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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秀芬处的账本 第44章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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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秀芬处的账本
小牌开张头一天,摆在展示柜左头。木牌不大,一行字:
这只挞的方子,一九九六年三月一次结清,收据在。
小李蹲在门口看来客。晌午一过,他进进出出报了三回数:牌前停了一百一十二个人,开口问的三十三个。他按沈念教的三句答——方子来自城西老铺,钱一次结清,纸都在店里。客人再问第四句,他就摇头,笑着把客人引到柜台。
有位老先生看完牌子,点了两只挞,坐在窗边慢慢吃完,走的时候说:你们这个店,讲话有骨头。
傍晚清点,礼盒预订两百四十六盒。曹师傅的炉加了一班炒货,新栗头一筐下午四点开的锅,甜烟火气从烟囱口一直飘到巷尾。明珠把预订单誊到本子上,抬头:麦香斋直播间的"同款"链接,下午挂没了。
"撤链接是第一步。"沈念把克重卡一张张摆回柜头,"第二步看他们改不改配料表。不改,链接早晚还挂回来;改了,才算方明轩那句话落了地。咱们不催,催就是替他们打广告。"
小满在裱花台上给礼盒收口,一朵一朵挤得慢。她来店里头一个月,话还是少,手上的活已经能离人了。沈念过去看了一圈,只挑出一盒旋纹松了半圈的,抽出来自己重挤,其余的原样封箱。
紧跟着方明轩来消息,就两句:停款文书下午下了,原料单我明早九点发。总部找我,让他们找。
沈念回了一个字:知。
明珠凑过来看了一眼手机:"他真敢。"
"他父亲欠了三十年,他停一个款,就当头一笔利钱。"沈念把预订单锁进抽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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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后晌,雨。
打烊前进来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头发烫得齐整,衣角裹着一层塑料袋,胳膊上抱一只灰布包袱。沈念一眼认出那顶头发——阿冰讲过的那个上海女人,在巷口拍了半天山墙、只留一张一个字名片的人。她把茶壶提起来,没问第二句。
"我是来交账的。"女人自己报了名姓,一层一层打开灰布,布里头是油纸,油纸外头缠着线,"你电话里问,账本在谁手里。三十年前她讲,账本我放秀芬处。喏,就在这儿。"
周婶从后厨出来,双手端了茶过去。
账本巴掌大,线装的布脊,纸黄,字瘦,撇捺收得紧。头一页:
一九九六年三月八日。椰朵公司收挞方银,贰仟贰佰圆整。一次结清。收据存根,同号。
底下一行小字:契成。名未给。名另讨。
"跟收据对上了,数目也对上了——她说硬塞进公司的那笔钱,就是这一笔。"沈念对明珠说。明珠当天就在账目簿上添了一行:方子款收据,当日归档保险柜,与蓝布账并排。
往后翻,九九年春天起,添的是上海的账。
"受雇城西饼楼,包月。压酥皮,盖红印。十七日卯时出炉,订户自取。"一页一页,从九九年春天记到二〇〇一年腊月,月月有。
周婶捏着账本一角,半天没言语。
"红印酥皮只供订户,不零售。这条规矩我当学徒那年就有,我问师傅,谁家的订户。师傅讲,远着呢。"她抬头看沈念,"做酥的是她,订酥的是另一头。方子卖给了铺子,人又受雇回铺子,专做这一只酥。做给谁,她一个字不讲。"
"账上记着一条,红印她不许旁人碰。"王秀芬说,"九九年冬天她病了三天,印拿布裹着自己按,按完添一行字:印在人在。订酥那头月月十七来取,风雪没断过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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账本下头的银钱,分两栏。
柳树巷那一栏,从九七年冬记到两千年元月,十一笔,跟匣子里的存根一张对一张,数目一年小过一年。另一栏在页脚,窄,无地址,无流水,只在九九年十二月记了一笔二百,后头注两个字:束脩。
"束脩是学费。"沈念把两栏并在一处摆,"婆婆带的是小的,学费不该记在这一栏。这一笔是给大的。"
"给大的。"王秀芬点头,"大的那个,她没写去处。这一栏底下只有一个笔画极细的小圆圈,圈里一个字,你来看。"
待。
"她有一回来我家躲雨,坐屋檐底下,讲过一句:秀芬,大的有人养,养的人认得路。我问是谁养。她讲,认得路就行,认得名姓没用。"
那句话在屋里落了地,半天没人拾。明珠把账本合上又翻开,翻到束脩那一页,拿手机拍了张照,又放下,像是觉得拍照也不妥当。
"这一栏的纸,跟别页不一样。"周婶把账本侧过来对着灯,"别页是随手记,这一页描过。你看圈外头那两道细线,怕它散了。待——她留着这个字,就是留着门。门没锁,是等人从外头推开。"
后厨的定时钟响了一声,没人动。雨点打在玻璃棚上,密一阵,疏一阵。沈念盯着那个待字,盯到纸上墨痕都浮起来。她自己的名字,在柳树巷的户口册上没有;她的去处,在亲妈的账上,是一个圈,一个字。
"再说铺子。"她把账本翻到最后一页,"两千年五月穗香注销,到〇三年旧改,登记上承租人一直写待定。这三年,管理费谁缴的。"
王秀芬把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
"注销前那截是我缴的。我那阵子还跑广州,取她托行里代留的东西,顺手把铺子的钱当面缴清,现款,签一个王字。后来我一个人拖两个孩子,走不动喽,托街道汇过去,回话说有人缴在前头了。"她的声音很低,"我当我缴不下去了,铺子就归了别人。后来才知,是有人替我接着缴。"
"阿凤?"
"不是。阿凤婆婆前几年过世了,走前交代过匣子的事。替我接着缴的那个,我在巷口跟她照过一回面。隔几个月来一回,深蓝呢子外套,钱是现款,把铺子里外扫一遍,末了在巷口问一句:柳树巷那边,有没有信。问完就走。"
"您问她是谁。"
"问了。"王秀芬望着柜台上那块小木牌,"她讲,淮海路大户人家的。"
周婶手里的茶杯歪了歪,在桌沿磕出一响。她没扶,也没人扶。雨停了,檐水滴在台阶上,一滴是一滴。
打烊的时候,王秀芬在门口站住,回头补了半句:
"〇二年开春,那位再没来过。酥她照按,人没有来取。账本上最后一道横杠,就是我添的。"
锁柜门的时候,沈念把那道横杠又在心里描了一遍。订的人停了,看铺的人停了,契还在她身上。三样事挤在同三年里,谁先谁后,得有人替她把日子一个一个钉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