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之贾琮方寸空间》爱新觉罗泽轩

121、余震 余震

　　余震

　　周佩退田的消息从城南传开之后，京城里有三家人连夜派人去了户部。

　　头一家是东平王府。东平王萧显的嫡长子萧勉当天夜里让人套了车，亲自去户部递了一封陈情书，说的是“东平王府名下田产，凡有代持者，即日起自行清退，十日之内报户部核验”。陈情书递进去的时候值房已经关了门，门房接了文书搁在案上，第二天一早才送到陈尚书手里。陈尚书拆开看了，搁在案角对左右说了一句：“东平王府这是怕了。”左右没有接话，可心里都明白——周佩退田之后勋贵圈里人人自危，谁都不想当下一个被泼粪的。

　　第二家是南安郡王府。萧勉比东平王府慢了半拍，第二天上午才递了文书，内容差不多，措辞更客气些。南安郡王府的田产不比周佩少，可萧勉这些年管着府务，账目比周佩清，挂田的数目不算太大。他把文书递上去之后回府便让人把管田庄的管事叫来，关在书房里对了一整夜的账。管事出来的时候脸色发白，手里攥着一叠旧地契，送到户部核验之后退了四百多亩，补了八百多两银子的税。萧勉在府里闭门思过了三日，第四日早朝上碰见若望，远远地拱了拱手，没多说什么。

　　第三家却是个硬茬。西宁郡王府的老郡王在京城里辈分最高，辈分高便有底气，底气足便不肯低头。他家名下挂田不多，可有一桩比挂田更麻烦的事——西宁王府在城南有一处庄子，庄子周围三百亩田产的地契上写的是“赏赐”，可那三百亩田原本是前朝一个绝户地主的产业，前朝覆灭之后本该充公，不知怎么落到了西宁王府手里。户部的清丈队查到了这一条，把旧档翻出来对照了一遍，报了禀帖上去。老郡王在府里听完禀报，把手里的茶盏搁下，对身旁的世子说了一句：“三百亩田，小事。让户部的人来找我说话。”户部的人真去了，老郡王坐在正堂里没起身，让世子出面接待。户部书办把旧档摊在案上，世子翻了一遍，回头看了老郡王一眼。老郡王端着茶盏没抬头：“那三百亩田，我租出去收了几十年的租子。如今要我吐出来，可以。可户部得给我一个说法——从前那些年收的租子退不退？”户部书办把这句话记下来报给了陈尚书。陈尚书拿着禀帖看了两遍，递到了若望案头。若望翻完之后在页边批了一行字：“既往不咎。田产退还，已收租子不追。往后按章程办。”陈尚书把那行批字抄了一份送到西宁王府，老郡王看完之后沉默了一阵，对世子说了一句：“太子这个人，不贪。”他把茶盏搁下站起来，走到院子里看了一会儿那棵老槐树，回屋之后让世子把三百亩田的地契找出来，亲自送到了户部。

　　朝堂上的争论没有因为这几家退田便平息。周大人在一次内阁会议上提了另一桩事——“太子殿下查勋贵挂田查得严，可文臣名下也有挂田的。臣查了一下，六部堂官里便有三人名下有挂田，数目不等。若只查勋贵不查文臣，恐失公允。”沈相在旁边翻着一本簿子，翻了片刻抬起头来：“周大人查得仔细。不过那三位堂官已经主动报明了，名下挂田均已清退完毕。周大人若还有疑问，可以调户部的清退记录核对。”周大人没有再追问，可他把那本簿子借过去翻了半个时辰，翻完之后还回来时面色比方才沉了几分。

　　沈相把周大人借走的簿子重新搁回案上，对左右说了一句：“周大人查别人，自己名下也有挂田。他刚才翻的那本簿子里，第二十七页上写着他妻弟的名字。”左右没有接话，沈相也没有再往下说，低头继续批他的文书了。

　　民间的风向比朝堂更实在。城南周家门口的粪桶被清走之后，附近的住户发现周家近日把临街那排铺面退了三间，原本租给一家布庄和一家粮铺的，退租之后铺面门口贴了一张告示：“此铺出售，价面议。”有人进去问了一嘴，周家的管事报了价，比市价低了两成。那人出来之后跟门口的邻居说了一句：“周家这是急着变现。”邻居朝铺面里努了努嘴：“他那些田退了，税补了，放贷的案子还没结。手里银子紧，不卖铺面怎么办？”那人摇了摇头走了。

　　石坑村那边，老周头从县城回来之后把猪栏边上那块空坡也量了一遍，量完发现比他自己估的多了半亩。他蹲在坡沿上拿旱烟杆在地上划了几道，对帮工说了一句：“多出来的半亩也记上，别到时候让人查出隐田来。”帮工笑了一声：“老周叔，你才多大点地，还怕查？”老周头拿旱烟杆敲了敲地面：“周家两千亩都查了，我这半亩算什么。”他站起来把旱烟杆别回腰上，朝猪栏里喊了一嗓子：“都起来吃食了！”那群猪从草堆里拱出来，哼哼唧唧地围到他脚边。老周头弯腰把食倒进槽里，直起腰来的时候朝县城方向望了一眼。县城方向正刮着北风，风里裹着远处镇上烧窑的烟气和一点隐约的油墨味——那是《京报》新一期印出来之后从镇上茶摊飘过来的。他吸了吸鼻子，转身回去继续喂猪了。

　　那天夜里若望在书房里翻着户部新送来的清退汇总。周佩退了两千亩里的八百亩，补税三百余两；东平王府退了四百余亩，补税八十余两；南安郡王府退了四百余亩，补税一百余两；西宁王府退了三百亩，租子不追，田产归公。另外还有十几户中小勋贵和文臣之家各自退了数目不等的挂田。汇总册子上的总数目比户部预想的多了将近一倍。若望合上册子搁在案角，提笔在封面上写了一行字：“清退未完，继续。三司会审周佩案，限正月内结。”写完之后搁下笔，站起来走到窗前。院子里雪已经停了，廊下的灯笼光照着地上薄薄一层新雪，白莹莹的，干干净净的。他看了一会儿，转身回到案前坐下，翻开下一本邸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