实的逃避,是一种对未来的恐惧。老王害怕生病,害怕死亡,所以用吃喝玩乐来麻痹自己,让自己不去想那些可怕的事情。
两人沉默地吃了一会儿,食堂里的嘈杂声像是一层厚厚的棉被,把他们包裹在里面。老王吃饭很快,狼吞虎咽,像是很久没吃过饭一样。冬晓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嚼得很细,像是在品味每一粒米饭的味道。
老王突然开口:"你的副高材料准备得怎么样了?"
冬晓愣了一下,筷子停在半空中。他没想到老王会突然问这个,这个问题像是一块石头,扔进了他平静的心湖,激起了一圈圈涟漪。
他放下筷子,摇摇头:"还没开始弄。"
"什么?"老王瞪大了眼睛,嘴里的肉差点掉出来,"都什么时候了,你还这么佛系?今年不评,又要等两年!两年啊,你知道两年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你又要少拿两年的副高工资,意味着你又要被那些晚进校的人压在下面,意味着你又要被人看不起!"
"我知道。"冬晓说,声音平静,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情。
"你知道什么你知道,"老王有些急了,放下筷子,身体前倾,像是要用气势压倒冬晓,"你就是太不争了。你看看咱们同期的,李老师早就正高了,张主任也是副高,就连小刘,去年都评上了。你呢?还是讲师!讲师啊,冬晓,你知道讲师在学校里的地位吗?就是最低层,就是被人呼来喝去的那种!"
冬晓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笑:"讲师也挺好的。"
"好什么好!"老王拍了一下桌子,引来周围几个学生的目光。那些目光好奇、惊讶、带着一丝看热闹的兴奋。老王意识到了,压低声音,但语气依然激动:"讲师工资低、地位低、没面子。你去开会,坐最后一排;你申请课题,人家看都不看;你带学生,学生都不尊重你。你以为那些学生真的喜欢你?他们只是在利用你,利用你的善良,利用你的不计较,利用你的好说话!"
冬晓沉默地看着老王,看着这个为他着急、为他愤怒的朋友。他知道老王是好意,老王是真心为他着想,老王是希望他能有更好的发展。但他也知道,老王不理解他,不理解他的选择,不理解他的价值观。
"我觉得学生挺尊重我的。"冬晓说,声音很轻,但带着一种坚定。
"那是你自我感觉良好!"老王说,"现在的学生,精得很,谁有地位就巴结谁,谁没地位就瞧不起谁。你这样下去,迟早被淘汰。等到有一天,学校要裁员,第一个裁的就是你这种没职称、没项目、没背景的!"
冬晓放下筷子,看着老王。他的眼神平静,像是一潭深水,看不到底,也看不到波澜。
"那你说,我该怎么做?"他问。
"怎么做?"老王来了精神,身体更加前倾,像是要把毕生所学都传授给冬晓,"首先,你得发论文。不是那种水刊,要核心期刊,最好是SCI。一篇SCI,抵得上十篇普通论文。其次,你得申课题,省级的不行,要国家级。国家级课题,那是硬通货,走到哪都认。再次,你得带项目,横向的、纵向的,都要有。横向的赚钱,纵向的评职称,两手都要抓,两手都要硬!"
冬晓点点头,像是在认真听,但眼神有些飘忽:"听起来挺忙的。"
"忙就对了!"老王说,"不忙怎么出成绩?不辛苦怎么评职称?你以为那些老师都是天上掉下来的?都是拼出来的!是熬了多少个通宵,写了多少篇论文,申了多少个课题,才拼出来的!"
冬晓想了想,突然问:"老王,我问你,你评上副高,快乐吗?"
老王愣了一下,像是被这个问题击中了要害。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但又咽了回去。他低下头,看着餐盘里的红烧肉,那肉已经凉了,油凝固在表面,像是一层白色的霜。
"快乐什么快乐,"他苦笑,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一丝无奈,"压力更大了。要发更多论文,要申更大课题,要带更多项目。你以为是终点,其实只是个起点。而且,起点越高,压力越大,越不敢停下来,越害怕掉下来。"
"那你为什么还劝我评?"
"因为..."老王顿了顿,抬起头,看着冬晓,眼神复杂,"因为大家都这样啊。你不评,就显得你不求上进,就显得你另类。而且,评上副高,工资确实高不少,孩子上学、老人看病,都用得着。冬晓,我不是在害你,我是在帮你。这个社会,就是这样,你不往上爬,就会被人踩在脚下。"
冬晓点点头:"我明白了。"
"你明白什么了你明白,"老王说,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一丝宠溺,"你就是嘴上说说明白,行动上还是老样子。我跟你说,今年这个机会,你一定要抓住。材料我帮你看看,有什么不懂的问我。咱们是兄弟,我不帮你帮谁?"
"好。"冬晓说,"谢谢。"
"谢什么谢,"老王摆摆手,重新拿起筷子,"咱们是兄弟,互相帮忙应该的。来,吃饭,菜都凉了。"
两人继续吃饭,气氛轻松了一些。老王又开始狼吞虎咽,像是要把刚才浪费的时间补回来。冬晓还是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像是在思考什么。
老王突然想起什么,问:"对了,你的小说写得怎么样了?"
"还在写。"冬晓说,"每天更新,不温不火。"
"有没有考虑写点别的?"老王说,眼睛里闪烁着一丝狡黠,"比如咱们学校的八卦,什么师生恋、学术造假、职称黑幕,写出来肯定火。现在的读者,就喜欢看这种,刺激,有料,能满足他们的窥私欲。"
冬晓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像是一阵风就能吹散:"那不行,职业道德。"
"什么职业道德,"老王撇撇嘴,"写小说不就是图个火吗?火了你就能赚钱,赚了钱还管什么职称。我要是有你那文笔,我早就写这种了,谁还在这破学校里受气。"
"我写小说不是为了火。"冬晓说。
"那是为了什么?"
冬晓想了想,说:"为了...表达自己吧。"
"表达自己?"老王摇摇头,"你们这些写东西的,就是矫情。要我说,写东西就是为了赚钱,不赚钱谁写。表达什么自己,谁在乎你是谁,读者只在乎故事好不好看,能不能让他们爽。"
冬晓没说话,他知道和老王说不通。老王是现实主义者,他是理想主义者,两人看待世界的方式不一样。但这不影响他们做朋友。朋友之间,不需要观点一致,只需要互相尊重,互相理解,在需要的时候,能伸出援手。
"对了,"老王说,"周末打球去不?"
"不去,"冬晓说,"要写东西。"
"又是写东西,"老王叹气,"你呀,就是太宅了。整天对着电脑,不怕得颈椎病?"
"我会起来活动的。"
"活动什么活动,"老王说,"我看你除了上厕所,根本不会离开椅子。"
冬晓笑了笑,没否认。老王说得对,他确实宅,确实不喜欢运动。但他觉得,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活方式,不需要强求一致。老王喜欢运动,他喜欢写作,这没有对错,只是选择不同。
两人吃完饭,端着餐盘去收盘处。老王把盘子扔进回收桶,拍了拍冬晓的肩膀。那手掌厚实,温暖,带着一种长辈般的关怀。
"听我的,职称的事上点心,别整天佛系。咱们这个年纪,耽误不起了。"老王说,眼神认真,语气诚恳。
"好。"冬晓说。
"好什么好,"老王说,"你每次都这么说,从来没改过。算了,我也不劝你了,你自己看着办吧。但记住,有什么需要帮忙的,找我。"
"嗯。"冬晓点点头。
两人走出食堂,各自回办公室。外面的阳光很毒,像是要把人烤熟。冬晓走在树荫下,感受着树叶投下的斑驳光影,心里想着老王的话。
老王是好意,他知道。老王是真心为他着想,他也知道。但他也知道,他不能按照老王说的去做,不能为了职称而职称,不能为了别人的眼光而活。他有他的生活方式,有他的价值观,有他想要追求的东西。
评不上副高又怎样?他还是他,他还是冬晓,他还是那个喜欢写小说、喜欢做热干面、喜欢在银杏路上散步的人。他的价值,不是由职称决定的,不是由工资决定的,不是由别人的眼光决定的。他的价值,是由他自己决定的,是由他的作品决定的,是由他的内心决定的。
他回到办公室,打开电脑,准备备课。下午要讲二叉树的遍历,他得准备几个例子,让学生更容易理解。
他打开PPT,开始修改课件。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他的脸上,暖暖的,像是一只温柔的手,在抚摸他的脸颊。
他想起老王的话,想起职称的事,想起未来的路。但他没有焦虑,没有迷茫。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知道自己想要什么,知道自己为什么而活。
这就够了。
他继续备课,偶尔停下来,喝一口茶,看看窗外的银杏树。树叶还是绿的,但边缘已经开始泛黄。秋天快到了,那条金色的路,又要出现了。
他期待着,期待着秋天的到来,期待着银杏叶变黄,期待着他踩着落叶,听那沙沙的声音。
那是属于他的声音,属于他的季节,属于他的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