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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存单的日期 银行九点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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银行九点开门,沈念八点四十就到了。她站在马路对面的梧桐树下,手里攥着那封泛黄的信封,指腹反复摩挲着边角磨出的毛边。晨风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没理,眼睛盯着银行旋转门上贴的营业时间铜牌,像是要把那几个字看出洞来。
昨天从城西老宅出来,她在公交站台坐了将近一个小时,把那封信翻来覆去看了七遍。林兰心的字迹清秀而有力,黑色钢笔水在三十年后已经洇成暗褐色,但每一笔都清清楚楚。“你答应过的,不碰那孩子。”这句话她读一遍心口就拧一下,像有人拿湿毛巾绞她的胃。存单是夹在信纸里的,折了两折,银行抬头和日期都还清晰。金额她数过两遍,六位数,够盘下三个椰朵还有富余。
她不知道一个三十年前的甜点师为什么会有一笔这么大的存款,更不知道为什么这笔存款会和林兰心的消失、和沈家摔碎她的人生扯在一起。但她知道一件事——存单上有银行名称和账号,这就够了。
九点整,旋转门转起来。沈念吸了口气,把信封放进帆布袋里,跟着一个穿灰色西装的中年男人进了大厅。取号,等候区第三排靠边的位置坐下。她看着电子屏上滚动的号码,手心出了层薄汗,在牛仔裤上蹭了蹭。
叫到她的号时,她几乎是从椅子上弹起来的。柜台里坐着一个扎马尾的年轻柜员,胸牌上写着“李倩”,正对着屏幕敲键盘,头也不抬:“办什么业务?”
沈念把存单从信封里抽出来,隔着玻璃递过去:“我想查一下这张存单的开户信息。”
李倩接过存单,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眉头皱起来:“这是三十年前的老存单了,还是手写的。”她敲了几下键盘,“这个账号在系统里查不到,应该是销户或者转存了,得调纸质档案。”
“能调吗?”
“得填申请单。”李倩从抽屉里抽出一张表格推出来,“身份证带了吗?填一下,一般三个工作日能出结果。”
沈念把表格接过来,趴在台面上填。写到“查询原因”那一栏,笔尖顿了顿,她在空白处写下“遗产继承核实”。李倩看了一眼没多问,把表格收进文件夹:“行,留个电话,有结果了通知你。”
沈念走出银行大门,太阳已经升到梧桐树顶了。光穿过树叶洒下来,在人行道上落了一地碎金。她站在台阶上,把信封又拿出来看了一遍,折痕处已经被她摩挲得发白。三十年前,林兰心从这家银行寄出这封信,连同这张存单。三十年后,信到了她手里,存单上的数字够她重开三家椰朵。但钱不是重点——重点是林兰心为什么要寄这张存单,为什么在信里写那句话,以及那个“孩子”,到底是谁。
她在路边早餐铺买了个肉包,站在电线杆旁边三口两口吃完,油渍蹭在纸袋上。手机响了,是周婶发来的微信:“椰朵今早来了个客人,问你什么时候回去,说想订一批栗子挞,婚宴用的。”
沈念把包子纸团了团丢进垃圾桶,回了个“下午到店”,把手机揣回兜里。她看着马路对面那家银行,玻璃门反射着白光,里面的人影来来回回。三个工作日,她等得起。但等查出来之后呢?如果存单真的和林兰心有关,和沈志远有关——她攥紧帆布袋的带子,指节发白。
下午两点,她推开椰朵的玻璃门。店里没人,烤箱开着,周婶正蹲在柜台后面整理底下的旧纸箱。听见门响,周婶直起腰,扶了扶老花镜:“来啦。上午那客人留了电话,说婚宴六十桌,每桌一碟栗子挞,每碟三只,你算算量。”
沈念放下包,脱下外套系上围裙:“六十桌,一桌三只,一百八十只。面粉三斤八两,糖两斤六两,黄油三斤二两,栗子泥得现打——今早的栗子到了吗?”
“到了,后面一麻袋。”周婶往厨房方向努努嘴,“建瓯锥栗,昨天打电话订的,今早七点送来的。”
沈念走进后厨,看见那袋栗子靠在墙角,麻袋口松开,露出褐色的果壳。她蹲下来抓了一把,在手心掂了掂,粒粒饱满,壳薄,手指一掐能感觉到果肉的紧实。她拿过剪刀剪开麻袋,倒出一半在竹筐里,端到水池边冲洗。水流冲过栗子表面的浮尘,果壳在灯光下发亮,像一颗颗小石头。
周婶跟进来,站在旁边看她洗栗子:“你这手法,跟林兰心一个路子。她当年做栗子挞,也是先洗后晾,晾到壳上没水汽才开始切口。”
沈念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周婶,你跟她学了多久?”
“两年多。”周婶靠在门框上,“她手艺好,人也和气,就是嘴紧。我问过她老家哪的,她说南边,再问就岔开话头了。后来她走的那天,也没跟任何人打招呼——早上来开店,柜台后面的围裙叠得整整齐齐,烤箱擦了,地拖了,人就没了。”
水声哗哗地响,栗子在竹筐里滚来滚去。沈念关了水龙头,拿干布把栗子一个个擦过去,外壳上不留一点水渍。她拿起刀,在每颗栗子的弧形面上划一道十字口,刀锋切入果壳的瞬间能感觉到一层薄薄的阻力,然后“咔”一声裂开,露出里面浅黄色的绒毛。
“她走之前,有没有寄过什么东西?”沈念没抬头,语气像在聊天气,“比如信,或者存单什么的。”
周婶愣了一下,半天没说话。沈念把切好口的栗子倒进烤盘,铺成单层,推进预热好的烤箱里。烤箱门关上的瞬间,“咔哒”一声,像把一段旧时光锁了进去。
“我不清楚。”周婶的声音从门口传过来,带点迟疑,“不过她走之前那阵子,确实有个男人来找过她。在店门口站了十几分钟,两人说了几句话,林兰心脸色不太好看。后来那男的走了,她就坐在柜台后面,拿抹布反复擦一张桌子,擦得发亮,一句话不说。”
“什么男人?多大年纪?”
“三十来岁吧,穿得挺体面,不像普通客人。”周婶想了想,“方脸,个子高,说话带着北边口音。后来林兰心跟我说那是她一个远房表哥,我也没多问。”
沈念把烤盘从烤箱里拉出来,栗子壳已经裂开,露出金黄色的果肉,热气腾腾地往上冒。她拿夹子把栗子一颗颗夹进碗里,指尖碰到的果壳滚烫,她没松手,换个角度捏住,利落地剥开。栗子肉完整地脱出来,放在盘子里堆成小山,冒着甜香。
她一边剥一边想:方脸,高个子,北边口音,三十年前来找过林兰心。沈志远是北方人,方脸,个子不矮。三十年前他刚起步做餐饮,和林兰心有过交集。那个时间点,林兰心寄出信,写了“你答应过的,不碰那孩子”,然后消失了。
栗子剥完,她开始做挞壳。低筋面粉过筛,加入黄油块,指尖把黄油和面粉搓成沙粒状。这个动作她做了上千遍,闭着眼都能完成。面粉在指腹间沙沙地响,黄油融化在体温里,面团渐渐聚拢成团。她捏了捏软硬,刚好,盖上保鲜膜放进冰箱松弛。
“周婶,”她擦干净手,走到柜台前,“你说林兰心有个女儿,满月就被送走了,送给了开餐饮的人家。”
周婶正在擦桌面,闻言动作停了:“你打听这个做什么?”
“我查到了一张存单。”沈念从帆布袋里拿出信封,抽出存单放在柜台上,“林兰心三十年前寄给一个人的,金额不小,够盘下三个椰朵。信里写了一句话,说‘你答应过的,不碰那孩子’。”
周婶盯着那张存单看了好一会儿,伸手拿起老花镜戴上,凑近了端详。她的手微微发抖,指腹在存单的签发日期上摩挲:“这个日期……我记得。林兰心走之前三天,她来店里那天,手里就拿着一张纸,我以为是账单,没细看。她说了一句,‘该交代的都交代了’。”
“该交代的”三个字像一根针,扎在沈念心口。她正要开口,店门被推开了,风铃“叮”一声响。一个穿米色风衣的年轻男人走进来,手里拎着一个牛皮纸袋,目光在店里扫了一圈,落在她身上。
“沈小姐?”他把纸袋放在柜台上,“陆总让我送来的。他说你上次问的那个铺面,房东同意按你说的价格签了,合同在里面,你看一下。”
沈念认出这是陆知行身边的助理,接过纸袋打开,里面是一份租赁合同,首页已经签了房东的名字。她翻到租金那一栏,数字和上次谈的一致,没有多改。
“替我谢谢陆总。”她把合同收好,抬眼看了一下墙上的钟,“跟他说我明天下午过去签。”
助理点头走了。门关上,风铃又响了一声。沈念把合同放进帆布袋,和那封信挨在一起。存单、合同、信,三样东西压着袋子底部,沉甸甸的。
她转身回到后厨,从冰箱里拿出松弛好的面团,撒上手粉,用擀面杖压开。面团在案板上铺展,擀面杖滚过时发出均匀的“嗒嗒”声。她用模具压出圆形挞壳,指尖沿着模具边缘把面团按实,底部薄厚均匀,边缘高出半厘米。多余的边角料撕掉,挞壳排进烤盘,底部用叉子扎出一排小孔。
烤箱预热到一百八十度,她把挞壳推进去,定时二十分钟。烤箱里的灯亮着,挞壳边缘渐渐泛起淡金色,黄油的香气从缝隙里钻出来,在空气里打转。
周婶不知什么时候站在后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丫头,你查林兰心的事,不会是觉得……她跟你有关吧?”
沈念没回头,从碗里拿起一颗剥好的栗子肉,搁在案板上,拿刀背一压,栗子肉碎成细末。她一刀一刀碾过去,栗子末越来越细,散发出一股厚实的甜香。
“周婶,”她说,“我做栗子挞从来不看配方,第一次做就对了。你说这手艺是林兰心教我的——可她走的时候我还没出生呢。”
刀背落下的声音在厨房里回响。烤箱“叮”一声响了,挞壳烤好了。沈念拉开门,热气扑面而来,挞壳金黄酥脆,边缘微微翘起,在烤盘里排得整整齐齐。她端起烤盘转身,看见周婶站在门口,眼圈有点红。
“你长得像她。”周婶声音有点哑,“她有一个女儿,满月就送人了。送的那户人家,姓沈。”