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之贾琮方寸空间》爱新觉罗泽轩

104、边礼 边礼

　　边礼

　　九边的年礼是腊月里进京的。

　　头一批从大同来，走了十二天。带队的是大同守备衙门的一个老都头，姓贺，是贺云虎的族叔。他带了二十辆骡车，车上装的全是边地特产——整扇的羊肉、成捆的羊毛毡子、几大坛子胡麻油、一篓一篓的干蘑菇和野山菌。还有一只半人高的大铜锅，锅底刻着“大同守军敬献东宫”几个字。贺都头站在东宫门口卸货时，对出来接应的贾芸说了一句：“这锅是贺将军让打的。他说殿下在河西修路的时候跟士兵一起吃过三个月的大锅饭，那锅小，炖不下整只羊。这只大，炖得下。”

　　贾芸把这话原样报给了若望。若望正在书房里翻九边互市的年终汇总，听完之后搁下笔问了一句：“贺都头人呢？”贾芸答：“在二门外候着。”若望站起来走到二门，贺都头正蹲在廊下解骡车上的绳子，见他来了赶紧站起来要行礼，被若望拦住了：“贺都头路上走了多少天？”贺都头搓了搓冻僵的手：“回殿下，十二天。往年得走十八天，今年路修通了，快了好几天。”若望看了看那二十辆骡车和车上堆得满满当当的货，又问了一句：“大同那边今年冬天过得怎么样？”贺都头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一口黄牙：“比往年强。路通了，盐运进来了，每家每户分到了新盐，不掺沙子的。羊毛和羊肉也能运出去卖了，换回来粮食和布。贺将军说今年冬天城里没人冻死，也没人饿死，这在往年是不敢想的。”他说着从怀里摸出一只油纸包递过来：“这是贺将军让捎的。大同城北那片草场上产的野韭花，磨成酱了，涮锅子蘸着吃最香。”

　　若望把那包韭花酱接过来掂了掂，交给身后的潘又安：“送去厨房，晚上涮锅子用。”然后他朝贺都头拱了拱手：“替我谢贺将军。大同的军报我看过了，那场仗打得漂亮。等他开春来京叙职的时候，我请他喝酒。”贺都头连声应了，赶着空骡车出了东宫侧门。

　　第二批年礼从河套来，比大同晚了两天。带队的是河套屯田衙门的一个老书办，姓孙，五十多岁，走路有点跛。他带来的东西跟大同不一样——除了羊肉和羊毛之外，还有十几袋新收的红薯和几筐土豆。孙书办把红薯和土豆搁在东宫前院的石阶上，对出来清点的素心说了一句：“这是屯田点今年新收的，亩产比前年翻了一番。周总兵说让太子殿下先尝尝，明年的种籽已经留出来了，可以往别处推广。”素心蹲下来翻了翻那袋红薯，个头匀称，皮色红润，掰开一个来看，里面的瓤是黄澄澄的，汁水汪在断面上，看着就甜。她让人把红薯搬进厨房，回头跟沈清如说了一句：“河套那边送来的红薯，看着比咱们庄子上种的好。”

　　沈清如让人把红薯蒸了一锅，晚上端到正院暖阁里。望舒和望归还没到能吃红薯的年纪，可沈清如自己尝了一块，入口绵软，甜味很足，吃完之后跟若望说了一句：“河套的土比京郊的肥。”若望夹了一块搁在碗里慢慢吃着：“那边靠着黄河，引水方便。等开春之后把河渠再修一修，明年还能再翻一番。”

　　第三批从锦州来，走的是海路转运河，比前两批晚到了三天。带队的是锦州守备衙门的一个年轻把总，姓方，是方承业的侄子。他带来的年礼最杂——除了牛羊肉和羊毛之外，还有几筐海货干品、一坛子辽东的烈酒、两匹辽东产的柞蚕绸，以及一只锦盒。方把总把锦盒递到若望手里时说：“这是叔父让专门带给殿下的。锦州城北医巫闾山上的石头，磨了一方砚台，不金贵，可这是锦州的山里出的，叔父说让殿下留个念想。”若望打开锦盒看了一眼，里面是一方黑灰色的石砚，砚面平滑如镜，砚池处雕着一枝朴素的梅枝。他把砚台拿起来掂了掂，分量沉实，触手微凉，搁回盒中之后对方把总说了一句：“替我谢方将军。开春互市的事让他多留意，科尔沁部那边若有动静，随时递信过来。”

　　第四批最远，从贺兰山来。带队的是一个岳鸣岐手下的骑兵哨长，姓岳，是岳鸣岐的远房族弟。他带着十来个骑兵，每人马上驮着两只大羊皮袋子。到了东宫门口解下来一看，袋子里装的是贺兰山深处采来的野茶和山果干，还有十几张上好的狐皮和狼皮。岳哨长把皮子摊在廊下让贾芸清点时，说了一句：“岳将军说了，皮子不算什么，就是给殿下冬里铺椅子用。野茶是山里的野茶，不值钱，可泡水喝能提神。岳将军说殿下每日批折子到深夜，喝这个比喝浓茶好。”若望走过来蹲下看了看那些狐皮，毛色赤红，针毛长而密，确实是上等的货。他伸手摸了一把毛面，站起来对岳哨长说：“回去跟岳将军说，他守贺兰山辛苦了。明年开春冰化了之后，从贺兰山口到磴口的那段路再往前修五十里，让他的骑兵能再往北多巡一段。”岳哨长应了声，把皮子和野茶搬进库房，带着人走了。

　　四批年礼到齐的那天晚上，东宫正殿里摆了一桌火锅。若望把沈清如、牛玲、甄婉、四位昭仪和素心、平儿几个大丫鬟都叫来了。铜锅搁在桌子中间，锅底是刘婆子调的骨头汤，里头搁了姜片和几粒花椒。羊肉片切得薄薄的码在盘子里，旁边摆着大白菜、干蘑菇、粉条、豆腐，还有贺都头送来的那碗野韭花酱。若望夹了一筷子羊肉片在锅里涮了涮，蘸了韭花酱送进嘴里，嚼了两下点了点头：“这酱不错。”牛玲已经涮了第二筷子，吃完之后搁下筷子说了一句：“我在西北的时候冬天也吃这个，可那时候没这么多配菜，光有肉，吃多了腻。”李秀宁坐在她旁边笑了一声：“西北的火锅跟这不一样，我们那边搁酸菜和粉条，肉切得厚，一炖就是半天。”洪锦娘涮了一片蘑菇搁在碗里：“广西那边不吃这个，我们吃鱼生，冬天也吃，配着酸姜和蒜片。”木青鸾在旁边接了一句：“云南有菌子锅，跟火锅差不多，可汤底是鸡汤，里面搁十几种野菌子。”乔婉容坐在桌子最末，一直没怎么说话，低头涮了两片白菜搁在碗里慢慢吃着。沈清如给她夹了一筷子羊肉搁过去：“多吃点，你最近瘦了。”乔婉容抬头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把那筷子肉吃了。

　　火锅吃到一半的时候，若望让人把河套送来的红薯也蒸了一盘端上来。红薯切成厚片搁在盘子里，热气腾腾的，皮上还带着蒸笼里的水汽。牛玲拿了一片掰开来，瓤色金黄，咬了一口之后说了一句：“这个比肉好吃。”甄婉也尝了一片，吃完之后说了一句：“河套那边产的红薯比咱们京郊的甜。”洪锦娘掰了半片搁在碗里慢慢吃着，吃完之后说了一句：“这东西能当粮食，比米便宜。若是往南边推广，能省不少粮。”若望看了她一眼：“你也这么想？”洪锦娘点头：“我在广西的时候见过农户种红薯，一亩地能收好几石，比种稻子省力。若是把种薯和法子推广开，南边那些山地也能多收不少粮食。”若望没有接话，可他把洪锦娘这句话记在了心里。

　　饭后众人散了，若望回到书房里。案上摊着九边送来的年礼清单，他逐行往下看——大同的羊肉、河套的红薯、锦州的柞蚕绸、贺兰山的野茶和狐皮，每一样东西背后都有一条路。那些路从京城铺出去，铺过黄河，铺过长城，铺到那些从前只有战报和急报才能抵达的地方。如今那些地方的人把自家地里长的、山里采的、圈里养的东西送到了东宫门口，摆在廊下，搁进厨房，涮在锅里。他把清单合上搁在案角，从抽屉里取出那张写着所有人名字的纸。纸上的横杠密密麻麻的，黛玉的名字旁边依旧只有一道长横。他提笔在纸边添了一行小字：“九边年礼，已收。红薯推广，待议。”写完搁下笔，起身走到窗前。院墙外面传来巡夜的梆子声，一长一短，跟昨夜一样。可今夜的风里隐约夹着一股羊肉汤和野韭花酱的气味，从厨房的方向飘过来，顺着廊下的灯笼光一直飘到书房的窗缝边上。他把窗推开半扇，让那股气味涌进来，站在窗前深吸了一口。风是凉的，可那凉里裹着一层暖，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替他先暖过一遍才送到他面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