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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拿方子的人 剪报边缘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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剪报边缘已经起了毛,沈念把它压在收银机底下,第二天一早又抽出来看了一遍。麦香斋开业剪彩的照片,画质泛黄,人群站在新招牌底下,穿中山装的男人举着剪刀,右边两步远站了个女人,侧脸朝着镜头外,下颌线条收得利落。
她妈的下颌也是这个角度。
晨光从卷帘门缝里漏进来,细小的灰尘在那道光里翻涌。她指腹摩过照片上女人的轮廓线,纸面起了绒,像被水洇过又被太阳晒干。她盯着看了很久,直到手机闹钟响——挞壳预烤时间到了。
她把剪报折好塞进围裙口袋,开烤箱,预热到一百八十度。今天挞壳捏得比平时快,手指捏着黄油面团往模具里按,边缘厚薄不匀了两次,她停下来,深呼吸,把第三个挞壳重新捏过。
面团是从冰箱里拿出来的,两小时前称好的量:低筋粉三百克、无盐黄油一百八十克、糖粉六十克、蛋黄两颗、冰水十五毫升。她习惯用指尖把黄油搓进面粉里,搓到沙粒状,再加水拢团。冰箱里醒了一夜的面团手感正好,不粘手,也不散。
今天醒过头了,黄油回温太快,面团发软,挞壳边缘总往下塌。
她捏到第四个才找回手感。指腹贴着模具内壁压面团,厚薄均匀,边缘高出模具沿口两毫米,最后用叉子在底部扎孔。动作快起来,重复,机械,手指比脑子先稳下来。她数了数,今天要出四十个挞壳,下午有三桌预订。
上午十点,椰朵刚开门,她拿了张外卖单子,去对面万达一楼的麦香斋门店买栗子挞。
麦香斋的栗子挞装在红色纸盒里,金色LOGO烫得晃眼。她拎回店里,关上门,把两只挞并排放在案台上。自家那只还没装饰,挞壳烤好晾着,栗子泥挤在旁边裱花袋里。她先掰麦香斋的——壳酥,但酥得有点过,一碰就掉渣,像油比例调高了。馅料入口,栗子味浓,但浓得不正,尾调有一点咸,回口又甜得突兀。
她嚼完,把剩下的半只放下,拿过自己的挞壳咬了一口。没装饰的挞壳只有黄油和面粉的味道,她嚼了两下,眉头松开。麦香斋的皮馅配比几乎同源,但馅里多了一味盐,收尾手法也不同——她的方子是栗子泥炒干后分三次拌入黄油,麦香斋的吃起来像一次搅打,质地细,但缺层次。
差一味盐。皮馅同源。她把这个记在手机备忘录里,删了写、写了删,最后只留一句:皮馅同源,馅里多盐。
她盯着这行字看了几秒,拇指悬在删除键上,又松开。锁屏,倒扣在案台上。烤箱里传出风机声,她把麦香斋那只剩下一半的挞用保鲜膜包好,放进冰箱冷藏室,标签写上日期和品名。留样,万一后面要用,拿得出实物。
下午三点,店里人少了,她给陆知行发了条短信:麦香斋总店最早的工商档案能查到吗?想查开业年份和法人沿革。
陆知行的回复来得很快:明天给你。
她放下手机,继续烤挞。傍晚六点,周婶来了,提着个保温桶,掀开盖子,是排骨莲藕汤。她给沈念盛了一碗,自己在操作台边坐下,看她收拾裱花台。汤还烫着,排骨炖到了脱骨的程度,莲藕粉糯,咬一口拉得出丝。沈念喝了两口,胃里暖起来,才想起来中午只啃了一个冷挞壳。
沈念擦着手,从围裙口袋摸出剪报,摊在周婶面前。照片上剪彩的男人她指给周婶认,周婶凑近看了很久,眯着眼,又拿远,最后摇头:“年头太久了,认不出来。”
灯光昏黄,从头顶照下来,周婶的手指搭在照片边缘,指节粗大,指甲缝里嵌着一丝陈年面粉的白。她没松手,又低头看了一遍,眉头拧着,像在翻找一段埋得太深的记忆。末了她还是摇头,把照片推回来。
沈念把剪报收回口袋,说周婶,麦香斋最早的栗子挞方子,是不是从别人手里收来的。
周婶手里那碗汤顿了一下。她没抬头,喝了一口,才说:“你从哪儿听的。”
“你之前说的,学徒圈里的传闻。”
周婶放下碗,手指在桌面上慢慢划了两下。她看着窗外,万达的灯亮起来,橱窗玻璃映出她半张脸,皱纹里嵌着旧日的影子。她说:“那会儿我在兰心姐店里做学徒,麦香斋刚开张,卖的是面包和蛋糕,没有栗子挞。后来有一年,突然就有了,跟兰心姐做的一个味。”
她停了停:“有人说方子是买的。也有人说,是兰心姐自己给的。”
“给了以后呢?”
周婶端起碗喝了一口汤,汤已经凉了。她说:“给了以后,麦香斋的栗子挞就再没变过味。兰心姐的店开在城西,麦香斋开在城里,隔了大半个镇,各卖各的,本来也不碍着。后来兰心姐走了,店关了,麦香斋的栗子挞还卖着,一直卖到今天。”
她没再说下去。沈念也没再问。收银机滴了一声,屏幕上显示晚上七点。她起身去把剩下的挞壳装盒,手指碰到剪报的边角,折了一下。纸面在她指间发出细响,她松手,把盒子封好,贴上标签,放进展示柜。
周婶把空碗收进保温桶,走到门口又停下来,背对着她,手搭在门把上,声音不高:“那阵子兰心姐瘦了很多,做挞的时候老走神,有一回栗子泥炒糊了整锅倒掉重来。她以前从不这样。”门推开,晚风灌进来,周婶的头发被吹乱了几缕,她没理,迈出去,门在身后合拢,铃铛响了一声。
店里只剩沈念一个人。风机嗡嗡响着,她把明天要用的面团从冰箱里取出来回温,塑料膜上凝着水珠。她拆开,把面团重新揉了两下,又包好,放回去。手在冷水下冲了半天,水流哗哗的,她盯着自己指尖发白的纹路,什么都没想。
第二天下午,雨刚停,地面还没干透。店里来了三个人,中间那个穿深灰西装,领带打得齐整,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他站在玻璃柜台前,扫了一眼店里的陈设,目光在墙上那幅老照片上停了半秒,才开口:“沈老板?”
沈念从裱花台前抬头,手上的奶油裱花袋没放下:“买挞?”
“不买挞。”来人笑了笑,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隔着柜台推过来,“我姓赵,麦香斋总部的。”
沈念低头看了一眼。文件第一页印着“品牌合作函”四个字,她没碰。赵经理说:“我们想收购椰朵‘林氏老方’的全部溯源材料与配方权,条件优厚。签个保密协议,从此不再对外主张老方子归属。沈老板可以考虑一下。”
店里安静了一会儿。空调嗡嗡响,窗外万达广场上有人喊孩子的声音飘进来。沈念把裱花袋放下,拿过那份文件翻了翻,翻到第三页的金额栏,没细看,合上。她注意到赵经理左手的尾戒,银的,戴了很多年,有磨痕。她抬起头,问了一句:“你们这么急,是怕我查出什么。”
赵经理脸色僵了一瞬,随即又笑起来,说沈老板说笑了,我们只是想跟有实力的个体店合作。
他旁边那个年轻一点的跟班,手里攥着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掌心,拇指在壳沿来回蹭。沈念的目光从他手上滑过去,没停。
沈念把文件搁回柜台上,没接,也没推回去,转身打开烤箱,把下一盘挞壳送进去,关上门,定了十五分钟。她背对着赵经理,声音从烤箱的风机声里传出来:“文件放这儿吧,我看完再说。”
赵经理站在柜台外,手指在台面上轻叩了两下,目光扫过操作台上那排裱花嘴,从大到小,挂在不锈钢架上,擦得锃亮。他收回手,说:“沈老板年轻,手艺好,有的是上升空间。没必要卷进旧事里。”
沈念没接话。她弯腰从冰箱里取出栗子泥,不锈钢盆沿碰在案台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赵经理又站了四五秒,那两个人交换了一个眼色,他把名片压在文件上,说了句“等沈老板消息”,推门走了。门铃响了一声,又安静下来。
沈念没回头,继续手上的活儿。
挞壳在烤箱里慢慢变得金黄,黄油和面粉的香气从缝隙里渗出来,填满整个小店。她把栗子泥倒进锅里,小火,木铲贴着锅底翻动,泥面冒出细密的气泡,栗子香混着焦糖的底味升起来。她手腕匀速转着,铲子刮过锅壁的声响均匀而干燥——水分收得差不多了,泥抱成团,不粘铲。
她低头,把剪报从围裙口袋里摸出来,又看了一眼。照片上那个侧脸朝着镜头外的女人,她今天已经看过很多遍。剪报的对折线上有一道细白的折痕,纸质发脆,她翻面的动作放轻了些,背面是三十年前某日报纸的副刊版面,豆腐块大小的文章,标题已经模糊了。
她把剪报折好,压进收银机的最底层,又把那份合作函和名片一起放进去,抽屉关上的时候,铁皮发出一声闷响。名片上印着“麦香斋餐饮管理有限公司·品牌拓展部·赵立诚”,头衔下面是座机号和手机号,印刷字体规规矩矩。
烤箱响了,十五分钟到了。
她戴上隔热手套,拉开烤箱门,热气扑在脸上。挞壳表面金黄,边缘微微焦褐,黄油香混着麦香,从烤箱里滚出来,撞进她鼻腔里。烤盘抽出来放在案台上,挞壳在金属盘里噼啪轻响,是热气散逸时壳壁收缩的声音。
她端出烤盘,放在案台上,开始打发下一批栗子泥。手上的动作稳了,比上午快,也比上午准。黄油称重、切块、隔水软化,栗子泥过筛,分三次拌入,每一次都拌到完全吸收再加下一次。木铲翻动时能感觉到阻力变化——第三次拌完,泥体光滑,颜色均匀,铲尖挑起时能拉出缎带般的弧度。她刮平表面,盖上湿布防干。
对方越急,越说明那方子真是她家的。
她继续做挞。夜幕落下来,万达的灯把椰朵的玻璃窗照得通亮。她抬头擦了一下额角的汗,隔着玻璃,街对面麦香斋的灯箱亮着,白色的字在深夜里扎眼。
她收回视线,低头给烤盘里的挞壳挨个脱模。手边那把银勺搁在案台角落里,勺柄朝外,灯光下,“椰朵”两个字刻得清清楚楚。她脱完最后一个,把银勺拿起来,指腹蹭过那两个字的刻痕,凹槽里有一层细密的氧化物,是年深日久的包浆。她翻过勺子,勺背光洁,映出她自己的脸。
窗外麦香斋的灯箱闪了一下,又稳住了。她放下银勺,把脱好模的挞壳码进密封盒,盖上盖子,写上日期,放进冷藏柜。关了灯,操作台在月光下泛着不锈钢的青白色,她站在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把银勺。
勺柄朝外,像指着一个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