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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窗外的陌生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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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底的走廊还是热的。那种热不是六月份滚烫的、带着汗味的热,是一种闷了一整个暑假还没散尽的余温,黏在人的脖子后面,怎么擦都擦不掉。温知夏抱着书包从楼梯口拐上来的时候,额头已经沁了一层薄汗,他抬手用手背蹭了一下,心想这都九月份了怎么还这么热。
高二分班的名单贴在教导处外面的公告栏上,黑压压围了一堆人。温知夏懒得挤,站在外围等前面的人慢慢散开,有人从里面挤出来的时候胳膊肘撞了他一下,连声道歉都没说就跑走了。他也没在意,往里凑了凑,在密密麻麻的名字里找到自己的——高二(三)班,班主任是个陌生的名字,他扫了一眼,旁边几个名字都不认识。
他高一那个班打散了,关系好的几个朋友分到了不同的班。温知夏昨天在群里看到这个结果的时候还跟陈屿聊了两句,陈屿说没事都在一层楼,课间还能串。他说那行吧。
新教室在三楼最东边,走廊尽头那间。温知夏走进去的时候里面已经坐了大半的人,到处是重新洗牌后试探性的寒暄声——有人惊喜地发现旧同桌还在同一个班,声音拔高了两个度;有人伸长脖子辨认新面孔,眼神里带着那种不太明显的打量;靠近后门的位置有个男生已经趴在桌上补觉了,开学第一天就能睡着的也是个人才。
温知夏没有急着找位置坐。他站在门口扫了一圈,目光在那些陌生的面孔上一一掠过,脑子里没有产生什么特别的念头,只是想着随便找个不太挤的地方坐下就行。教室里前几排已经坐满了人,中间也差不多,只有靠窗那边第三排还空着一个位置——或者说看起来像空着,因为靠墙坐的那个男生面前摊着一本打开的练习册,他旁边的座位没人,但桌面上摊了半张数学卷子,占住了地方。
温知夏犹豫了一下,觉得应该是在给认识的人占座。他正要往别处走,前桌一个女生回头看见他杵在过道里,热心地说那旁边没人坐,周言澈不占座的,你放东西就行。
温知夏愣了一下,看了一眼靠墙坐着的那个人。那个男生始终没抬头,手里的笔在草稿纸上划得沙沙响,像是完全没听见有人在他旁边讨论座位归属的事。
那好吧。温知夏把书包放下来,在靠过道的那一侧坐下了。
他放东西的动作不大,书包塞进桌斗的时候带了很小的一声闷响,靠墙那个人翻了一页练习册。温知夏侧头扫了一眼,练习册的封面上印着高二数学同步训练,翻开的那一页密密麻麻写了半页的解题步骤,字迹偏小,但排得很整齐,每一行都卡在格线里,不多不少。
温知夏收回视线,从书包里抽出自己的笔袋和新课本,一本一本理好了摞在桌面左上角。他做事有这个习惯,什么东西都归到固定的位置上,不然找起来心烦。旁边那个人跟他形成了某种奇异的对照——桌面上也是一样齐整,课本按科目排成一列,笔盒里只有三支笔,黑红蓝各一支,连橡皮都规规矩矩地卡在笔盒侧边的小格里。
教室里还是吵。班主任还没来,大家三三两两地聊着暑假的事,谁去了海边、谁晒黑了一圈、谁补了一个月课感觉脑子还没回来。温知夏没什么聊天的兴致,就低头翻了翻新发的课程表,把每周二的体育课和周五下午的自习课圈了一下。
他翻完课程表又把英语书拿出来翻了翻第一单元,刚看了两页视线就被旁边那个人的动作带了一下。他其实没想去看那个人,但余光里那个人的笔忽然停了——从草稿纸上抬起来,悬在半空几秒,然后笔尖往下点了一下,又停了,又点了一下,像是在反复验算某个步骤。
温知夏侧头看了一眼,发现那道题是圆锥曲线相关的,题目旁边用铅笔画了条辅助线。那个人在辅助线和题干条件之间来回比划了几次,眉头微微皱着,但很快又松开了,笔尖重新落下去继续写,没有再停。
温知夏收回目光,心里想的是这人数学应该挺好的,圆锥曲线第一遍写就能卡在关键思路上,那说明前面基础很扎实。他自己做这种题一般要磨好几遍才能找到切入点。
高二的数学比高一难了一截,这是上学期末班主任就打过预防针的。温知夏想着要不要抽空找几本教辅提前翻翻,免得开学跟不上。
他正想着,教室门口班主任进来了。一个四十多岁的男老师,头发剃得很短,穿了件洗得发白的蓝色衬衫,腋下夹着点名册。他走到讲台上往下一扫,清了清嗓子说安静一下,高二(三)班的,都听我说。
教室里的喧闹声渐渐落下去了。班主任把点名册摊开,开始一个一个念名字。有人喊到的时候举手应一声,班主任抬眼看一看,大致记个脸。念到靠墙那个人的时候,温知夏听见一个清清爽爽的声音说了一声到,很短,尾音没拖。
周言澈。温知夏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跟这个人给人的感觉挺搭的——简单利落,不拖泥带水。
念到温知夏的时候他也举了下手,班主任看了他一眼说你就是温知夏?上次期末考数学进步挺大,继续加油。温知夏说谢谢老师。班上有人往他这边看了两眼,大概是觉得被班主任点名夸了挺厉害。
他旁边那个人没看他,正在把刚才那页练习册上没写完的步骤收尾。温知夏的余光捕捉到他的笔尖落下了最后几个字符,然后他轻轻吐了口气,合上练习册换了一本英语阅读。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的,像是已经做了一万遍的日常。
班主任讲了一些新学期的安排,换课表、作息时间、周测的频次,听起来跟高一差别不大,只是作业量往上提了提。温知夏听着听着走了两秒神,视线落在窗外——这间教室的窗户朝南,九月初的阳光铺进来一大片,落在那个人摊开的英语阅读册子上,把纸面照得有些反光。
那个人偏了一下头躲开直射的光线,往墙上靠了靠,逆光的侧脸轮廓被照得有点模糊,但五官的线条还是清楚的,鼻梁挺直,下巴收得干净利落,嘴唇没什么表情地抿着,目光落在册子的字行间,一行一行地往下移。
温知夏看了大概两三秒就收回来了。他没什么特别的感觉,就是觉得这个人挺好看的——干净、温和、不像周围那些咋咋呼呼的男生一样刚认识三分钟就勾肩搭背称兄道弟。但也就只是好看,他高一见过不少好看的人,过两周混熟了也就那样了。
班主任讲完话之后让大家去仓库搬书和练习册。男生们呼啦啦站起来往外涌,温知夏也跟着站起来往外走。路过讲台的时候他脚步顿了一下,回头看见周言澈也站起来了,正不紧不慢地把桌面上的东西收拢整齐,然后才起身往外走。前后大概就差了五秒钟,但那个节奏跟别人明显不一样。
温知夏没等他,先走了。仓库在教学楼后面的平房里,今年新书的量比去年多了一摞,每个人要搬两趟才够。温知夏搬了第一趟回来的时候在楼梯口碰到了周言澈——他怀里抱着一摞码得整整齐齐的练习册,最上面几本有点滑,但他用下巴抵住了,走得还算稳。
两个人擦肩的时候谁也没看谁,温知夏往楼下走,周言澈往楼上走,步子都带着各自的节奏。
搬完书回到教室温知夏坐下来灌了两口水,把刚搬来的新书一本一本对名字,发现有本物理同步训练拆开后封皮上划了一道细长的口子,翻开来看了看不影响内容就没去换。他转头看了一眼旁边——周言澈也在理书,动作不快,把每一本翻开大概看一眼目录,然后按顺序码进桌斗里。
温知夏注意到他把同步训练这种要写的册子放在桌斗左侧,课本放在右侧,最外面搁了一个笔袋。位置安排得很顺手,拿哪一本都不用翻找。
开学第一天的上午就这么过去了。没有戏剧性的相遇,没有谁多看了谁一眼就心跳加速的桥段,连话都没说上。温知夏甚至不确定周言澈记不记得自己坐他旁边,毕竟人家从头到尾都在低头写字,连个多余的目光都没递过来。
他觉得这样挺好。同桌嘛,太熟反而麻烦,不冷不热的距离最省事。上课各听各的,自习各写各的,偶尔需要借个东西说两句话就行,不用费心经营关系。
中午放学的时候温知夏收拾东西起身,旁边周言澈没动,还在写英语阅读最后一篇。温知夏从他身后走过去的时候瞟了一眼——那篇阅读讲的是海豚的声呐系统,底下五道选择题已经画了四个圈,第五个正在犹豫,笔尖在B和D之间来回点了两下。
温知夏没有多做停留,出了教室门沿着走廊往楼梯口走。走廊上有几个高一的新生在认班牌,叽叽喳喳地凑在一起看门上的号码,其中有个女生说三班是不是在走廊尽头,另一个说对的对的,然后两个人探头探脑往三班门口看。
温知夏侧身让了让路,下楼骑上自行车往家的方向走。风从路边的梧桐树缝里穿过来,终于带了点凉意,把他的头发吹得往后飞了飞。
回家路上他脑子里没什么特别的念头,只是忽然想到刚才英语阅读那道B和D的题——如果让他选的话,他可能也会在B和D之间卡一下。海豚声呐那类科普文经常有细节题,两个选项差在一个修饰词上,得把原文对应的句子拆开来看。
他想着等下午回去翻翻那篇阅读,看看他最后选了哪个。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温知夏自己都没意识到有什么问题——他根本不认识旁边那个人,连一句话都没说过,却在想他做的那道英语题选了哪个答案。
他只是觉得那道题确实有点难,想知道正确答案是什么。
跟人没关系。
他把车拐进小区大门的时候蹬了两下腿把速度提上去,自行车链条转动的咔哒声跟迎面吹过来的风混在一起。九月初的树还是绿的,阳光从叶子缝里碎碎地漏下来,在地上铺了一路光斑。
温知夏看了一眼那些光斑,想着新学期的生活应该就跟这个差不多——平平淡淡的,不至于太差,也说不上多好,该上课上课该写作业写作业,过完一年算一年。
他没想到这一年会发生那么多事。
但此刻的他什么都不知道,只是锁好车上了楼,推开门喊了一声妈我回来了。厨房里传来答应声和炒菜的滋啦响,客厅的空调打得很足,凉意扑在脸上让人一激灵。
他把书包丢在沙发上,脱了校服外套挂起来,钻进洗手间洗了把脸。镜子里的少年脸上还带着夏天的影子——鼻梁上几颗若隐若现的晒斑,额角的碎发有点长了,被水沾湿后贴在皮肤上。
他对着镜子拨了拨头发,没再多看,擦了把脸出去吃饭了。
下午到教室的时候周言澈已经到了,跟前半天的状态一模一样——坐在靠墙的位置写英语完形填空,桌角放着一杯已经续过一次的热水,杯沿上凝了一层水珠。
温知夏走过去坐下的时候他也还是没抬头。温知夏把书包放好,翻了翻桌面上的课本,然后鬼使神差地把那篇英语阅读翻出来看了看。文章跟上午一样,第五题的B和D选项也还是那两个——一个说海豚利用声呐"捕捉"猎物,一个说"定位"猎物,原文用的是locate。
温知夏看了看旁边那个人写在本子上的答案,第五题圈了一个D。
他在心里想了一下,嗯,D是对的。locate对应定位,B那个capture虽然看起来像那么回事但原文根本没提捕捉方式,属于过度推断。他一般做这种题也会选D,只不过上午第一反应是B,要翻回去看一眼才能确定。
他把英语阅读册子合上了。
旁边那个人还是没看他。笔下又在写别的题了,这次是物理受力分析,画了个斜面上的木块,箭头标得密密麻麻的。
温知夏没有想太多,翻开了物理课本预习第一课。教室里又热闹起来了,有人在新本子上写名字的时候钢笔漏墨弄了一手的蓝,旁边几个人笑得前仰后合。温知夏也跟着弯了弯嘴角,但很快注意力就回到了课本上。
他从头到尾没再往旁边看。
但那篇英语阅读上的D选项,被他记住了一整个下午,翻到化学那一页的时候脑子里还冒了一下——为什么不选B来着,哦因为过度推断。这个念头存在的时间不到两秒钟,然后就被氧化还原反应的方程式盖过去了。
高一结束的时候温知夏没想过高二会有什么不一样,他甚至没想过要跟新同桌熟起来。周言澈安静、疏离、眼睛里写满了别来烦我,温知夏也不是那种热脸贴冷屁股的性格,他觉得就这样挺好的,各安其事,互不打扰。
但他不知道,就是从这种各安其事的距离开始,有些东西已经悄悄埋下去了。像窗台上那盆不知道谁搬来的绿萝——叶子蔫蔫地垂着,谁也没留意它,但它一直在那里,晒着每天下午那一小片太阳,慢慢地往盆外爬出了一截新的藤蔓。
等温知夏注意那盆绿萝的时候,藤蔓已经垂到桌面上了。
但那天下午的阳光还是亮的,教室里到处都是高二刚开学的松散热闹,谁也没认真去想接下来的日子会是什么样。
温知夏更是没想。他只是坐在靠窗第三排靠过道的位置上,左边的同桌安静得像不存在一样,偶尔翻页时带起一点风,把桌面上摊开的卷子边角掀动两下。
他低头做题。
日子就这么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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