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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情关 老人揭晓自 ...

  •   茶室里安静了很久。
      唐梨对这个称呼当然不陌生,月见恢复的那些记忆里,这个人始终存在。祭坛之上坐在最高处的人,月见被押回姻缘司以后主持问责的人,亲手收回她银铃的人,也是最后看着她失去司缘使身份的人。
      只是那些记忆里,唐梨从来没有真正看清过她。
      直到现在。
      老人已经在茶桌另一边坐下,神色与前几次见月见时没有多少区别。她右手那枚深褐近黑的木戒仍旧戴着,手边就是那本定价四十九元、昨天被人一口气买走两千零四十一本的书。
      唐梨看看她,又看看月见:“所以之前的事,您都知道?”
      老人端起茶盏:“你指哪一件?”
      “0173、铜铃、剪线器、还有她以前为什么会被姻缘司除名。”唐梨顿了一下,“以及刚才那个系统为什么让我也看得见。”
      “都知道。”老人看向月见,“你应当已经猜到一些了。”
      “猜到您与姻缘司有关。”月见说,“但我不知道,您为什么还在。”
      这句话让唐梨也抬起眼,她其实早就想问,如果眼前的人真是当年的掌司,那已经过去多久了?为什么她还会以现在的身份生活在这里,又为什么能在现代继续控制0173的权限?
      老人没有回答这个问题:“有些事情,今日不必说完。”
      唐梨还想追问,月见却先开了口:“执线官的权限,是您重新给我的。”
      老人点头:“是。”
      “为什么?”
      老人没有立刻回答,她将茶盏放回桌面,视线越过月见,落在刚才系统出现过的位置。那里如今已经空了,连唐梨与月见之间那根原本异常鲜明的红线,也彻底消失。
      “因为0173,从来就不是一个普通任务。”
      月见眉心轻轻一动,唐梨也坐直了些。
      老人沉默片刻,才道:“历任掌司继任以前,都要经历最后一场考核。没有固定题目,也没有固定对象,考核何时开始、以什么方式开始,候选人本人都不会知道。”
      “为什么不能知道?”唐梨问。
      “知道自己正在被考核,就会去寻找所谓正确的答案。”老人看着她,“可考核要看的,恰恰是你在不知道答案会带来什么结果时,究竟会如何选择。”
      月见安静地看着她。一个已经沉寂了两世的答案,似乎终于在这一刻露出了轮廓。
      “那场考核,”老人说,“叫情关。”
      唐梨本来以为所谓情关,是让未来掌司亲自经历一次爱情。毕竟一个掌管姻缘的人,如果从未真正喜欢过谁,似乎天然缺少了些什么。可她很快发现自己想错了。
      “情关不考会不会爱。”老人语气平静,“也不考她爱得有多深。”
      她停了一下:“它考的是,当规则、职责、个人感情与当事人的意愿真正发生冲突时,一个未来的掌司,还能不能守住规则。”
      月见的手指轻轻蜷了一下。
      唐梨却几乎立刻抓住了这句话里最关键的地方。
      “等等。”
      老人看向她。
      “规则、职责、个人感情,我能理解。”唐梨说,“可为什么当事人的意愿也要跟规则放在对立面?”
      老人没有回答。
      唐梨盯着她:“你们所谓的正确答案,是规则?”
      “是。”
      “哪怕当事人不愿意?”
      “是。”
      “哪怕你们算出来那个所谓最合适的人,根本不是她想要的人?”
      “是。”
      三个问题,三个答案,没有一次犹豫。
      茶室里的空气似乎一下沉了下来。唐梨终于明白,为什么月见从前会那么自然地相信红线、相信适配度,也相信“有缘就应该在一起”。
      那不是月见一个人的想法,是整个姻缘司运行了不知道多少年的根基。
      “所以你们一直觉得,”唐梨慢慢道,“普通人没有资格决定自己要跟谁在一起。”
      “不是没有资格。”老人说,“是不能只由他们自己决定。”
      “有区别?”
      “有。”老人没有因为她语气里的锋利而动怒,反而耐心解释,“人在缘中,便会被缘所困。欲望、感情、执念、恐惧,都会影响判断。今日以为非此人不可,数年以后未必如此;今日为了喜欢愿意承担的代价,来日也未必不会后悔。”
      “所以呢?”
      “执线官站在线外。”
      唐梨明白了,因为站在线外,所以自认为看得更清楚,因为有系统、有适配度、有一套经过漫长时间积累的判断标准,所以便认为自己比关系里的两个人更知道,什么才是“正确”。
      老人看着两人手腕:“姻缘司所求,从来不是一时心动。是可成之缘,能长久,能相守,能减少冲突,能维持稳定。”
      唐梨听到这里,忽然想到了那个曾经高得离谱的数字。
      92%,她和贺承。工作节奏合适,社会经验接近,价值判断相近,家庭与现实条件都没有明显冲突。甚至在她真正喜欢上月见以前,她自己也认真考虑过,贺承是不是一个可以开始的人。
      系统没有完全算错,可它把“适合”算得太重了,重到压过了人。
      “所以,”唐梨问,“合适比选择重要。”
      老人看着她:“在姻缘司的规则里,是。”
      月见一直没有说话,她曾经也是这样想的。
      她会看一根线能不能成,会判断一段关系值不值得继续,会把系统给出的结果当作比普通人的犹豫更加可靠的东西。甚至来到现代以后,她最初仍然觉得,既然唐梨和贺承有92%的适配度,那她就应该帮助他们走到一起。
      那时候她从来没有想过,如果唐梨不愿意呢?如果一个人宁愿承担所谓“不合适”的风险,也想选择另一个人呢?
      姻缘司没有给过这个问题位置。
      唐梨却已经想到了另一个问题:“0173就是她的情关。”
      老人没有否认:“是。”
      老人看着月见:“当年你已是司缘使,执掌的案卷、主持的祭礼、处理过的异常关系,都足以证明你的能力。若无意外,下一任掌司本应从你开始考察。”
      “所以您把0173给了我。”
      她一直以为,0173之所以交到自己手里,是因为那是一桩少见的高适配却迟迟无法推进的关系。唐梨与沈砚无论家境、性情、年龄还是未来生活,都没有明显冲突,偏偏唐梨始终不愿意。
      这样的案子交给高阶司缘使,并不奇怪,所以她从未怀疑。
      老人缓缓道:“沈砚与你所见的一样,确实适合她。系统的判断也没有作假。情关不是人为编造一个错误答案逼你接受,而是把真正会发生冲突的东西放到你面前。”
      一个合适的人,一个不愿意的人,一个原本应该站在线外的执线官,然后那个执线官自己动了心。
      唐梨忽然觉得这场所谓情关比她想象中残忍得多。因为它不是问月见爱不爱她,而是问,爱了以后,还能不能照旧执行规则。
      “所以她真正应该做的,”唐梨说,“是明知道我不想要沈砚,也照样把那段关系推进下去?”
      “如果那仍是系统判断的可成之缘,是。”
      “后来她喜欢我了呢?”
      “回避。”
      “如果已经来不及回避?”
      “上报。”
      “然后呢?”
      “更换执行者,处理异常关系。”
      唐梨笑了一下:“也就是剪掉。”
      老人没有否认。
      月见却在这时候开口:“可我没有。”
      “你没有。”老人看向她,语气依旧平静,却把那些被掩埋了两世的事实一件件重新摆回桌面,“你隐瞒了自己与0173另一端的异常牵连,没有申请回避。系统下达回收指令以后,你切断追踪标记,保留实际关系线,随后以司缘使权限提交虚假回收结果,又用银铃上的司缘纹完成封存。”
      唐梨握住月见的手,月见没有躲。
      “直到祈缘回照。”
      “是。”
      那场原本与0173毫无关系的祭礼,让真实存在的线与已经封存的记录同时显现,所有事情才被揭开。
      “所以当年的问责,不只是因为我没有通过情关。”
      “当然不是。”老人摇头。“情关失败,只意味着你不再适合成为下一任掌司。可隐瞒利益冲突、越权处理自己身处其中的关系、伪造回收记录、拒绝执行最终处置,都是你作为司缘使真实违反的规则。”
      “撤去司缘使身份,收回银铃,是对此的处置。”月见点了点头,“我明白。”
      唐梨看她:“你怎么还点头?”
      “因为这些事我确实做了。”
      “我知道。”
      “做了就该认。”
      唐梨张了张嘴,到底没反驳。这也是她喜欢月见,又有时候特别想把她脑袋掰开看看的地方。她可以不认同规则,却不会因为自己后来认为那套规则有问题,就倒过来说自己从来没有利用过身份、没有伪造过记录。
      错的规则是一回事,她当时做过什么,是另一回事。
      老人看着月见,过了片刻,忽然说:“可我惜才。”
      月见怔了一下,这是老人今天第一次说出带有如此明显私人意味的话。
      “按照惯例,情关既败,你便不再是掌司候选人。后来又有那些事,原本更不该再给你第二次机会。”
      唐梨皱眉:“那为什么给了?”
      老人没有马上回答。窗外风吹过树梢,细碎的叶影落在她手背上。她低头转了一下那枚深色木戒。
      “因为我教了她很久。”
      月见看着她。
      “我看着她从线吏开始学辨线、记档、执线,再到独立处理案卷。她比大多数人学得快,也比大多数人守得住自己。”老人顿了一下,“至少在0173以前。”
      唐梨:“……”
      月见竟然轻轻笑了一下。
      老人也看见了:“所以我不甘心。我总觉得,如果再给你一次机会,也许你会做出另一个选择。”
      月见眼里的笑慢慢淡下来,终于明白了某件困扰她许久的事:她来到现代以后为什么还会被0173找到,为什么一个早已失去司缘使身份的人,还能重新收到系统,为什么每到真正需要处理缘线的时候,那些本不该属于她的权限又会短暂回来。
      “所以我来到这里以后,”月见问,“0173重新启动,是您做的?”
      “是。”
      “您让我重新执行0173,是想让我再考一次情关。”
      “是。”老人没有再隐瞒,“你不记得过去,也不知道0173真正意味着什么。对你而言,它只是一桩重新落到手里的旧案。”
      唐梨听到这里,眉头已经皱起来:“那她失忆呢?”
      月见也看向老人。
      老人没有避开:“是我。”
      月见眼睫轻轻一动。
      唐梨的神色却一下冷了:“什么意思?”
      老人看着月见:“当年撤去你司缘使身份、收回银铃以后,我批准了对你的记忆处置。”
      月见安静了几秒:“清除了什么?”
      “与你的执线身份、0173以及那段异常关系直接相关的记忆。”
      唐梨盯着她:“也就是说,包括我。”
      老人没有否认:“包括。”
      茶室里一下安静下来,唐梨原本已经压下去的火气又冒了出来:“为什么?”
      老人没有因为她的语气动怒:“因为那时的我认为,这是必要的处置。”
      她说得很平静,甚至没有替过去的自己找借口。
      “月见是司缘使。她经手过大量不该带离姻缘司的缘案,也拥有过远高于普通执线者的权限。她因0173产生利益冲突,隐瞒关系,伪造回收,又拒绝最终处置。既然身份被解除,那些与职权直接相关的记忆,也应当一并封存。”
      唐梨问:“唐梨也是她的职权记忆?”
      老人沉默了一瞬:“不是。”
      “那为什么也清?”
      “因为当时的0173已经无法再把两者分开。”老人低头看着茶面,“案卷、违规、异常关系、她为什么拒绝回收、她为什么愿意失去司缘使身份——最后都指向同一个人。若只清除任务,却把你完整留下,她仍然会顺着你找回0173。”
      唐梨看着她:“所以您连我一起拿走了。”
      “是。”老人回答得很慢,“那是我下的决定。”
      唐梨没有放过这个问题:“那最开始呢?她刚到人间的时候,我手机上也出现过系统,它说我是‘姻缘协助者’,让我保证月见在人间安全。后来又给了我基础姻缘线可视权限。那些也是您做的?”
      老人沉默片刻:“是,也不完全是。”
      唐梨皱眉:“你们姻缘司是不是特别喜欢这种答案?”
      老人没有理会她这句抱怨,只道:“月见被撤去身份、清除记忆,再入人间时,很可能连自己是谁、如何在人间生活都无法确认,所以在重新开放0173之前,我在系统里增加了一条临时协助规则。若原执行者以身份异常、记忆异常或者权限不足的状态进入人间,系统会从与旧案关联最深、现实条件最适合的人中,自动选择一名临时协助者。”
      唐梨已经猜到了:“所以选了我。”
      “是。”
      “是您指定我?”
      “不是。”老人摇头,“我只留下了规则。系统根据0173旧案关联、当时的关系牵引,以及月见进入人间以后最先建立的现实联系,自己选中了你。”
      唐梨没说话,这一点反而让她稍微舒服了一些,至少不是有人在很多年前便坐在姻缘司里,提前替她决定这一世应该把谁捡回家。
      “所以我手机里那些东西,到底算什么?”
      “协助界面。”老人道,“你能看到月见是否安全、记忆是否异常、协助期限,也能收到与她人间生存有关的提醒。系统后来给你的基础姻缘线可视权限,也是为了让你能够理解自己正在协助什么,但你看不见缘案判定,不能读取执行命令,不能调取卷宗,也无权处理任何一根线。”
      唐梨想起过去那些时候,她能看见线亮了、淡了、紧了,能看见它延伸向谁,却永远不知道系统究竟把那段关系叫什么。
      真正的数字、任务、处罚、回收命令,都只能由月见告诉她。
      原来从一开始,那就不是同一种权限。
      月见一直没有说话,直到现在才问:“那后来呢?为什么我又会想起来?”
      老人看向她:“记忆清除并不是把已经发生过的事从世上抹掉。它只是让你无法再主动调用那部分记忆。可铜铃、旧伤、祭舞、0173,这些东西都真实存在过。你重新遇见它们,身体和意识便会一次次碰到原来被封住的位置。”
      “所以那些记忆才会一点点回来。”月见低下眼,原来不是她凭空忘了,也不是漫长岁月把那些人和事磨得太淡。
      是曾经有人,真的从她的人生里封走过一部分。
      唐梨却已经想到另一件事:“既然是您清的,那这一次为什么不还给她?”
      老人看着她:“因为我决定再给她一次机会的时候,她若已经记得上一世的题、上一世的答案,以及自己为那个答案付过什么代价,那就不再是第二次情关。”
      唐梨脸色彻底沉下来:“所以您明知道她忘了,还是让0173重新找上她。”
      “是。”
      “让她在不知道自己已经选过一次的情况下,再选一次。”
      “是。”老人没有躲,“第二次机会,是我给的。记忆没有恢复,也是我决定的。”
      月见看了她片刻,点头。
      唐梨却已经想到了刚才,她转头看向系统消失的位置:“所以刚才,就是最后一道题?”
      老人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是。”
      “那为什么系统会问我?”
      唐梨问完,月见也抬起了眼,这个问题其实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压在她心里。她在姻缘司做了那么多年执线官,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最终确认。
      过去系统只询问执线者。可刚才,唐梨拥有一个属于自己的选项。
      老人没有立刻回答。她端起茶盏,指腹在杯沿上停了片刻,才道:“因为现在的系统,与当年已经不完全一样了。”
      月见怔住:“您改过?”
      “改过一条。”
      唐梨看向她,老人没有避讳。
      “在你的事以后。”
      这句话让月见彻底安静下来。
      窗外风吹过那些深色树木,叶片相互摩擦,发出极轻的声响。老人低头看着茶面,像是在回忆一件已经过去太久,却从未真正从她记忆里离开的事。
      “当年0173暴露以后,我看过你提交的所有记录。包括你隐瞒的部分,也包括后来重新追溯出来的部分。那时我发现,姻缘司的案卷里记得清楚一段关系适配多少、是否稳定、应不应该继续,却很少真正留下当事人说过什么。”老人继续道,“一个人不愿意,系统会记录为推进受阻。一个人拒绝既定姻缘,会被判断为关系偏离。出现未经登记的牵连,则会被标记为异常。可她为什么不愿意,为什么拒绝,又为什么明知不合适仍然想留下……系统不问。”
      老人缓缓道:“你被撤去司缘使身份以后,我修改了一条规则。从那以后,凡涉及一段已经存在的关系,若系统最终判定需要回收,不再只向执线者发出确认。关系双方,也会收到一次询问。”
      唐梨下意识看向月见,所以刚才那一幕,并不是0173独有。
      那是很多年前,月见离开姻缘司以后,系统里便已经多出来的一条规则。
      “如果两个人都选择结束呢?”唐梨问。
      “系统可以直接进入回收程序。”
      “如果有一个人不愿意?”
      “双方意愿会被记录,并呈交执线者。”
      唐梨立刻抓住了关键:“然后呢?”
      老人看着她:“由执线者决定。”
      唐梨安静下来。
      果然,它依然不是一套真正把选择权完全交给普通人的规则。
      系统只是终于肯问,却没有真正把最后的决定权还回来。
      如果系统认定一段关系必须回收,即使关系中的两个人都选择“否”,执线官依然可以依据规则完成回收。
      唐梨忽然明白了老人到底改了什么,她没有推翻姻缘司,只是给原本完全没有声音的人,留了一个能够说“不”的位置。
      “为什么改?”月见忽然问。
      老人看向她。
      月见问得很不确定:“因为我吗?”
      老人右手落在桌面上,拇指习惯性地摩挲了一下那枚深色木戒:“因为遗憾。”
      月见眼睫微微一动。
      “你的事结束以后,我想过很久,我仍然认为,你作为司缘使隐瞒异常、伪造回收、利用自己的权限遮掩0173,是错。直到今日,我也不会因为知道你爱她,就说那些事情没有错。”
      月见点头:“我知道。”
      “但有一件事,我后来认为姻缘司也错了。”老人第一次说出了这句话。“我们连她们说不的机会,都没有给过。我不能因为一个人的事,便废掉姻缘司运行了数百年的全部规则。但我至少可以让以后的人,在一段关系被决定结束以前,先被问一句,愿不愿意。”
      茶室里很久没有声音,月见看着眼前这个人。
      前世她被撤去司缘使身份的时候,曾经以为自己什么都没有留下,她失去了原本可能属于自己的位置,也失去了作为执线官的一切。
      可原来在她离开以后,有一条规则因为她变了。
      很小的改变,甚至远远谈不上她现在所相信的“选择”。
      但从那以后,会有另一个唐梨,在被决定以前,至少能够亲口说一句,不要。
      月见低声道:“所以刚才唐梨能看见系统,不是您为了考我才让她看见。”
      “不是。”老人道:“这是后来所有涉及最终回收的关系,都应该拥有的确认。”
      唐梨忽然问:“那今天真正考月见的是什么?”
      老人看向她:“和当年一样。”
      唐梨已经明白了,系统可以问她,可以记录她的答案,甚至可以让月见亲眼看见她说“不”。
      但作为执线官,月见仍然拥有最终处置权。
      而按照姻缘司的规则,当一段关系已经被判定为异常、应当回收时,一个未来的掌司应该做的,是在看见这些“不愿意”以后,仍然执行规则。
      唐梨慢慢道:“所以真正的正确答案,还是回收。”
      “按照掌司考核的标准,是。”
      “哪怕我说不要。”
      “是。”
      “哪怕月见自己也不要。”
      “是。”
      老人没有回避:“情关考的从来不是一个人能不能听见当事人的意愿。而是听见以后,当意愿与规则冲突,她还能不能守住规则。”
      唐梨彻底明白了,甚至觉得这样才真正残酷。
      以前的月见,是在一套根本不问普通人意愿的规则里选择了唐梨。
      现在的月见面对的,却是一套已经允许她听见唐梨说‘不要’的规则。
      然后姻缘司仍然要求她,听见、记录、再亲手否决。
      唐梨看向月见:“所以你第二次还是没通过。”
      老人也看向月见:“是。”

      茶室里安静下来,月见却比任何人想象中都平静。
      老人看了她很久:“你两次都没有通过,遗憾吗?”
      月见真的想了一会儿,然后摇头:“不遗憾。”
      老人目光微动:“即使那个位置原本可能属于你?”
      “也不遗憾。”
      “为什么?”
      月见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间那些早已淡下去、却不会彻底消失的旧痕,以及腰间那枚有着小小缺口的铜铃。
      “以前我觉得,能看见线,就应该比看不见的人更明白什么是对的。后来我才知道,不是。看得见一段关系能不能长久,不代表我知道一个人愿不愿意要它。知道谁更合适,也不代表我可以替她选。如果今天0173另一端不是唐梨,我也还是会选一样的答案。”
      唐梨侧过脸看她。这一句话,比任何“我为了你不要掌司之位”都更重要,因为她现在拒绝的已经不是一条会伤害自己所爱之人的规则,她拒绝的是这套规则本身。
      老人显然也明白,所以她眼里的遗憾更深了一点。
      “这样的话,你就更做不了掌司了。”
      月见笑了:“那就不做。”
      老人也没有再劝。
      唐梨却忽然开口:“您现在还觉得她错吗?”
      月见转头。
      老人看向唐梨:“按照姻缘司的规矩,她错。”
      “我没问姻缘司。”唐梨看着她,“我问您。”
      老人没有回答。
      唐梨又问:“那您既然已经改过一次,为什么不干脆把最后的决定也还给当事人?”
      老人看着她:“因为我还没有你们那么相信选择。我见过太多人一时执迷,也见过太多人把伤害当成舍不得。姻缘司存在至今,并非所有规则都毫无意义。所以我只能改我确定自己错了的那一部分。”
      唐梨问:“那剩下的呢?”
      老人望向窗外的树:“让后来的人继续看。也许有一天,他们会比我走得更远。”

      风从半开的窗缝里进来,吹动桌边那本书的封页。纸张轻轻翻过一页,又停住。
      老人低头看了一眼唐梨与月见之间已经什么都没有的地方。过去那里有一根线,系统不承认,姻缘司想回收,月见却保留了两世、如今它终于消失。
      老人仍然是姻缘司掌司,仍然承认那套规则,也仍然认为从制度意义上,月见两次都没有通过。
      可她最后站在门后,看着她们两个人一起选择了“否”,没有阻止。
      有些东西或许不会在一天之内改变,但至少有人第一次愿意看一看,规则以外还有什么。
      茶室安静了一会儿,气氛终于从那场横跨两世的考核里慢慢松下来。
      唐梨端起已经有些凉的茶喝了一口,目光无意间落到桌边那本书上,她忽然想起一件非常现实的事。
      “等等。”
      老人看她。
      “那两千零四十一本书,是您买的?”
      “是。”
      唐梨:“……”
      月见也看过去,老人神色自然得像自己买的是两本。
      唐梨确认:“四十九一本,两千零四十一本,十万零九块,您为什么买这么多?”
      “考核辛苦。”老人端起茶。“一点心意。”
      唐梨第一次听说考核结束以后,考官给没通过的人发十万元慰问品。
      月见反应比她更直接:“可以退。”
      “不退。”
      “太多了。”
      “不多。”
      “您看得完?”
      “不是我一个人看。”
      月见疑惑:“还有谁?”
      老人翻了翻桌上那本书。
      “时代不同了。”她说得很平静,“带回去,给姻缘司的孩子们看看。”
      唐梨终于没忍住:“您管姻缘司那些人叫孩子?”
      “在我面前,大多是。”
      行,活得久的人确实拥有这种特权。
      老人又翻了一页,正好停在唐梨参与供稿的部分。
      “尤其这里。”
      唐梨看了一眼。
      “您刚刚不是还说,姻缘司认为合适比选择重要?”
      “是。”
      “那还让他们看我写的?”
      老人抬眼:“所以才要看看你们怎么想。”
      唐梨怔了一下。
      老人已经低下头,继续看那一页。
      她没有说从明天开始就要把所有规则推翻重来,她只是买了两千零四十一本来自另一种价值观的书,准备带回那个运行了不知道多少年的地方。
      门没有倒,但好像开了一条缝。

      临走的时候,老人亲自送她们到了茶室外。
      走过那片深色树林时,月见忽然停了一下:“掌司。”
      老人也停下。
      这个称呼从她嘴里出来,已经不像从前那样天然。
      老人似乎也听出来了:“还这样叫?”
      月见想了想,她确实还不知道应该叫什么。
      “换一个,总不能以后每次见面都叫掌司。”唐梨说,“你都不是执线官了。”
      老人沉默片刻:“就叫我的名字,闻仪。”
      唐梨念了一遍:“闻仪。”
      月见却没有跟着念,这个名字她当然知道,只是过去太久没有叫过。
      从前在姻缘司,所有人见到这个人,都只会低头唤一声掌司。名字反而成了最少被提起的东西。
      闻仪看向月见:“以后若有空,可以常来。”
      月见怔了怔:“来这里?”
      “嗯。”
      “为什么?”
      闻仪似乎被她问住了,唐梨在旁边差点笑出来,这两个人一个不会邀请,一个不会接受暗示。
      最后还是闻仪自己把话说清楚:“不做执线官,也可以来。”
      月见看着她。
      “若不嫌弃,”闻仪顿了一下,“就当来看一个老人。”
      月见想了一会儿:“像奶奶?”
      闻仪:“……”
      唐梨立刻转过头,假装研究旁边那棵树,她肩膀已经开始抖了。
      月见却是真心在问。
      闻仪看了她半晌,最终道:“也可以。”
      月见点头:“好。”
      这一个“好”答得比她刚才拒绝掌司之位还干脆。
      闻仪眼里的那点遗憾终于淡了一些。
      三个人继续往外走。
      快到院门时,唐梨却忽然想起什么,停下脚步:“闻仪。”
      老人回头。
      唐梨现在改口倒是快得很。
      “还有一个问题。”
      “说。”
      “您刚才说,历任掌司继任以前,都要经历情关。”
      “是。”
      “每一个?”
      “每一个。”
      唐梨的目光慢慢落到她右手,那枚深褐近黑的木戒仍然戴在那里,她见过闻仪很多次摩挲它,思考的时候、沉默的时候,还有刚才谈起月见第一次情关的时候。
      “那您呢?”
      闻仪的手停住。
      唐梨问:“您当年怎么选的?”
      风从园子深处吹过来。
      闻仪低头看着自己手上的戒指,拇指在那片已经被摩挲得温润的木纹上停了很久,拇指重新沿着戒面慢慢摩挲过去。
      “那是另外一个故事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4章 情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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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锁文是在捉虫~后续会安排番外掉落。接档文《过情关》全文存稿日更中,是同世界观的姻缘司宇宙·姐姐篇,会收获更多熟人和彩蛋!新文《我们不熟》感兴趣的宝宝帮我点点收藏。 求收藏!求评论!各位的留言我都会认真看,感谢大家的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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