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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十章·恶臭之名 第十章·恶 ...

  •   第十章·恶臭之名

      隔壁那户人家搬走,是在十月中旬的事。

      那家原本住着荣国府一个管采买的副管事,姓陈,一家四口挤在夹道尽头三间小屋里。陈管事前些日子在东府那边挪了一笔采买银子被人告发了,贾珍发话撵出去,一家人连夜收拾包袱走了。屋子空了没两天,贾琮就让刘婆子去跟管房的说了一声:“那院子空着也是空着,不如借给我们养鸡,横竖地方不大,没人愿意住。”

      管事婆子捏着鼻子来瞧了一眼,被贾琮院外那股冲天的臭气熏得直翻白眼,摆手道:“随便随便,那破院子你们爱养什么养什么,别来找我管就行。”连借据都没打一张,跑得比兔子还快。

      于是贾琮的养殖规模翻了一倍。

      陈家的院子比贾琮那块空地还大些,院墙矮,太阳晒得足。刘婆子让青芷去西市又买了二十只小鸡崽子回来,加上原先的六只大鸡,院子里头鸡群一放出来,黄澄澄一片,叽叽喳喳满地跑。鹅也从两只添到了六只,三只白的三只灰的,个个脖子伸得老长,见了生人就嘎嘎叫着扑过去,凶得跟恶犬似的。刘婆子拿竹竿在两家院子之间开了个洞,又在外头围了一圈更高的竹篱笆,鸡鹅白天满院子撒欢,晚上赶回棚里。

      这一下动静大了。鸡多了,粪多了,味儿也翻了一番。原先还只是酸臭,如今里头混了湿草和烂菜叶发酵的气味,一阵秋风卷过来,能把隔了一条夹道的人都熏得睁不开眼。

      整个荣国府后罩房一带,如今人人绕道走。前几日有个新来的小丫鬟不认得路,从夹道那头过来,刚拐进巷口就“哇”一声吐了,捂着嘴跑了回去,从此再没人敢往这边踏半步。

      贾琮那间破院子,彻底成了一座无人敢近的“恶臭孤岛”。

      青芷起初还皱着鼻子抱怨,可没过几天就习惯了。她每天端着食盆去喂鸡,大鹅围着她转来转去,有只灰鹅尤其黏她,走哪儿跟哪儿,她便给它取了个名字叫“灰将军”。刘婆子则整日盯着那些鸡,盘算着哪只肥了能宰、哪只留着下蛋,一张老脸上难得有了笑意。

      可府里别处的人,也在“盘算”他。

      消息传到正院那天,邢夫人正坐在炕上吃茶。王善保家的站在一旁,把从后罩房听来的闲话一五一十说了:“太太,那琮三爷可真是……越发放肆了。原先养几只鸡也就算了,如今把陈家那院子也占了去,养了好几十只,臭得整个东夹道都走不了人。奴婢瞧着,那哪里还像个爷们住的地方,比乡下牲口棚都不如。”

      邢夫人放下茶盏,拿帕子擦了擦嘴角,皱了皱眉:“这孩子……也真是没法说了。他娘去得早,我也顾不上那么多,病了就病着吧,养鸡养鹅也算有个营生。可好歹是贾家的爷,整日跟畜生混在一处,传出去像什么话?”

      王善保家的赶紧凑上来:“太太说的是。依奴婢看,不如把他的月钱减了,逼着他收拾收拾,总不能由着他这么糟蹋——”

      “减什么减,”邢夫人眼皮都没抬,“他那月钱本来就不多,三五两碎银子,减不减的有什么打紧。不过……这个月的份例先压一压吧,让他知道知道厉害,别整日胡闹。”

      她嘴里说着“可怜”,手上却利落地把账本上“琮三爷月银三两”那一栏,拿笔点了个墨圈。

      贾母那边也听鸳鸯说了。老太太正在暖阁里逗鹦哥,闻言只淡淡道:“他愿意养就养着吧,穷人家的孩子,会过日子是好事。回头让厨房送两只鸡给他补补身子——他自己养的舍不得吃,咱们给送去。”

      鸳鸯应了一声,却没真去。厨房那边一听是给贾琮院里送东西,都捂着嘴笑:“送鸡过去?那边鸡比咱们厨房还多呢!送过去怕是鸡认亲,咯咯咯咯叫成一窝。”一笑就搁下了,谁也没当真。

      贾赦那边根本不知道。他整日在屋里抱着新买的小妾喝酒听曲,连琮三爷是谁都快忘了。小厮兴儿提过一回“大老爷,三爷那边病着呢”,贾赦醉醺醺地摆摆手:“病了请大夫,找我说什么。”便再没人提。

      迎春倒是听说了一耳朵。她坐在紫菱洲的廊下绣花,身旁的丫鬟绣橘小声说了句“姑娘,东夹道那边,琮三爷养了好些鸡鹅,味儿大得很,听说太太把月钱也扣了”。迎春手里的针停了停,低下头去继续绣,半天才轻声说了句:“我……我也帮不上什么。你回头,把我屋里那半包点心送去给他吧。”绣橘去了,走到半路被臭气顶回来,点心原封不动拿了回去。迎春看了一眼,没再说话。

      贾琏更不用提。他整日在外头应酬吃酒,回家就钻王熙凤屋里,府里的事一概不问。有一回王熙凤提了句“你那个庶出的三弟,日子过得可够惨的”,贾琏正脱靴子,头都没抬:“哪个三弟?哦,那个……随他去吧,大房的人多了,我管得过来吗?”

      王熙凤没再接话。她嘴上不说什么,心里却把这事儿记着了。夜里跟平儿闲话时,凤姐靠在引枕上磕着瓜子,忽然冷笑了一声:“你说这府里,一个正经主子过得还不如咱们院里的丫头,满府上下竟没一个人伸手。老太太不管,大老爷不闻,太太克扣着月钱不放,二房那边看笑话——啧啧,这琮三爷,也算是个奇人了。”

      平儿正给她捶腿,闻言低声道:“奶奶……琮三爷那边确实太不像样了。奴婢前儿路过一趟,隔着半条夹道就闻见了,那院子……”

      “我知道。”凤姐把瓜子壳一丢,擦了擦手,“可我能怎么办?我送一次褥子送一回茯苓霜,已经是仁至义尽。再多了,太太那边怎么想?老太太那边怎么想?我一个孙辈媳妇,难道还能替大房养儿子不成?”

      她顿了顿,忽然微微眯起眼:“不过说来也怪,我上回见青芷那丫头,气色倒是挺好的,脸红扑扑的。一个整日泡在鸡粪堆里的丫鬟,倒比我屋里的小红还水灵。”

      平儿愣了一下:“奶奶是说……”

      “我没说什么。”凤姐重新靠回去,闭上眼,“睡吧。有些事,犯不上操那份心。”

      可她心里那根弦,到底是拨了一下。

      王夫人那边,周瑞家的把后罩房的闲话当笑话讲给她听。王夫人正抄佛经,笔没停,嘴角却弯了一下:“养鸡?那孩子倒是……有趣。大房那边的事,咱们不管就是。”

      她顿了顿,又问:“南安那边的东西,这趟走了没有?”

      周瑞家的赶紧收了笑:“走了走了,昨儿就送出去了。”

      王夫人点了点头,继续抄经。贾琮养鸡那点事,在她心里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

      那些人说的话,贾琮隔几天就从小厨房帮工的一个婆子嘴里听到了。那婆子跟刘婆子有旧,偶尔来串门,捂着鼻子站在院墙外面把闲话递进来。青芷听了气得直跺脚:“太太扣了您的月钱!三爷!他们还看您笑话!”

      贾琮正蹲在院子里逗那只叫“灰将军”的大鹅,闻言头都没抬:“扣就扣吧。三两银子,够买几斤粮食?我缺那三两么。”

      青芷张了张嘴,到底没再说。她心里知道三爷如今在外头有铺子有院子,月钱那点银子确实不算什么。可被人这么作践,她心里头还是堵得慌。

      贾琮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草屑,冲青芷笑了一下:“你别气了。你想想,他们觉得我过得惨,就不会来查我。他们笑话我养鸡,就不会来管我。没人来看我,我就自由。月钱扣了,我照样不缺吃穿。这笔账,怎么算都是我赚了。”

      他转身进了屋,关上门。青芷站在院子里,看着那只叫灰将军的大鹅昂首挺胸地跟在他脚后头,亦步亦趋地进了屋门。

      她愣了一会儿,忽然笑了,笑完了又觉得鼻子发酸,赶紧低头去拌鸡食。

      贾琮在屋里闩上门,从芥子戒里掏出孙管事今早递来的账册翻了翻。万有洋货这个月流水二十七两,刨去进货和人工,净赚了十一两。不多,但稳,而且一个月比一个月好。

      他把账册收回戒中,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封汤神父托人捎来的信。信上用拉丁文写着,理藩院那个姓金的书办近日调了职,升了主事,手里握的权柄比从前大了不少。汤神父说这是好消息,金主事欠着他们教堂的人情,往后要用那条线,更方便了。

      贾琮把信看完,凑到油灯上烧了。灰烬落在炕沿下,跟灰尘混在一起,什么痕迹都没留下。

      窗外传来大鹅“嘎”的一声叫,又安静下去。他躺在炕上,听着隔壁青芷哼着小调拌鸡食的声音,望着房梁上那道被烟熏了几十年的黑印子,慢慢笑了。

      他们在笑他养鸡。
      他在笑他们看不见。

      方寸之间,臭气熏天。可那臭气底下,藏着的是他一步步铺出去的铁轨。轨道那一头,是铺子、教堂、理藩院的主事、将近四千两银子的身家,还有一天比一天宽的路。

      风从窗纸破洞里钻进来,带着鸡粪的气味。贾琮深吸了一口,翻了个身,安安稳稳地闭上了眼。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第十章·恶臭之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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