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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6、赐粥
赐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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赐粥
腊八那日一早,东宫的小太监们就抬着食盒出了门。
头一抬食盒送去的是大观园。食盒是红漆描金的,盒盖上刻着“东宫赐”三个字。抬食盒的是潘又安带着两个小太监,后头跟着素心捧了一只锦匣。到了园门口,素心让紫鹃先去通报,自己带着人在廊下候着。贾母在暖阁里听了消息,坐直了身子。素心进来先请了安,然后把食盒揭开,里面是东宫膳房熬的腊八粥,跟刘婆子熬的不一样,粥里搁了百合、薏米、松仁和几样干果,稠稠的一碗,粥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米油。素心把粥端到贾母面前:“太子殿下让给老太太送来的。殿下说老太太这几日胃口浅,这粥里搁了山药和莲子,好克化。”
贾母接过来尝了一口,粥入口绵软,甜味淡而清,咽下去的时候嗓子眼里清清爽爽的。她搁下碗对素心说了一句:“替我谢殿下。”素心把锦匣搁在案上,打开来给贾母看——里头是一只沉香雕的佛手,雕工圆润饱满,旁边搁着一截檀香,用素色绸布裹着。素心说:“殿下说佛手是福建那边新到的,檀香是南边的老料,给老太太屋里添添香气,祝老太太寿比南山。”贾母伸手摸了摸那只佛手,沉香的触感温润微凉,指肚沿着佛手的指节慢慢划过去,划到指尖时停了一下。她把佛手搁回匣中,对素心说:“替我跟殿下说,他的心意我领了。这东西我留着,搁在佛堂里供着。”
素心又给黛玉、宝钗、三春、李纨、凤姐各留了一份粥和礼。黛玉得的是一方新砚和一匣子徽墨;宝钗得的是一卷西洋织锦和一盒香粉;探春得的是一本农书和一把新算盘;迎春得的是一方端砚和两卷旧帖;惜春得的是一卷画纸和几支新笔;李纨得的是一盒参片和一匹素绸;凤姐得的是一匣子蜜饯和两匹新缎。素心一一交待完了,带着人回东宫复命去了。
凤姐把那匣子蜜饯搁在案上,对平儿说了一句:“殿下送东西送得越来越细了。连惜春爱画画都记得。”平儿把缎子收进柜子里:“殿下对园子里的事上心。”凤姐没有接话,低头拿帕子把蜜饯匣子边角上沾的一点糖渍擦了擦,把匣盖合好搁回了案角。
东宫赏赐的第二站是贾政的旧宅。贾政如今住在书院旧宅里,三间正房一间书房,院子不大可收拾得干净。潘又安到的时候贾政正在书房里校一卷旧档,听见通报搁下笔迎出来。潘又安把粥和礼盒搁在案上,礼盒里是一方端砚、两刀宣纸、一盒湖笔,还有一封若望的亲笔信。贾政拆开信看了一遍,信上写的是几句家常话——问贾政最近校什么书、身子好不好、天冷了有没有添炭。信的末尾写了一句:“姑父保重。琮王府的腊八粥是刘妈妈熬的,比东宫的甜,改日送些来给您尝尝。”贾政把信折好收进抽屉里,对潘又安说了一句:“替我谢殿下。”潘又安去了。贾政回到书房里把那方端砚翻过来看了看底面的铭文,搁在案角没有收进匣中,砚池里还留着新砚开锋时磨过的石浆印子。
贾琏那份礼是直接送到他新宅去的。贾琏如今袭了贾赦的头衔,搬出了荣国府旧宅,在城东买了一处小院子。潘又安到的时候贾琏正在院子里劈柴,见他来了搁下斧子拍了拍手上的木屑。礼盒里是一匹新绸、两坛南边的好酒、一匣子银锞子,还有一封短信。贾琏拆开看了,信上写的是:“琏二哥新宅安好?酒是给二哥的,绸子是给二嫂的。往后有什么难处递个话到东宫。”贾琏把信折好揣进怀里,对潘又安说了一句:“替我谢殿下。”潘又安走了之后贾琏站在院子里把那坛酒拆开来闻了闻,酒香冲鼻,他盖上盖子拎着酒坛进了屋,搁在桌上没有立刻喝。
贾环那份礼是从河西寄回来的。东宫没有直接送,若望让贾芸写了一封信随河西的驿差一起送过去,信里夹了一张东宫的腊八赐单——一匹棉布、两刀纸、一盒墨、一包红枣。信上写的是:“环三爷在河西辛苦了。东宫腊八,遥寄薄礼,聊表心意。屯田之事若有难处,可递信到东宫。”贾环收到信那天正在屯田衙门的值房里对账,拆开信看了两遍,把赐单折好收进怀里,继续低头拨算盘。拨了两下又停下来,把赐单重新掏出来看了一遍,折好收好,这才继续拨算盘。
宝玉那份礼最后送。若望让潘又安亲自去的,礼盒里是一方歙砚、两卷宋版诗集、一盒新墨、一只铜香炉。宝玉在书房里接了礼盒,拆开来看了半天,把砚台翻过来看了看底面的铭文,又把诗集翻开翻了翻。潘又安站在旁边等他看完,说了一句:“殿下说宝二爷从前爱读诗,这两卷是宋版的,比坊间刻本好。”宝玉把诗集合上搁回盒中,沉默了片刻才开口:“替我谢殿下。”潘又安转身要走,宝玉忽然叫住了他:“潘大哥,殿下……他还好吗?”潘又安站住了,回头看了他一眼:“殿下每日忙得很。九边的事、运河的事、东宫的事,桩桩件件都压在他一个人身上。宝二爷若是有心,好好读书,将来考个功名,也算是替殿下分忧了。”宝玉没有再问,点了点头。
潘又安走了之后,宝玉在书房里坐了很久,面前那盒礼搁在案上没有收起来,砚台搁在案角,诗集搁在案边,铜香炉里没有点香,空着搁在那里。袭人进来添了一回茶,见他坐着发呆便轻声问了一句:“二爷,那盒礼要不要收起来?”宝玉摇了摇头:“搁着吧。”袭人没有再劝,退出去把门带上了。
那天夜里宝玉一个人去了书房后面的小院里,站在那棵老槐树底下站了很久。槐树落了叶,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蓝色的夜空,月亮挂在枝丫中间,又冷又亮。他在树下站了一阵,回屋写了一首诗,写完搁在案角没有收。诗是四句:
“腊八粥暖旧年事,一炷心香到玉墀。莫问从前多少错,只将今夜换明日。”
第二天袭人收拾书房时看见了那页纸,她拿起来看了两遍,没有说什么,把纸叠好放进了宝玉平日放诗稿的那只木匣里,合上盖子搁回了原处。
赵姨娘那边,东宫的腊八粥是让贾芸托人送去的,没走正门,从角门递进去的。赵姨娘住在贾政旧宅后面的小跨院里,三间屋一间灶,院子不大可收拾得利索。送粥的是个小太监,把食盒搁在门口就走了。赵姨娘揭开食盒盖子看了一眼,粥是温的,旁边搁着一小包红糖。她把红糖收进灶台的罐子里,粥端出来倒进碗里喝了半碗,剩下的半碗搁在案上没动。她坐在桌边发了半天呆,忽然站起来把碗洗了,灶台抹了一遍,又拿扫帚把院子扫了一圈。扫到院门口时她站了一会儿,望了望贾政书房的方向,那个方向亮着灯,窗纸上映着贾政伏案校书的侧影。她看了一阵,转身回了屋,把门关上,没有点灯。
邢夫人那边,东宫也送了一份。送粥的是东宫的一个婆子,把食盒搁在邢夫人如今住的院子里就走了。邢夫人揭开食盒看了半晌,粥是稠的,搁了红枣和莲子,旁边搁着一小包枸杞和两匹素布。她把枸杞收进匣子里,布搁在柜子里,粥盛出来坐在桌边慢慢喝完了。喝完了她把碗搁下,对身旁的丫鬟说了一句:“替我收着吧。”丫鬟收了碗出去,她一个人坐在屋里没有动,窗外的风吹得窗纸簌簌响了一阵,她伸手把窗关紧了。
王夫人那边,东宫没有直接送粥。可贾元春从宫里托人递了一封信和一小盒宫里的八珍糕出来,信上写了几个字:“母亲安好。腊八粥让妹妹们分着吃。”王夫人拆开信看了两遍,把信折好收进经匣里,八珍糕搁在佛堂的供桌上,没有动。她跪在佛前念了一遍《心经》,念完之后站起来,把那盒八珍糕拿到了外间,对周瑞家的说了一句:“分给院子里的人吃吧,我不嗜甜。”周瑞家的应了,端着糕退了出去。
那天午后,大观园暖阁里的下人们也各自得了赏。紫鹃得了素心带来的一包茶叶,雪雁得了一方帕子,鸳鸯得了两支宫里的线香,平儿得了一小盒胭脂。几个婆子在廊下分干果时低声议论着——张婆子说“殿下这是把咱们老太太放在心上了”,李婆子说“往年腊八哪有这些”,刘婆子在灶房里替贾母熬药时也说了一句“粥是熬得好,老太太多喝了半碗”。紫鹃端着药从廊下过,听见她们说话,没有插嘴,可脚步比平时慢了些。
那天傍晚惜春最后一个离开大观园时,在院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暖阁的灯还亮着,窗纸上映着贾母一个人端坐的剪影,那影子安安静静的,像是在等什么,又像是什么也不等。惜春站了片刻才转身走了,身后的园门在她脚步之后慢慢合拢,把满园的灯火和粥香关在了那道门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