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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剪报上的名字 陆知行发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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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知行发来的是三张照片,一张老工商登记页的翻拍,一张是扫出来的旧报纸版面,还有一张是方明轩如今在某个行业论坛上的近照,穿深灰西装,站在台上,手扶讲桌。
沈念把三张照片在手机屏幕上排开,又把信里那半页剪报放旁边。剪报年头久了,纸质泛黄发脆,折痕处的字被磨掉一截。她放大了看,再缩小,反复几遍——剪彩红绸后站的男人,西装领子开得低,站在人群边缘,脸半侧着,正往镜头外看。跟老工商档案页上那张标准照,是同一张脸。
她给陆知行回:谢了,帮我大忙。
陆知行回得很快:方守业,开业那年四十二。法人变更过两次,2008年改成他儿子方明轩。你手上那份剪报,我查了下,是麦香斋第一家门店开业,那年你还没出生。
沈念把手机扣在案台上,站了一会儿。烤炉里栗子挞正走最后几分钟,酥皮的黄油香混着栗子馅的甜气,慢慢铺满整间店。她抬手把出风口拨了拨,热气扑到脸上,烫的。她没躲。
下午三点多,店里没客人。沈念端着一只刚出炉的挞坐到柜台后头,拿小勺从正中挖下去——酥皮应声裂开,咔的一声,轻而脆,栗子泥从那道裂缝里涌出来,带着滚烫的、压过甜味的焦香。她含了一口,闭上眼。
海盐。她尝出来了。她做的这一版,海盐比麦香斋买回来的那只重了那么一点,收尾时还会在挞面撒一撮粗粒,进嘴先咸后甜。麦香斋那只,皮和馅的配比几乎一样,但盐味薄,收尾的手法改了,整体就偏甜、偏腻。像同一句话,两个人念出来,语气不同。
周婶进来的时候,沈念正拿叉子把麦香斋那只挞的馅拨开,看底下的酥皮。周婶放下手里的菜袋子,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没说话,站旁边看她。
沈念抬起头:“周婶,你坐。”
周婶没坐。她伸手拈起麦香斋那只挞的挞壳,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又掰一块,没吃,捏在手里捻开了,看那层酥皮的纹路。
“酥皮起得不一样。”周婶说,“她收尾用折叠法,叠完不压边,烤出来酥层是散的。这个压过边,吃起来硬。”
沈念把剪报从信封里抽出来,递过去:“周婶,你帮我认认这个人。”
周婶接过去,凑到灯下看了很久。她把剪报举远一点,又拿近一点,最后还走到门口对着天光看了看,才放下来,摇头。
“年头太久。”她说,“你妈走的那年,我还没进店学徒。就是听师傅辈的人闲聊提过一嘴,说她摆摊那阵,有个男的隔三差五来买挞,一买买两只,站摊边吃完才走。后来那男的自己开了铺子——”她顿了顿,把剪报又看了一眼,“铺子卖的东西,跟她的一个样。”
“后来呢?”
“后来她店就出了事。”周婶把剪报搁回柜台上,“我师傅没细说。反正那会儿几个甜点师傅私底下传,说她的方子让人拿去了,人也没了影。”
沈念把剪报收起来,没再问。周婶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最后只说了一句:“你慢慢查,别急。急容易出错。”说完拎着菜袋子进了后厨。
沈念在柜台后坐了很久。玻璃门外的天色从灰白转成暗蓝,路灯亮了,万达那边的人声隔着一条街闷闷地涌过来。她把那只麦香斋的挞壳翻过来,底部烤盘压出的印纹一圈一圈,跟她自己做的几乎重合。她忽然想笑,没笑出来。
第二天一早,她去了趟江桥镇。
城西老档案室在镇政府边上一栋旧楼二层,窗户朝北,常年不见太阳,屋里一股纸霉味。管理档案的是个戴袖套的阿姨,听她说是来查老工商登记的,头也没抬:“哪家店?”
“麦香斋。最早那家门店,开业在九几年。”
阿姨推开里间一扇铁皮柜,拖出几本厚得像砖的登记册,一边翻一边嘟囔:“麦香斋……麦香斋……有了。方守业,开业那年做的是糕点加工,铺面在江桥镇中街十七号。”她翻到下一页,指头点着纸上几行字,“后来迁过一回,迁到万达那边,铺面扩了,名字也换了。”
沈念凑过去。登记册上印着当年开业申报的原始表格,经营范围一栏写着“糕点制售(西式)”,附页还订着一张当年的宣传单——印着开业时间、地址、主营品种,底下两行小字写的是“本店特色:手作栗子挞,林氏古法,每日限量”。
林氏古法。
沈念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纸页边缘发脆,她不敢用力翻,用指尖轻轻托着页角,拿手机拍了一张又一张。登记册后头还订着几页手写的东西,笔迹潦草,像是当年报备用的配方简表:挞壳:低粉250g、黄油140g、蛋液35g、糖粉60g、盐2g。栗子馅:蒸栗子仁500g、淡奶油150g、糖90g、海盐1.5g、黄油30g——后面还跟着一段做法备注,字迹被水渍洇开,模糊了几个字,能看清的只剩一句:“馅炒至收干,拌入海盐,最后撒粗粒于面。”
她拍完最后一张,把登记册轻轻合上,放回原位。管档案的阿姨把册子拖回铁皮柜,问她:“你查这个做什么?”
“家里老人以前做甜点。”沈念说,“想看看是不是同一门手艺。”
阿姨没再问,锁了柜门,回自己桌子前坐下。
沈念走出档案室,在楼门口站了一会儿。外头太阳大,亮得晃眼,她眯起眼睛,把手机里的照片翻出来看了又看。配方简表上那行字——林氏古法,限量——跟麦香斋如今满大街的招牌栗子挞,隔了三十年的距离。她忽然想起昨晚周婶那句“你慢慢查,别急”。
她没开车,沿着中街往东走了一段。路边的梧桐树长得很高,叶子密密的,把太阳光筛成一片一片碎影。她走到中街十七号门口——如今是个卖五金件的铺子,卷帘门拉着,门口堆了几根水管。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又掉头往回走。
证据链一环一环扣上了。老工商档案、开业广告、配方登记、剪报上的脸。麦香斋的挞和她做的挞,皮馅同源,只剩一味之差。她手上那封信里,林兰心说“我去找那个拿走我方子的人了”。
沈念走到镇口公交站,等车的时候给店里打了个电话,让伙计把下午的挞先备好,她回去就烤。挂了电话她把手机里拍的照片翻到最后一张——那页配方简表的备注栏,水渍洇开的地方,隐约还能看出两个字,像是被人用指甲在纸上划过,留下两道凹痕。
她放大看了半天,认出来那两个字是:
“海盐。”
回到店里已经过了晌午。沈念换好围裙进后厨,烤了一炉挞,出餐,收拾台面,擦案板,补货。下午的客人断断续续,她手没停,脑子里却一直在转那页配方简表。方守业当年从林兰心手里拿走了方子,改了海盐的量和收尾手法,把“林氏古法”印在宣传单上,做成了麦香斋的招牌。林兰心去找他,然后没再回来。
傍晚六点多,最后一桌客人走了。沈念把椅子归位,吧台擦了一遍,收银机抽屉合上。外头路灯刚亮,橘黄色的光从玻璃门外透进来,落在地砖上,一格一格。她站在吧台后面解围裙带子,听见门口有车停下的声音。
她没抬头。车门开合,脚步声踩在门口地砖上,不紧不慢,一步一步进来。她抬起头。
一个四五十岁的男人站在柜台前。穿得讲究——深灰西装,白衬衫扣到第二颗,袖口露出一截银色表链。他进门没点单,先环顾了一圈店面,又抬头看墙上那盏老式吊灯,最后目光落在柜台旁边那盏旧台灯上——黄铜底座,灯罩是翡翠绿的琉璃,从林兰心那会儿传下来的。他看了那盏灯很久。
沈念没动。那男人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平平稳稳的,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你做的挞,比我印象里早年的味道更接近原样。”
沈念的手停在围裙带子上。
“你妈那会儿的,甜一些。”他说完,停了一下,“我吃过她亲手做的挞。那会儿她还在中街摆摊,一只挞卖三块钱,我连着买了一个月。”
他抬起眼,看着沈念:
“我姓方,方明轩。麦香斋现在的负责人。”
店里安静得像水底。沈念把围裙带子解开,搭在吧台上,慢慢直起身,两只手垂在身侧。她听见后厨冰柜低低的嗡鸣声,还有自己心跳的声音。
方明轩没再往前走,站在柜台外边,等着她开口。
沈念看了他很久,最后说:“你来找我买挞?”
方明轩摇头。“今天不买挞。”他站在柜台外边,没有要走的意思,顿了顿才又开口,“我爸晚年腿脚不好,还念叨过两回——说中街口那家店的挞,他这辈子再没吃到过一样味的。那会儿我不知道他说的是谁,今年才知道,他说的是你妈。”
沈念没接话。方明轩也不等她接话,看了她一会儿:“你妈的事,你要是想听,随时来麦香斋找我。白天晚上都行。”他转身往门口走,走了两步又停住,没回头,声音传过来:“你做的挞,是她的手法。海盐收尾,粗粒撒面——这法子只有她一个人用。”
沈念没动,看着他的背影停在门边。
方明轩拉开门,外头的夜色涌进来,带进一阵凉风。他迈出去一步,又停住,侧过头,这次看清了他的脸——下颌宽阔,眼角有纹路,说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听不出情绪。
他说:“你妈妈做的挞,甜一些。她当年卖挞,喜欢在挞面上撒糖粉,你撒的是海盐。”他顿了顿,“你比你妈妈,做得更利落。”
门合上了。外头那辆黑车亮起车灯,慢慢驶离,声音越来越远,消失在万达方向的夜色里。
她站在黑暗的店里,听见自己呼吸的声音,又静又长。橱窗外的路灯亮着,光隔着玻璃落进来,在地砖上拉出一道一道的影。她没开灯,在黑暗里站了很久,才转身,推开后厨的门,拧开水龙头洗了手,抽了一张厨房纸擦干,然后打开了烤炉的预热开关。
烤箱的灯亮起来,暖黄的光照着案板上下午剩的栗子泥和一盆没来得及用的挞壳,沈念系上围裙,把盆拉过来,又往挞壳里添了半勺栗子泥。她撒了几粒海盐,指腹把馅面抹平,多余的动作没有,手稳稳的,然后捏起一只挞壳,放到烤盘上,一排,又一排。
烤炉发出低低的嗡鸣声。她把烤盘送进去,关上炉门,站在炉前,透过玻璃看着里面的挞壳边缘一点点泛起焦色。后厨里只有灯光和炉温的声音,她站了一会儿,拿过一只空挞壳,捏在手里转了两圈,搁回案板上,掏出手机,给陆知行发了一条消息:
“方明轩今晚来店里了。他说认得我妈的手艺,还说想讲我妈的事。你那边帮我留意一下麦香斋最近的动静——联展拉闸的调查函,商管那边走到哪一步了?”
消息发出去,她放下手机。烤箱里的挞壳慢慢鼓起来,酥皮一层一层绽开,散发出混着黄油与栗子焦甜的香气,在窄小的后厨里转着圈,爬满了每一寸空气。她看着炉门里那排挞壳,忽然想起方明轩走前说的那句话——“你比你妈妈,做得更利落。”她把手洗干净,拉了把凳子坐到烤炉前,靠着墙,等着炉子里那排挞壳烤到刚好裂开的火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