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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椰林茶室 第46章椰 ...

  •   第46章椰林茶室
      红印酥皮上架那天,天没亮透。
      二十只,一只一只过秤。周婶掌印,沈念报数,小李在前场把小黑板立起来:红印酥皮,每日二十,卯时出炉,售完即止,八块。
      头一只出炉,周婶没摆柜,拿油纸包了,蹲在炉门口自己吃。壳一咬三层,红印子咬缺一角。她嚼得很慢,吃完把手在围裙上擦了两遍才起身。
      "是这个声,是这个塌法。"她说,"当年师傅就是这么吃的,吃完不说话,接着烤第二炉。"
      小满问印泥。周婶从铁盒里挑出一块:红曲兑的,一年只开两回,开一回用一季。"师傅讲,红印子要吃得着。蜡印好看,糊嘴,那是给纸盖的,不是给人吃的。"这句小满也记进了裱花本。
      九点差一刻,二十只卖空。队伍里有人没吃着,站在柜台前不肯走,问明天还有没有。
      "有,卯时来。"小李背得熟。
      有个老先生拎着鸟笼,来晚了,站在小黑板前看了半天,忽然说:"你们这个红印,我见过一样的。九几年我陪母亲去淮海路,一家茶室,门口水汽顶着茶香。我母亲每个月十七托茶室替她订一份酥皮,皮上盖一个红印。茶室的名字她记不全了,只记得后头两个字,茶室,前头是两棵树。"
      沈念从柜台后头出来:"老先生,那茶室叫什么。"
      "椰林。"老先生想了想,"对,椰林茶室。我母亲讲那是广州人开的,卖凤凰单丛,也替人收上海没有的酥。后来茶室说关就关,没个招呼,她念叨了好几年。"
      "哪年关的。"
      "〇三年前后吧,记不真了。"老先生掏钱订了两只明天的,"你们要真是那家的传人,明天的酥给我留一只。我母亲今年九十有三,眼睛还亮。她要看见这个印子——"他没说完,把钱压在柜台上。
      老先生走后,店里安静了一会儿。明珠先开口:"荔湾那枚章。"
      "章是死的,人证是活的。"沈念把订金记上账,"周婶,明天你盯炉。我跟陆知行去趟淮海路。"
      ---
      下午两点,陆知行的车停在淮海中路。
      椰林茶室的旧址是一间连锁咖啡,玻璃门,二维码点单。沈念隔着马路看了很久,没急着过去。先领周婶钻进旁边一条弄堂——弄堂口有家开了三十年的杂货铺,老板姓康,八十岁,坐在店门口剥毛豆。
      "椰林茶室晓得晓得。"康老板头也不抬,"就斜对面,九六年开到〇三年。门面不大,靠窗一张八仙桌。"
      "茶室的老板,您见过?"
      "老板是广东女人,不是,老板娘。"康老板剥开一粒毛豆,"三十来岁,顶多三十五,头发一丝不乱,深蓝呢子外套,讲普通话带一点广味的软。她自己不站堂,雇一个细妹看火沏茶。她每天打烊前在窗边坐一个钟头,桌上摆一张火车时刻表,翻来覆去地看。"
      周婶跟沈念对视了一眼。
      "看时刻表做什么。"沈念问。
      "不晓得。有一回她跟我买烟,讲,小意思,我在看哪趟车顺路。她买的是最便宜的那种烟,抽得不凶,一根能拿在手里半天。"康老板把毛豆壳拨进盆里,"〇二年冬天她病了一场,再开门就天天看时刻表。茶室〇三年春天说关就关,没贴启事。关门前一个礼拜,她把靠窗那张八仙桌送给了我,说搁在弄堂口给孩子写作业。那张桌子的抽屉底板,我到现在没换过。"
      "您还留着那张桌子?"
      "留着。"康老板抬头看了她一眼,看出不对,"后头来拖桌子的人多,我都没卖。你要看,现在就看。"
      八仙桌靠在杂货铺后墙,桌面积着灰。周婶伸手在桌面上抹了一把,指头在桌沿的铜包角上停了停——角上刻着一个极小的"凤"字,刀口旧得发黑。她没念出声,只把这一点留给沈念看。
      抽屉底板是老樟木的,四角钉着旧铜钉。康老板拿钥匙撬开,抽屉里空的,底板背面贴着一张发黄的报纸剪页,压了一层清漆——八十年代末的羊城晚报,一栏寻人启事,字太小,看不清。
      剪页底下压着一张纸。对折过,纸脆,边上让手指头磨起了毛。
      沈念戴着手套把它请出来。是一张订酥的单子,抬头印着城西饼楼三个字,底下手写的字,瘦,撇捺收得紧:
      红印酥皮,每月十七,二十只,付至〇二年二月。
      字不出自兰心的手。另一只手,一样的瘦,一样的收口带钩,捺笔比兰心的重——写得比她狠。
      "这手字,跟账本像,又不像。"周婶凑近了看,"师傅的字收得轻,像怕惊动纸。这个收得重,像怕人赖账。"
      康老板在旁边剥毛豆,忽然补了一句:"对了,老板娘有一次跟细妹讲话,我听见半耳朵。细妹问她东家哪里人,她讲,我东家看不得这条街,她只看北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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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程车上,沈念把那张订酥单放在膝上,压着,没让风吹。
      陆知行开着车,半天,问了一句:"看北边,是什么意思。"
      "江桥在北边。"沈念说,"柳树巷在江北岸。茶室替人订酥、替人缴广州铺子的管理费,两笔钱齐齐停在〇二年二月;掌柜的眼睛却天天钉在北边的火车时刻表上。这条街她一天站堂都嫌多,魂在北边。"
      "看北边的人,在看什么。"
      "看一个回家的方向。"周婶在后座开口,声音很低,"或者,看一个人。"
      夜里打烊,沈念把当天新东西一样一样编号入册:订酥单单独立袋,跟火车票根并排放进保险柜最上层。明珠盘完账,凑过来看那袋纸。
      "姐,这个月的流水又涨了。红印酥皮加订到四十只,曹师傅说炉子排不开。广州那边阿冰来电话,问咱们冬天要不要陈皮,她档口有三年圈的好皮。"
      "要,订五十斤。"沈念把保险柜锁上,"钱的事你记,方明轩那头今天有没有动静。"
      "有。原料单发出去第三天,麦香斋几家加盟商闹着要退券,总部给他发了个不痛不痒的通报。他中午发来一句话——"明珠把手机递过来。
      屏幕上就一行字:我爸生前每年三月十七去一趟上海,跟家里讲,会一个老朋友。我这些年只当他会朋友。现在我想问一句,他见的,是不是拿票去讨名字的那个人。
      沈念盯着那行字,很久没回。
      三月十七。红印酥皮是每月十七出炉。方守业是每年三月的十七去上海。
      三点二十,微信又震。陆知行发来一张照片,市场监管所翻拍的椰林茶室注销备案表。〇三年五月注销,清缴栏是空的,负责人签名栏三个字,瘦,收口带钩。
      第一个字,是个"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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