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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十七章·掏空 第十七章· ...

  •   第十七章·掏空

      那天夜里没有月亮。

      贾琮蹲在荣庆堂的屋脊上,看着整座府邸沉在浓稠的黑暗里。雪停了三天,瓦上的积雪化了大半,踩上去滑腻腻的。他低头看了一眼无名指上那枚白玉戒面,在暗夜里泛着极淡的暖光,像一只闭着的眼睛缓缓睁开。

      他先从贾母的荣庆堂下手。

      老太太屋里的东西多而杂,明面上摆着的都是体面货,真正的家底收在碧纱橱后面一只包铜大柜里。钥匙挂在贾母枕头底下,他等鸳鸯睡熟了之后无声摸到床前,指尖探进枕下勾出钥匙串,一枚一枚试过去,第三枚就开了柜门。

      柜门一开,他差点晃了眼。

      满满一柜子锦盒堆叠到顶,底下还有三层暗屉。最上面一层是银票,一沓一沓用红绸裹着,他抽出来一张张掠过面额——五十两、一百两、二百两,还有几张一千两的巨票,全是大通银号的见票即兑。他手不停地把一沓一沓往戒中收,数到后面就顾不上细数了,只觉着厚厚一摞压在手心里沉甸甸的。第二层暗屉打开来是金银器皿,赤金的执壶、錾花的银盘、鎏金的佛像、珐琅嵌宝的香炉,件件都是内造之物,怕是宫里历年赏下来的好东西。第三层是珠宝首饰——翡翠镯子一摞一摞码着,东珠项链串了满满一匣,红蓝宝石的簪子步摇挤在一处,成色都是上上之选。柜子最底层压着几只沉甸甸的皮囊,解开系绳一倒,金锞子银锞子哗啦啦落了一地。

      他收了整整一炷香的功夫才把柜子清空。锦盒连盒带物一起塞进戒中,红绸裹着的银票一沓一沓码好,金银器皿摞了几层,珠宝首饰匣子一只叠一只,最后把那些散落满地的金锞子也一颗一颗捡起来收了。收完了锁好柜门,钥匙原样挂回枕下,退出去时鸳鸯在脚踏上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沉了。

      贾母这一柜子,银票他后来在洞天里数了一遍——七万三千两。珠宝首饰、金银器皿折银至少十五六万。老太太攒了大半辈子的体己,合起来二十余万两,一夜之间干干净净。

      接着是贾赦。

      他那位便宜父亲的东西好找得多。贾赦院里的库房就在正房后面一间锁着的屋子里,他摸过去时里头连个值夜的人都没有——贾赦喝醉了酒搂着小妾睡得人事不知,满院子的丫鬟婆子都跟着偷懒。库房的锁是老式挂锁,他拿铁丝捅了一下就开了。里头几口箱子里装的是古董字画和金银器皿,贾赦这些年搜刮来的东西不算少,可有分量的没几件。他一一翻过,把值钱的卷轴和成色好的金器收了,零碎散银也没放过,箱底一张当票都没留。从库房出来时他又拐进贾赦的卧房,把那便宜老爹枕边一只装满碎银的大皮囊顺走了,连小妾梳妆台上几支赤金的簪子也没落下。

      贾赦这一处,金银古董字画合起来约莫三两万两。虽比贾母差了老大一截,可也够他那便宜爹心疼上好一阵子了。贾琮收完时站在贾赦床前看了那醉醺醺的老头一眼,贾赦翻了个身打着呼噜,小妾的胳膊搭在他肚子上,月光照在两人脸上,醺然的睡相里全是荒唐。贾琮看了两息,转身走了。

      然后是贾政。

      贾政没什么私房钱。他是个清官,俸禄不多,公中的银子他不过手,私藏就更少了。贾琮翻进贾政书房时只找到一只上了锁的小木匣,里面装着几封旧信和几张银票,拢共不过三四百两。他犹豫了一瞬,还是把银票抽走了。信没动,原样放回去,锁好。贾政的清白他用不着动,可那几百两银子留着也是留着,不如在他戒里化成洞天的养料。

      最后是王夫人。他上回已经来过一趟,把佛堂底下那只匣子扫干净了,可王夫人的家底不止那一处。他摸进正房卧房时,在炕尾一只夹墙暗格里又找到一只锦盒。撬开一看,满满一盒金叶子,薄薄的一叠一叠码着,少说也有两百来片。金叶子下面压着五张新的银票,加起来七八千两。暗格深处还有一只小布袋,解开系绳哗啦啦倒出一小堆碎宝石——红宝蓝宝祖母绿,虽不大颗,可成色极好,少说也值个上万两。他连锦盒带布袋一起端了,暗格里几件散碎玉器也没放过。王夫人这两处合着之前佛堂底下已经拿走的,银票金叶加宝石玉器,十几万两家底被他掏了个干干净净。

      四房扫完,天边还没亮。

      贾琮回到自己那间破屋时,结界布好,闪进洞天,把今夜收来的东西往梅树底下一倒。贾母那些锦盒摞了一座小山,贾赦的古董字画卷轴堆在井台边,王夫人那盒金叶子摊开在青石地上被洞天的暖光一照灿灿地泛着金光。满院子的玉润之气里混进来金银的沉香气,压得那棵老梅的枝子都弯了几分。

      他坐在树下把这些东西一件一件清点。贾母的银票七万三千两、珠宝金银折银十五六万,合起来二十余万;王夫人两处银票加金叶加宝石加之前拿走的,合着十几万;贾赦三两万;贾政三四百。光这一夜,合起来将近四十万两。

      加上他手里之前的家底,直奔六十万两去了。

      荣国府公中的账面上还有银子,可那笔钱如今拴在凤姐手里,动一动就要惊动老太太。可他今儿把老太太的体己掏空了,王夫人和贾赦的私房也掏空了,整个荣国府上上下下能动的活钱,除去公账上那笔明面的,全进了他的洞天。大观园?拿什么修?老太太连买胭脂的钱都没了,王夫人连添香油的钱都没了,贾赦连买酒的钱都没了。

      贾琮把最后一片金叶子码好,靠在梅树干上长长吐了口气,嘴角慢慢弯起来。

      接下来的半个月,荣国府上下鸡飞狗跳。

      贾母头一个发现不对劲。她让鸳鸯开柜取一匣子老参预备赏人,鸳鸯打开柜门时惊得差点把钥匙掉在地上——柜子里空荡荡的,毛都不剩一根。老太太当时脸就白了,手里的佛珠“啪”一声散了满地,整个人往后一仰差点背过气去。鸳鸯赶紧扶住,满院子丫鬟婆子乱成一团。

      贾赦那边是第二天早上发现的。小妾梳妆时找不到赤金簪子,翻箱倒柜一查,库房空了、卧房空了、连床头那只装满碎银的大皮囊都瘪得像张干饼。贾赦酒还没醒透,听完登时从床上蹦起来,光着脚跑到库房门口看了一眼,回来一把将桌上的茶壶摔了个粉碎。小妾吓得缩在墙角,贾赦骂了半天才发现自己连买下一壶酒的钱都没了。

      贾政那边安安静静的。他在书房里坐了一早上,打开那只木匣看到银票没了,沉默了很久,把匣子合上放回原处,跟周姨娘说了一句“往后家用紧着些”,便再没提过。贾琮听到这个消息时,心里倒是多了一丝说不清的东西——贾政这人虽然迂,可到底是正经读书人的骨头,跟那几位不一样。

      王夫人连佛堂都没进。她站在正房门口望着天,脸上一点表情也没有,手里的帕子攥得指节发白,站了很久才转身回了屋。当天下午周瑞家的就被叫去骂了一顿,骂什么没人听见,只看见周瑞家的出来时眼圈红红的。

      四房被偷的消息压了三天,第四天终于藏不住了。阖府上下都知道——老太太的私房没了、大老爷的库房空了、二太太的体己光了、二老爷的银票也没了。谁干的?没人知道。赖大领着人在府里翻了三天,连后角门的狗洞都拿竹竿捅了一遍,什么也没找到。周瑞家的嚷嚷着报官,凤姐听了冷笑一声:“报官?报官说咱们府里四房主子全被偷了个精光?传出去让人笑话死?”

      其实凤姐心里也慌。她的私房前些天也被摸过一回,虽然只丢了几件首饰和两张当票,她当时没声张,可如今老太太、太太、大老爷一起遭了这么大的事,她心里那根弦已经绷到了极限。她夜里跟平儿说话时声音发颤:“这府里……是不是进了什么脏东西了?”平儿没答话,只把她的手握得紧了些。

      贾琮冷眼看着这一切。他白天依旧蹲在院子里喂鸡、逗鹅、浇那棵窗根底下的茶树苗,听着青芷从厨房带回来的各路消息。赖大家又丢了东西,周瑞家昨夜里窗户被人撬了,林之孝家的藏在米缸底下一包碎银子不翼而飞——这些“顺便”的收获他每天晚上出去转一圈就有了,可整个府里都在传“鼠患”,传“闹鬼”,传“外头来了高人做法偷东西”,就是没人想到那个养鸡喂鹅的病秧子身上。

      大观园不修了。腊月里头贾母躺在床上唉声叹气,王夫人坐在屋里一天不说一句话,贾赦醉醺醺地从早骂到晚,贾政沉默地在书房里抄经。凤姐对着账本拨了半天算盘,把公账上那点现银翻来覆去算了几遍,最后对平儿说了一句话:“咱们府里……得借钱了。”

      借谁的钱?京城里能借出大笔银子的,头一个就是薛家。薛蟠虽然混账,可他家的生意铺得广,账上流水大,一时半会儿凑个几万两出来不成问题。凤姐把那本账册合上,揉了揉眉心,对平儿说:“明儿我去找姨太太。”

      贾琮在结界里听青芷说“凤奶奶去了梨香院找薛姨妈借钱”时,正蹲在地上给那棵茶树苗松土。他手里的动作没停,嘴角微微弯了弯。

      薛家的银子进了荣国府的账,就像水进了沙地——留不住的。大观园不修了,可府里上下几百口人要吃饭、要发月钱、年关要打点各处的人情,这些窟窿一个比一个深。薛家的银子填进来一批又一批,等老太太和太太们把薛家那点家底吸干了,薛蟠那个败家子迟早要出事。到那时候,他贾琮手里的密信、当票、账册、关节,一桩一桩拿出来,够让整座荣国府从根上晃三晃。

      不过眼下他还有两件更要紧的事要办。

      头一件是扬州。他算过日子,秦可卿如今还活着,那林如海就还没死。可快了。原著里秦可卿死在前,林如海死在后,隔着不到一年的功夫。他得抢在这个时间窗口之前把林如海护住。林如海是黛玉的亲爹,巡盐御史,官不大可职权要害,手里攥着盐运这条线。这么一棵树倒了,二房那边少了一条正经的靠山。可要是林如海活着呢?林如海活着,黛玉就有娘家撑腰,二房想要拿捏黛玉就没那么容易。

      贾琮从戒中摸出那几张银票数了数,抽了三千两出来。他换了一身干净衣裳去了西城一家镖局,挑人。四个汉子,身手利落、嘴严、肯出远门。他每人给了二百两定钱,让他们即日起程去扬州,暗中护着巡盐御史林如海,事成之后每人再给三百两。他没说太多,只嘱咐“林大人若遇到什么意外,务必挡下来;若有人想害他,把人扣住送去衙门”。四个镖师接钱走人,当天夜里就出了京城。

      第二件事,是秦可卿。

      那个宁国府的少奶奶,如今还活着,在天香楼里过着外人看着风光、实则被贾珍那畜生扒皮抽骨的日子。贾琮蹲在洞天的梅树下,把贾珍私库那两封密信翻出来又读了一遍。信里提到了秦可卿,措辞隐晦,可他一个活了两辈子的人,一眼就看明白了那些话里话外藏着什么。贾珍这是要把儿媳妇往绝路上逼。

      原著里秦可卿是死了的。病死的也好、自缢的也好,到底是个死。可如今他贾琮来了,这方天地在他手里一天一天长大,他想试一试——把那条命也留一留。

      可他暂时动不了贾珍。贾珍是宁国府的当家人,是族长,是贾府这一辈里辈分最硬的几个之一。要动他,得有铁证、有台阶、有足够把整座宁国府压垮的力道。他如今手里的密信还不够。

      他靠在梅树干上,把那两封信叠好收进戒中,望着头顶那片暖光天穹,慢慢理着思路。林如海那边已经派了人去,秦可卿这边……得等。等一个合适的机会,等手里的线头再多几根,等到能把贾珍连根拔起来的那个力道攒够了。

      池塘里一条鲤鱼跳出水面,“啪”一声落回去,溅了他一脸水。他抹了把脸,站起来走到池塘边,看着水面上浮着的几片梅花瓣和那几根已经舒展开来的嫩荷叶。藕茎钻出了水面,叶芽展开来巴掌大小,嫩绿绿的,像一把把小圆伞撑在清水上面。他蹲下来拨了拨水面,两条鲤鱼游过来啄他的手指头,痒痒的。

      “不急。”他对鱼说。

      鱼尾巴一甩,钻回水底去了。

      贾琮站起来环顾四周。梅树下的青石地上堆着今夜收来的那些东西——贾母的锦盒、王夫人的金叶子、贾赦的古董字画、贾政的银票——都码得整整齐齐。果树苗抽了新枝,茶树苗又高了一截,池塘里荷叶初展,莲藕的茎叶在暖光里泛着碧生生的光。

      这方天地越来越满了。

      他把脚伸进池塘水里,感受着凉丝丝的清润从脚尖漫上来,整个人从里到外透着一股安稳。外面那个荣国府已经空了半壁江山了,大观园不修了,薛家的银子正在被一口一口吸进去,林如海那边有镖师护着,秦可卿那边他握着证据等着出手。

      他在等。等那些被他一点点掏空的人,在慌乱中自己把路走窄了。

      方寸之间,风还在吹。可风的方向,他已经能伸手拨一拨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第十七章·掏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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